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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江東岸

2026-05-18 作者:千早凜奈

車隊在泥路上又顛簸了將近二十分鐘。

道路兩側的農舍越來越稀疏,最終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蘆葦蕩與裸露的灰白色灘塗。

空氣中的味道變了。泥土的腥氣被一股帶著鹹味的江風取代。

第二塊備選地。

車隊停在一處被碎石鋪平的臨時停車場上。停車場的盡頭,是一道不到一米高的土堤。土堤之外,便是長江入海口寬闊的江面。

眼前的景象,與剛才那塊被木樁圍起來的A-03地塊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任何人為開發的痕跡。

土堤的另一側,是一片極其開闊的江灘。枯黃的蘆葦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在秋風中整齊地向同一個方向傾倒,發出沙沙的細響。蘆葦叢的盡頭,是一條寬闊的灰藍色水帶——長江入海口的南支航道。

幾艘萬噸級的遠洋貨輪正在航道中緩慢移動,黑色的船體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沉重。汽笛聲從極遠處傳來,被風削弱成一聲模糊的低鳴。

皋月站在土堤頂部,風將她的大衣下襬與髮梢同時吹向身後。

她舉起拍立得。

“咔嚓。”

蘆葦蕩。

“咔嚓。”

航道上的貨輪。

“咔嚓。”

腳下那片被江水沖刷成銀灰色的灘塗泥面。

陳志遠站在土堤下方,仰頭看著堤頂那個正在四處拍照的纖細身影。他注意到——這一次,少女沒有抱怨。

“這塊地,編號B-07。”陳志遠向同樣爬上土堤的遠藤介紹,手臂劃了一個極大的弧線,“總面積五百二十畝。北面直接臨江,岸線長度一千六百米。東西兩側目前是未開墾的荒灘,沒有任何相鄰的工業或居民用地。”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完全獨立。四面不靠任何現有建築。”

遠藤站在堤頂,筆記本被風吹得嘩嘩翻頁。他用左手按住紙面,右手快速記錄。

“五百二十畝。岸線一千六百米。”遠藤抬起頭,目光掃過那片一望無際的蘆葦蕩,“目前的土地性質?”

“農業用地。”王處長從後面趕上來,氣喘吁吁,皮鞋上沾滿了黑色的淤泥,“變更為工業用地需要走省級審批。不過——”他看了陳志遠一眼,“如果是外商獨資的出口創匯型專案,審批流程可以走綠色通道。”

遠藤點頭,將這條資訊記下。

與此同時,跟在車隊裡的一名日方工程師已經從土堤上走下去,蹲在灘塗的邊緣。他用隨身攜帶的摺疊軍鏟,在地面挖了一個約三十厘米深的小坑。

坑壁幾乎是瞬間就開始滲水。灰黑色的淤泥在鏟面上呈現出明顯的流動性,用手指一捏,水分立刻從指縫間擠出來。

工程師站起身,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他走回土堤,經過遠藤身側時,用極低的日語說了一句。

“沖積層淤泥。含水率目測超過百分之六十。持力層深度不明,估計在負十二到負十八米之間。”

遠藤的筆尖頓了一下。他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下一個數字:“-15m?”,然後合上本子。

“陳局長。”遠藤轉向陳志遠,語氣平穩,“有一個技術問題需要確認。”

陳志遠做了一個“請講”的手勢。

“我們的衝壓裝置單臺自重超過四十噸,執行時的動態載荷峰值可達每平方米十五噸。”遠藤將筆記本收回公文包,“這種重型裝置對地基的承載力要求極高。如果表層土質過於鬆軟,樁基需要打到很深的持力層才能滿足要求。”

他看著陳志遠。

“打樁的深度每增加一米,成本就會呈幾何級數上升。這塊地的地質勘探報告,貴方有現成的資料嗎?”

陳志遠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早就預料到日方會在這個點上做文章。

“坦率地講。”陳志遠攤開雙手,“B-07地塊目前還沒有做過正式的工程地質勘探。畢竟開發剛剛起步,市裡的勘探隊還排在陸家嘴那邊。”

他話鋒一轉。

“不過,根據浦東新區地質普查的初步資料,外高橋片區的沖積層厚度大約在十到十五米之間。持力層是第四紀粉質黏土,承載力標準值在每平方米十五到二十噸。”陳志遠看著遠藤,“當然,具體資料還需要貴方自行鑽探確認。市裡可以協調地質隊優先安排。”

遠藤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將這段話記在本子上。

陳志遠注意到,遠藤在記錄時,筆尖在“十到十五米”這個數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這個日本管家,已經在心裡盤算打樁的成本了。

陳志遠看著遠藤合上筆記本的動作,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地基成本,是日方的痛點。這個籌碼可以留到談判桌上再用。

……

土堤的另一側。

皋月沿著堤頂向東走了一段。她停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包上,面朝北方的江面。

風從江面上吹來,將蘆葦壓成一片倒伏的金色波浪。航道上,又一艘遠洋貨輪的黑色剪影從視野左側緩緩移入。

皋月放下相機,看著那艘貨輪。

她的視線從船體的吃水線開始,向下延伸到水面以下——那是肉眼看不見的部分。但她知道,那種體量的散貨船,滿載吃水至少在十米以上。

而這條航道里,它正在平穩地行駛。

這意味著,這段岸線前方的自然水深,足夠容納萬噸級船舶的通行。

皋月將視線收回,看了一眼腳下的灘塗。從堤頂到水線的距離大約有八十到一百米。這段距離內的灘塗坡度平緩,沒有明顯的礁石或硬質障礙物。

如果要在這裡修建一座過載碼頭——

她沒有繼續往下想。因為陳志遠正帶著一群人向這邊走過來。

皋月轉過身,蹲下去,用手指撥弄了一下腳邊的蘆葦根莖。動作看起來像是一個對野外植物感到好奇的城市女孩。

“大小姐!”陳志遠的聲音從十幾米外傳來,帶著被風削薄的熱情,“這邊風大,小心著涼!”

皋月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沾到的草屑。她沒有回應陳志遠的關心,而是突然抬起手,指向江面上那艘正在遠去的貨輪。

“陳局長。”

皋月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陳志遠不得不加快腳步走近,他身後的翻譯都快要跟不上他了。

“那個。”皋月的手指追著貨輪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看到新奇事物時的興奮,“那種大船,能開到這裡來嗎?”

陳志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笑著點頭。

“當然可以。這條航道是長江口南支的主航道,常年維護水深在十米以上。萬噸級的貨輪每天都從這裡經過。”

皋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收回手指,雙手背在身後,仰著頭看向陳志遠。

“那我家的遊艇也能開到這裡咯?”

陳志遠愣了一下。“遊艇?”

遠藤從後方走上來,適時地接過話頭。

“陳局長,不好意思。”遠藤微微欠身,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大小姐最近有一個……比較任性的想法。”

他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集團正在為大小姐定製一艘遠洋超級遊艇。新船的設計吃水深度較大,普通的遊艇碼頭無法停靠。大小姐一直希望能在自己的工廠旁邊,建一座專屬的私人碼頭。”

遠藤看著陳志遠,語氣誠懇。

“說來慚愧。如果我們最終選定這塊地作為園區用地,大小姐很可能會要求我們自行出資,在岸線前方澆築一座深水混凝土碼頭,並對前沿航道進行一定程度的清淤疏浚。以確保她的遊艇在任何潮位條件下都能安全靠泊。”

遠藤合上筆記本,雙手放在身前。

“這部分水工基建的費用,自然由西園寺集團全額承擔。只是需要貴方在水域使用權與航道施工許可方面,給予相應的行政審批支援。”

陳志遠聽著翻譯的轉述,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為若有所思,最後定格在一種恰到好處的為難上。

他轉過頭,與站在身後的劉副主任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劉副主任的眉毛幾乎不可察覺地挑了一下。

深水碼頭。自費建設。清淤疏浚。

這位千金大小姐為了停一艘遊艇,要自掏腰包在這片荒灘上修建一座——按照遠藤描述的吃水深度來推算——至少能夠停靠兩萬噸級以上船舶的過載泊位。

而這座碼頭一旦建成,外高橋深水港的第一個商用泊位,就等於由外資替國家墊付了全部的水工基建成本。

這又又又是一筆政績。

陳志遠在心裡飛速地過了一遍利弊。

水域使用權——可以批。反正那片江面現在除了野生蘆葦和過路的貨輪,甚麼都沒有。批給日資獨佔使用,不影響任何現有的航運秩序。

航道清淤許可——需要走交通部港務局的審批。但如果市裡出面協調,以“外商投資配套基建”的名義報上去,透過的機率極大。畢竟清淤的錢是日本人出,疏浚完的航道深度改善是永久性的,將來整個外高橋港區都能受益。

唯一需要確認的,是這筆“遊艇碼頭”的建設規模,到底會大到甚麼程度。

“遠藤先生。”陳志遠斟酌著措辭,“大小姐的這艘遊艇,大概有多大?我需要一個大致的尺寸概念,才好向港務部門報批水域面積。”

遠藤看了皋月一眼。

皋月正蹲在土堤邊緣,用拍立得對準腳下一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蘆葦拍照。她似乎對這段技術性的對話毫無興趣。

“目前還在設計階段。”遠藤轉回頭,“但按照大小姐的要求,新船的總長預計在八十到一百米之間。滿載排水量……”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個不太確定的數字,“大約在三千到五千噸左右。”

陳志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三千到五千噸的“遊艇”。

你們日本人喜歡把J艦當遊艇開是嗎。

但他沒有追問。一個能拿出一億美元現匯的財閥千金,要造一艘五千噸的私人遊艇——雖然奢侈得令人咋舌,但在邏輯上並非不可能。中東的石油王子們乾的事情比這離譜十倍。

關鍵是——為了停這艘“遊艇”,她願意自費修建的那座碼頭,其設計標準必然要達到能夠承受五千噸級船舶靠泊時的繫纜力與撞擊力。

而一座能停五千噸船的碼頭,稍微加固一下前沿結構,就能輕鬆接納三萬噸級的散貨船或滾裝船。

陳志遠深吸一口氣,將這口氣緩緩吐出。

“遠藤先生。”他的語氣變得溫和,“大小姐的需求我完全理解。說實話,這片岸線的自然條件非常適合建設深水泊位。只要資金到位,市裡可以特批獨立水域使用權,並協調港務局優先審批航道清淤的施工許可。”

他伸出右手,指向腳下這片被蘆葦覆蓋的廣袤灘塗。

“這塊地,加上配套的岸線水域,如果西園寺集團有意向,我們可以作為一個整體打包進土地批租協議裡。”

遠藤點了點頭,將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

他沒有當場表態,只是禮貌地說了一句“我需要回去向董事會彙報”。

……

回程的路上。

車隊原路返回,再次碾過那段令人牙酸的泥路。

豐田皇冠的後座內,皋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藤田剛從前排遞來一條熱毛巾。皋月接過,將毛巾展開覆在雙手上,讓熱氣滲進被江風吹得發涼的指尖。

她用毛巾擦了擦手背與手腕,將其疊好放在扶手上。

依舊閉著眼。

“遠藤。”

“在。”

皋月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沒有動。

“岸線前沿的自然水深足夠。航道里跑著滿載的萬噸輪,說明主航道常年水深不低於十二米。我們只需要對泊位前沿做區域性清淤,不需要大規模疏浚整條航道。碼頭的水工成本比預估的要低。”

遠藤的手放在膝蓋上的筆記本封面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皮質封面的邊角。

“但地基的問題比預想的嚴重。”皋月的語速很慢,“工程師說含水率超過六成。沖積淤泥層如果有十五米厚,PHC管樁要打穿整個軟弱層才能到持力層。五百二十畝的廠區面積,光樁基工程一項,成本就是天文數字。”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明天正式談判。用地基處理的成本做槓桿,把土地批租單價壓到每畝兩萬美元以下。”

遠藤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每畝兩萬美元。五百二十畝。總價一千零四十萬美元。

按照目前浦東開發辦對外公佈的工業用地指導價,這個數字大約是掛牌價的三分之一。

“如果對方不接受?”

“他們會接受。”皋月的語氣沒有波動,“這塊地現在是荒灘。沒有路,沒有電,沒有水。他們不賣給我們,五年之內不會有第二個冤大頭願意自掏腰包去那裡拓荒。”

“說實話,要不是因為……,這筆交易絕對是我們最虧本的一次。我們簡直是在倒貼錢給他們。”

她將用過的毛巾推到一旁。

“何況,我們承諾自建深水碼頭。那座碼頭建成之後,周邊地塊的價值可是會翻十倍的。他們在我們身上讓出去的地價,會從旁邊的地塊上加倍收回來。”

皋月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枯黃稻田。

“陳志遠不蠢。他算得清這筆賬。”

遠藤合上筆記本,將其塞回公文包的夾層。

“明白。”

車廂內重新安靜下來。

輪胎碾過一個泥坑,車身猛地顛了一下。皋月的肩膀撞在車門扶手上,她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出聲。

……

當晚,申海市外資招商局,陳志遠辦公室。

檯燈的光圈將辦公桌上那張浦東B-07地塊的藍圖照得發白。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四個菸蒂,第五根紅塔山夾在陳志遠的食指與中指之間,菸灰長得快要斷裂。

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尖銳地炸開。陳志遠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晚上十點十二分。

他將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伸手拿起聽筒。

“我是陳志遠。”

聽筒裡傳來一個低沉且帶有明顯官腔的男聲。

陳志遠聽清對方的身份後,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一圈。他將身體坐直,左手不自覺地去摸桌面上的筆。

“是,領導。今天下午帶他們去了兩塊地。A-03被否了,日方對排汙渠有意見。最後在B-07地塊停留時間最長,對方的工程師現場取了土樣,技術負責人詳細詢問了岸線水深和地質資料。”

“……”

“意向非常明確。獨資,全額出資建設,包括自建深水碼頭和配套基建。對方提出的條件是獨立水域使用權和航道清淤許可。”

“……”

陳志遠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圓珠筆,在面前的便籤紙上快速寫下幾個字。

“明白。浦東開發剛起步,確實需要一個標杆。這筆投資如果落地,光他們自建碼頭和道路帶來的基建拉動——整個外高橋片區的開發進度至少能提前三到五年。”

“……”

“是。”陳志遠將筆放下,看著便籤紙上自己剛寫下的八個字——特事特辦,靈活處理。

“領導放心。明天正式談判,我會在不觸碰國家底線的前提下,給出最大的彈性空間。土地批租的價格和年限,我心裡有數。”

“……”

“好的。有結果我第一時間彙報。”

陳志遠將聽筒放回底座。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遠處黃浦江上駁船的汽笛聲,一聲長一聲短,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空曠。

他靠向椅背,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紅塔山。打火機的火苗跳了兩下,照亮了他臉上那道若有所思的紋路。

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升向天花板上那盞不亮的日光燈管。

標杆專案。定海神針。多部門聯合護航。

他低頭看著便籤紙上那八個字,用筆在下面重重地畫了一道橫線。

明天的談判桌上,日方一定會拿地基成本做文章。那個管家,今天在現場記下的每一個數字,都會變成壓價的子彈。

但他手裡也不是沒有牌。

五百二十畝的連片工業用地,獨立岸線,獨立水域——這種條件,放眼整個長三角,只有浦東能給。日方如果真的去了泰國或者馬來西亞,他們能拿到廉價勞動力,但永遠拿不到一個十二億人口的內銷市場。

讓價可以。但每讓一分錢,都要從對方手裡換回等價的東西——基建承諾、出口創匯比例、本地僱工指標、技術轉讓條款。

陳志遠將煙按滅,拉過那張B-07地塊的藍圖。他從抽屜裡取出紅色鉛筆,在地塊的北側岸線上標註了一個新的數字。

然後在旁邊寫下一行小字:

“碼頭建設標準——不低於三萬噸級泊位。”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遊艇。五千噸的遊艇。

陳志遠搖了搖頭,將紅色鉛筆插回筆筒。

不管那艘船最後是遊艇還是貨輪,只要碼頭建起來了,就是浦東的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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