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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桂花

2026-05-21 作者:千早凜奈

下午一點十七分。

陳志遠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紅塔山,盯著面前攤開的三樣東西。

他原本的打算是備好方案,等明天桌上見分曉。但食堂打回來的盒飯只扒了兩口就擱下了。腦子裡那根刺怎麼都拔不掉——她離場的時機太精準了。

一個任性的大小姐,離場的時機卻恰好卡在遠藤用地基成本把己方壓得最緊的節骨眼上?

他把飯盒推到桌角,騰出整張桌面。

第一樣,是他從上衣內袋裡掏出的那張土樣資料表。遠藤留在談判桌上的。

第二樣,是他用圓珠筆在便籤紙上畫的一幅極其粗糙的草圖——B-07地塊的俯視輪廓,北側標著“岸線1600m”,岸線外畫了一個小箭頭,旁邊寫著“萬噸輪吃水>12m”。

第三樣,是他腦子裡反覆回放的一段畫面。

土堤上。少女抬起手,指著遠處的貨輪。

“那種大船,能開到這裡來嗎?”

陳志遠將那根紅塔山叼進嘴裡,依然沒點。

旅遊的千金大小姐看到大船,正常反應是“好大呀”或者“好壯觀”。拍一張照,分享給閨蜜,到此為止。

她問的是“能不能開到這裡來”。

“這裡來”三個字是關鍵。不是“開到我面前讓我看看”,是“開到這個地點、這段岸線”。這是一個關於通航條件的問題,被包裝成了一句童稚的好奇。

第二個。

畫冊。

那本申海旅遊畫冊,翻開停在九曲橋那一頁。對頁是陸家嘴的航拍規劃效果圖。她在頁角掐了一道摺痕。

一個對商業毫無興趣的千金大小姐,會在旅遊畫冊的城市規劃效果圖上留下標記嗎?

不會。

除非她在意那張圖上畫的東西。

或許也可以解釋成個人的習慣,但陳志遠觀察過了,畫冊內其他頁面卻並無類似的摺痕。

第三個。

耳語。

她走到遠藤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話。遠藤的嘴角繃了一瞬。然後她轉身就走,遠藤立刻叫停會談。

如果那句話的內容是“我無聊了,回酒店”,遠藤不會變臉。那種程度的任性,這個管家一天要處理十幾遍。

能讓遠藤在談判桌上當場失態的指令,只有一種——超出了他事先被授權的談判框架。

三條線。

航道水深。陸家嘴規劃圖。超出框架的新指令。

陳志遠將煙從嘴裡取下來,擱在菸灰缸邊緣。

遠藤是盾。

她才是矛。

這個認知一旦確立,過去兩天所有“不合理”的細節全部歸位了。嫌吵、嫌臭、嫌擠——不是真的嫌棄,是在製造理由,把考察路線引向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A-03地塊被否,不是因為臭水溝。是因為那塊地的位置不對。

她從一開始就想去B-07。

陳志遠拿起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池田商務諮詢”和一串本地號碼。

撥號盤被手指一格一格地撥過去,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池田先生。我是陳志遠。”

聽筒裡傳來池田略帶客氣的聲音。

“池田先生,今天上午會議室裡的茶水不太好,龍井泡老了,怠慢了大小姐。”陳志遠將電話線繞在食指上,“我想私人做個東,給大小姐賠個罪。晚上六點半,法租界永福路上有一傢俬房菜館,安靜,不對外營業。不知道大小姐賞不賞臉?”

他停了一下。

“只是便飯。不談公事。”

……

和平飯店。八樓套房。

遠藤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捏著池田剛遞來的口信。他的指節在紙條邊緣摩挲了兩下,然後將它折起來,夾進筆記本內頁。

他敲了敲814房間的門。

“進來。”

房間裡的光線偏暗。落地窗的遮光簾只拉開了三分之一,一道窄長的午後灰光斜切在地毯上。

皋月坐在窗邊的扶手椅裡。茶几上散落著七八張拍立得相紙,正面朝上,排成兩行。她的右手捏著一張剛吐出的相紙,甩了兩下,放到左邊那一列的末端。

左邊那列:廢棄磚窯。灌溉渠水位線。灘塗土層斷面。

右邊那列:蘆葦蕩全景。航道上的萬噸輪。腳下銀灰色的灘塗泥面。

左邊是資料。右邊是資產。

“大小姐。”遠藤在門邊站定,“陳志遠局長邀請您今晚私人便宴。法租界,永福路,一傢俬房菜館。他說——只是賠罪,不談公事。”

皋月的手停了。

她沒有抬頭,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張灌溉渠水位線的照片上。水位最高刻度距渠沿不到四十公分——這意味著雨季時這片區域的地表排澇能力極差。園區排水系統的設計標準必須大幅上浮。

三秒。

她將那張照片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告訴他,我去。”

皋月抬起頭,看著遠藤。

“只帶藤田。你不用來。”

遠藤的眉心聚了一瞬,又散開了。

不帶他,意味著今晚的對話內容不經過“專務理事”這一層過濾。大小姐要直接面對陳志遠。一個人。

“明白。”

遠藤微微欠身,退出房間時,右手在門把上多停留了半秒。

門關上。

皋月低頭,將茶几上的照片一張張收進手袋的暗格。最後一張是那幅蘆葦蕩全景——枯黃的蘆穗被風壓成金色的波浪,盡頭是灰藍色的長江水帶。

她看了兩秒,將它翻過來,用圓珠筆在白色背面寫下一行極小的數字。

然後也塞了進去。

……

傍晚六點。

永福路。

法租界梧桐樹的落葉鋪了一層薄薄的枯黃,被環衛工人掃到路沿石旁邊,堆成長條形的碎金色帶子。路燈還沒亮,暮色從弄堂的盡頭漫上來,將整條街籠在一種曖昧的青灰色裡。

“永福小院”沒有招牌。從外面看,只是一棟兩層的西班牙式老洋房,紅瓦斜頂,二樓陽臺的鐵藝欄杆上爬滿了枯萎的凌霄花藤。

推開黑漆木門,穿過一段鋪著青磚的短甬道,便是一方不大的花園。三株桂花樹。九月末的晚桂還在開,細碎的金黃色花朵綴滿枝頭,甜膩的香氣在微涼的空氣裡緩緩彌散。

陳志遠坐在包間裡。

他今天換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夾克,內搭藏青色高領毛衫,左胸前的布面上還留有一道洗衣機絞出來的細小褶痕。

桌上擺著三副餐具。筷子是黑檀木的,擱在青瓷筷架上。茶壺裡泡的不是龍井,換成了白毫銀針——苦澀感低,回甘綿長,適合不喝酒的人。

最靠窗的那個位置,餐盤右側多放了一隻小碟。碟子裡是一塊剛從蒸籠裡端出來的桂花糖年糕,表面的桂花碎還冒著熱氣,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陳志遠將面前的白瓷茶杯轉了半圈。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指腹感受到瓷器微涼的溫度,又收了回來。

他不確定今晚能從這位千金嘴裡撬出甚麼。但至少,場已經布好了。

無煙。無酒。無辣。考慮到對方喜甜,他也特意吩咐後廚做了一道本幫桂花糕。

獵手要進林子之前,先要摸清獵物吃甚麼草。

六點三十二分。

門外傳來兩組腳步聲。一組輕,一組重。

包間的木門被從外面推開。

皋月走了進來。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頭髮依舊用那枚珍珠髮夾別在耳後。手袋是下午那隻米色的小羊皮款。

藤田剛在她身後半步跨入室內。他的視線用不到兩秒掃完全場——窗戶位置、出口方向、桌椅間距——然後無聲地退到距離餐桌兩步遠的牆角,雙手交疊在腹前,跨立。

陳志遠起身。

服務員端著第一道冷盤從側門走進來。

陳志遠抬起手,向皋月微微示意。

他沒有看翻譯——今晚沒帶翻譯。

他張口。

“大小姐,晚上好。感謝您今晚能撥冗光臨。”

稍作停頓,他將手自然地引向那道剛上桌的冷盤。

“這是申海本地的桂花糖藕。入秋後蓮藕最嫩,糯米塞進去蒸兩個時辰,澆上桂花蜜。請用。”

日語。

東京標準音。措辭敬體。動詞活用沒有一處錯誤。甚至連“兩個時辰”這種非日常表達,都用了“二刻(ふたとき)”這個略帶古風的說法,而非教科書上的生硬直譯。

聲音落地的瞬間,空氣像被捏住了一把。

皋月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的視線從桌面上的糖藕移到陳志遠臉上,停了大約一秒半。

然後她的眼睛彎了起來。

“哎呀!”

皋月雙手在胸前輕輕一拍。

“原來陳局長會說日語呀!”她的語尾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發現了意外禮物的嬌俏,“太好了太好了,您的發音比我們的翻譯還要標準呢!早知道您會日語,前兩天我們就不用一直帶著那個無聊的翻譯到處跑了!”

她笑得毫無防備。

嘛,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陳志遠,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六年,曾外派至華國駐東京大使館經濟商務參贊處任職。怎麼可能不會日語呢?

這個人從第一天起就沒有戴過任何面具。他只是選擇了一個面具——”需要翻譯的招商局長”。

想必,那些交談這位局長也有認真地聽進去吧?

而今晚,他主動把這張底牌亮出來了。

他想要對等。

他交出自己最大的秘密,是為了換她也交出一點甚麼。

皋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桂花糖年糕的熱氣拂過她的手背,甜香沁進鼻腔。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糖藕送進嘴裡。

“嗯——好甜。”

陳志遠在對面坐下,將白毫銀針的茶湯緩緩倒入皋月面前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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