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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拓荒牛

2026-05-18 作者:千早凜奈

黃浦江面上,柴油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

輪渡的甲板在腳下微微震動。透過車窗玻璃,黃浦江渾濁的水面在晨霧中緩慢後退。

皋月坐在黑色接待用車的後座,視線越過前排座椅的靠背,投向擋風玻璃外不斷拉近的對岸。

身後的浦西,外灘那些歷經百年的歐式建築群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依然維持著體面。而在渡輪的前方,即將抵達的浦東,呈現出的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面貌。

“砰。”

車輪碾過渡輪跳板與碼頭水泥地之間的接縫,沉重的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車隊駛離渡口,平整的路面在幾百米外戛然而止。

與昨日從機場前往市區的規格不同,今天下午這支過江的考察車隊,規模出現了明顯的膨脹。

在會議室裡,當遠藤將那一億美元現匯的證明與一百二十臺重工裝置的清單拍在桌面上,並丟擲外商獨資的底線後,這場招商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這種龐大到足以影響國家級產業佈局的外資體量,早已經超出了單一市級招商局的接待與審批許可權。

陳志遠在會議間隙的十分鐘裡,緊急向市裡做出了彙報。

於是,今天裡的實地考察行程,就有三輛掛著政府通行牌照的黑色桑塔納轎車緊急加入了車隊。

市外資委的副主任、浦東開發辦公室的規劃處長,以及申海海關的特派專員,全數被緊急增派,加入了這支前往江東岸的聯合考察團。

皋月將車窗完全降下。

泥濘的土路從柏油公路的盡頭開始延伸,路面上佈滿了被重型農用車碾出的深轍。低矮的農舍散落在道路兩側,灰色的水泥牆面上刷著褪色的紅漆標語。幾隻蘆花雞在路邊的水窪裡刨食,對駛過的車隊視若無睹。

再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枯黃的蘆穗在秋風中整齊地倒向同一個方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按住了腦袋。

皋月從手袋裡取出拍立得。

“咔嚓。”

鏡頭對準的是路邊一座廢棄的磚窯。窯體的拱頂已經坍塌了一半,裸露的紅磚在陰天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鐵鏽色。

“咔嚓。”

第二張拍的是道路右側一條寬約三米的水泥灌溉渠。渠壁上有明顯的水位刻度線——最高水位標記在渠沿以下不到四十公分的位置。

“咔嚓。”

第三張。路面與農田之間的高差。泥土斷面清晰可見——表層是二十公分左右的黑色腐殖土,往下是灰藍色的淤泥質黏土,含水量極高,在斷面處滲出細密的水珠。

藤田剛從副駕駛的位置偏過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里正在甩動相紙的皋月。

“大小姐,路況不太好。要不要讓司機開慢一些?”

“不用。”皋月將三張相紙疊在一起,夾進手袋的內側暗格裡。“藤田,這裡的風景在東京可是很難看到的。”

“……大小姐,恕我直言。這裡的環境連日本鄉下都不如。”

“是麼……”皋月收起手中的拍立得,饒有興致地看著外邊一片荒涼的江東岸,“在我看來,這裡可是遍地黃金呢……”

……

前方的第一輛引導車內。

陳志遠坐在副駕駛座上,轉身將一張摺疊的浦東新區初步規劃草圖攤開,遞向後座的市外資委劉副主任與浦東開發辦的規劃處長。

“劉主任,王處長。車隊現在正沿著浦東大道的規劃線向北行駛。”

陳志遠的手指在圖紙上滑動,避開了靠近江邊輪渡口、相對平整且距離市區較近的那一小塊區域。

“按照市裡的宏觀規劃,靠近市區的這幾塊地段,未來將作為金融與商業配套服務區。”

他的手指徑直划向圖紙最北端、緊貼著長江入海口的一大片空白區域。

“考慮到西園寺集團一百二十臺重型裝置的龐大體量,以及日方在會議室裡提出的‘獨立成片開發與大面積空地’需求。我交代司機,直接帶他們去外高橋區域。”

市外資委的劉副主任看著圖紙上那個畫著圈的位置,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老陳,外高橋那邊現在連一條像樣的硬化公路都沒有,你把人往那邊帶,是不是太冒險了?”

劉副主任壓低了聲音。

“那裡確實規劃了深水港區與保稅物流中心,但這都還停留在紙面上。市裡的啟動外匯那麼緊張,連修幹道的錢都要精打細算。你把外商直接帶到那片最荒涼的爛泥地裡,萬一日本人到了現場一看,覺得咱們是在糊弄他們,掉頭就走,這一億美元的現匯我們找誰要去?”

更重要的是,這麼大的一筆交易,現在交到了他們手中。做好了,那自然是天大的政績;但是如果是在他們手中談崩了,那後果可就……

王處長也跟著點頭,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閔行不是還有兩塊地空著嗎?雖然面積小了點,但好歹'七通一平'都到位了。先把人穩住,簽了意向書再說。”

陳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儀表臺上方的遮陽板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片——那是昨晚他在辦公室裡用紅色鉛筆標註過的外高橋地塊資料。

“劉主任,王處長。”陳志遠將那張紙片展開,手指點在上面的幾個數字上,“我先問兩位一個問題。浦東開發辦今年的啟動預算裡,外高橋深水港區的基建撥款是多少?”

王處長叼著沒點的煙,含糊地報了個數。

“三千八百萬人民幣。”陳志遠替他說了出來,“摺合美元不到八百萬。這筆錢夠幹甚麼?修兩公里的疏港公路,拉一條十千伏的臨時供電線,再鋪一段自來水管道。連碼頭的地基都打不完。”

劉副主任沉默了。

“日本人昨天攤在桌上的那張裝置清單,各位都看到了。”陳志遠將紙片收回,“一百二十臺重型工業母機,加上一億美元的現匯注資。這種體量的外商獨資專案,放在整個華國都是頭一份。”

他轉過身,看著擋風玻璃外灰濛濛的江面。

“他們要的是甚麼?空地,大面積,獨立性,不跟別人擠在一起。閔行那幾塊邊角料,塞進去三臺衝壓機就滿了。只有外高橋那片灘塗,才接得住這個盤子。”

“可是——”

“我知道你們擔心甚麼。”陳志遠打斷了劉副主任的話,“怕荒地嚇跑外資。但各位想一想,這家日本財閥的千金大小姐,昨天在會議室裡是怎麼說的?”

他學著皋月的語氣,捏著嗓子說了一句:“'我要一眼望不到邊的空地,乾乾淨淨的。'”

王處長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她要荒。”陳志遠收起玩笑的語氣,“那我們就給她最荒的。外高橋那塊地,三百八十畝,三面環水,背靠規劃中的深水港岸線。現在是蘆葦蕩和魚塘,但五年之後,那裡會是整個浦東的貨運咽喉。”

陳志遠豎起一根手指。

“關鍵在於——深水港的基建,市裡拿不出外匯來啟動。但如果這家日本財閥為了他們自己的工廠,自掏腰包把路修了、電拉了、碼頭建了呢?”

車廂內安靜了兩秒。

劉副主任慢慢靠向椅背,手指在膝蓋上的圖紙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

“你的意思是……讓他們當拓荒牛。”

“不是讓。”陳志遠糾正道,“是他們自己要。我們只需要把地擺出來,條件談妥,剩下的基建投入,全部由外資承擔。等他們把路修好、碼頭建好,周邊的地價自然就起來了。到時候市裡再把旁邊的地塊批出去,一塊接一塊,整個外高橋港區的骨架就搭起來了。”

“一分外匯不花?”王處長把沒點的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手指間。

“一分不花。”

劉副主任與王處長對視了一眼。

“行。”劉副主任將膝蓋上的圖紙折起來,塞進公文包,“先去看看再說。但老陳,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日本人到了現場不滿意,你得有備選方案兜底。別把事情做絕了。”

“放心。”陳志遠轉回身,面朝前方,“備選方案我準備了三套。但我賭他們今天不會用到第二套。”

桑塔納駛上了通往浦東的輪渡碼頭。

……

車隊在一處被木樁圍起來的空地前停下。

前方引導車的車門率先開啟。陳志遠跳下車,皮鞋踩在鬆軟的泥地上,鞋底立刻陷進去半寸。他低頭看了一眼,面色不變,大步繞過車頭,拉開後車門。

劉副主任與王處長先後下車。王處長下了車,習慣性地摸出打火機,拇指剛搭上火輪——陳志遠從前面扔過來一個眼神。

王處長的動作頓住了。他順著陳志遠的視線看向後方正在停靠的豐田皇冠,想起了甚麼,訕訕地將打火機和那根叼了一路的紅塔山一起塞回了口袋。

考斯特中巴的側滑門開啟,幾名穿著深色夾克的幹部魚貫而出。海關的白色麵包車也停穩了,兩名穿制服的關員站在車旁,手裡抱著資料夾,看向四周的荒地。

遠藤先一步下車,為皋月撐開車門。

皋月踩著黑色的小皮鞋落地。鞋跟刺入鬆軟的表土,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藤田剛的手已經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肘部。

“謝謝。”皋月站穩,鬆開藤田的手臂,抬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被低矮的灌木叢與枯黃蘆葦包圍的開闊地。地勢平坦,視野極好——向北望去,能看到一條灰色的水泥堤壩,堤壩後面是更大片的蘆葦蕩。向東,隱約可見幾根高壓輸電塔的鐵架輪廓,但距離極遠,至少在三公里以外。

外高橋啊,華國第一個,也是規模最大的一個保稅區……

皋月向外稍微走了幾步。

用不了多久這裡就要被鐵絲網圍起來了吧?這塊地不能要……

她轉身看向車隊前方。

陳志遠帶著劉副主任與王處長走了過來。他的步伐比在市區時快了半拍,語氣裡帶著一種主人介紹自家院子的熱絡。

“遠藤先生,大小姐。”陳志遠伸手指向北面那條堤壩,“這塊地編號'浦東外高橋A-03',總面積三百八十畝。北側緊鄰長江口南岸的規劃深水岸線,東側是預留的疏港公路走廊。”

他將手臂向西南方向一揮。

“這裡距離未來規劃中的跨江大橋落腳點,直線距離僅三公里。大橋建成後,從這裡到浦西市中心,車程不超過二十分鐘。”

翻譯將這段話轉為日語。遠藤從公文包裡取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開始記錄。

“三百八十畝。”遠藤抬起頭,“合計約二十五萬平方米。北側岸線長度?”

陳志遠看向身旁的王處長。王處長下意識地摸了一下上衣口袋——那包憋了一上午的紅塔山還安靜地躺在裡面。他收回手,從夾克內袋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了兩下。

“岸線長度一千一百米。其中適合建設泊位的硬質河床段約四百米。”

遠藤將數字記下,筆尖在“四百米”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皋月站在原地,沒有參與這段對話。她舉起拍立得,對準北面的堤壩按下快門,又轉身拍了一張東面那幾根遠處的高壓塔。

拍完之後,她將相機放下,開始沿著木樁圍起來的邊界線向北走去。藤田剛無聲地跟在她身後兩步。

走了大約五十米。

皋月停下了腳步。

她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隨即,一隻戴著米色真絲手套的手抬起來,掩住了口鼻。

“甚麼味道。”

皋月的眉頭皺起來,聲音從手套後面悶悶地傳出。她偏過頭,視線鎖定了左前方約三十米處的一條溝渠。

那條溝渠比路上看到的農業灌溉渠寬得多,水面呈墨綠色,近乎發黑。溝渠兩岸的泥土被侵蝕成鋸齒狀的斷面,裸露的土層裡夾雜著腐爛的植物根莖與不明來源的灰白色沉澱物。一股混合著腐殖質與工業廢水的惡臭,被秋風從溝渠方向送過來。

陳志遠快步趕上來。他在走近的過程中也聞到了那股氣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

“大小姐,這條是臨時的農業排灌渠。”陳志遠用手指了指溝渠的上游方向,“上游有幾戶養鴨的農家,排水沒有經過處理就直接進了溝裡。等開發正式啟動後,這些溝渠全部會被填埋,重新鋪設地下暗管排水系統——”

“不要。”

皋月放下掩住口鼻的手,轉過身,面朝陳志遠。她的表情帶著明顯的不悅,嘴唇微微抿起。

“這裡有臭水溝。我不要這塊地。”

她的語氣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說完,她徑直轉身,踩著泥濘的地面向停車的方向走回去。藤田剛立刻跟上,從口袋裡取出一塊疊好的手帕,遞到皋月手邊。

皋月接過手帕,掩在鼻尖,加快了腳步。

陳志遠站在原地,看著少女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身後的劉副主任湊上來,壓低聲音:“老陳,我說甚麼來著。這種千金大小姐——”

“沒事。”陳志遠將雙手插進褲兜,轉身看了一眼那條散發惡臭的溝渠,“備選方案還有兩套。走,去第二塊。”

他快步走回車隊,拉開桑塔納的車門前,回頭對王處長說了一句。

“通知前面的引導車,改道。去B-07地塊。”

王處長愣了一下。“B-07?那不是最靠江邊的那片灘塗嗎?連條土路都沒有——”

“就去那裡。”陳志遠彎腰鑽進車內,“最荒的那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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