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申海市外資招商局,三樓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上鋪著一張一比五千的申海市工業用地規劃圖。
圖紙的左半部分——黃浦江以西的區域——被紅色、藍色、綠色的色塊標註得密密麻麻。每一個色塊旁邊都貼著手寫的小紙條,註明了開發區名稱、已入駐企業與剩餘可供面積。
圖紙的右半部分——黃浦江以東——幾乎是一片空白。只有幾條用虛線標註的規劃道路,以及一個用鉛筆圈出的、寫著“陸家嘴”三個字的小圓圈。
陳志遠坐在主位,身後站著兩名抱著資料夾的科員。他的手指按在浦西閔行區的一塊藍色色塊上。
“遠藤先生,這是閔行經濟技術開發區。八六年經國務院批准設立,目前已有日立、富士通等十二家日資企業入駐。基礎設施完備,‘七通一平’(通給水、通排水、通電力、通通訊、通通路、通燃氣、通熱力和平整土地)已經全部到位。”陳志遠的手指移向另一塊色塊,“如果貴方傾向於合資模式,我們可以推薦申海電氣集團作為中方合作伙伴——”
“陳局長。”遠藤打斷了他的話。
遠藤從公文包裡抽出兩份檔案,平放在圖紙上方。
第一份,是一張摺疊成三折的A3紙。展開後,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裝置清單——小松H2F-400衝壓機三臺、住友SE-280全電動注塑機六臺、日立精工五軸加工中心兩臺……清單一直延續到紙張的背面,總計超過一百二十個條目。
第二份,是一張印著花旗銀行臺頭的資金證明。上面的數字用英文大寫字母拼出 USD。
一億美元現匯。
陳志遠的手指從圖紙上移開了。
他盯著那張花旗銀行的資金證明看了足足三秒鐘,喉結滾動了一下。
在1990年的當下,國家為了幾百萬美元的進口配額都要在部委裡反覆權衡。這筆龐大到足以影響一地外匯儲備指標的活期現匯,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拍在了他的面前。
“遠藤先生。”陳志遠的語速慢了下來,“這個規模……”
“西園寺集團董事會有一條全球統一的合規紅線。”遠藤的聲音沒有起伏,“任何海外製造基地,必須以外商獨資企業的形式設立。不接受合資,不接受中方持股,不接受聯合管理委員會。”
翻譯將這段話轉述完畢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陳志遠身後的科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遠藤先生。”陳志遠將身體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坦率地講。外商獨資在目前的政策框架下,審批流程比合資要複雜得多。尤其是重工業領域,涉及到土地性質變更、環評、海關監管倉的設定……”他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為難的姿態,“不是我們不想幫忙,是現有的浦西開發區規劃裡,確實沒有預留這麼大體量的獨資地塊。”
遠藤沒有退讓。他將手指按在那份裝置清單的第一行上。
“陳局長。這份清單上的每一臺裝置,都是日本製造業的現役主力機型。它們不是二手廢鐵,是仍在公差範圍內的精密重器。”遠藤的手指緩緩向下滑動,“衝壓、注塑、精密鑄造、馬達繞線、電鍍處理——五條完整的產線,首尾相連。從鋼板進料到成品下線,不需要外部任何一家供應商的介入。”
遠藤抬起頭,直視陳志遠。
“這不是一家工廠。這是一整條產業鏈。”
會議室的空氣變得黏稠。陳志遠的手指在桌面下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一億美元的現匯,加上一百二十臺成套裝置的實物出資——這筆投資的總量,超過了閔行開發區過去三年引進的日資總和。
最關鍵的還是那批重工業裝置。在當下的時間節點,這些代表著頂級製造能力的工業母機,其價值遠超黃金。
但浦西確實塞不下了。閔行的地塊早就被切割成了一個個五十畝、八十畝的小方格,分給了十幾家已經入駐的外企。要在現有的規劃裡硬擠出一塊能容納五條產線的連片用地,等於要把已經批出去的地塊全部推翻重來。
陳志遠正在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折中方案,一個不屬於這張談判桌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遠藤。”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會議桌末端。
皋月放下手裡那張一直在翻來覆去看的浦西規劃圖。她的指尖捏著圖紙的邊角,像是捏著一片用過的餐巾紙。
“這些地方。”皋月將圖紙推向桌子中央,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全都擠在一起。我從窗戶往外看,到處都是煙囪和灰撲撲的廠房。”
遠藤微微側身。“大小姐,這是正式的商務會談——”
“我不管。”皋月將雙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小臉不悅,“你上次答應我的,說這次出來可以建一個漂亮的園區。我要那種一眼望不到邊的空地,周圍甚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倫敦郊外那種莊園一樣,有大片的草坪和樹。”
她看著遠藤,眉心蹙起。
“我不要跟那些髒兮兮的工廠擠在一起。”
遠藤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微微握緊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似乎在頭疼該怎麼應付大小姐突如其來的任性。
“大小姐,投資選址需要綜合考量基礎設施、物流通達性、政策配套——”
“那是你的工作。”皋月打斷他,語氣篤定,“我只負責告訴你我要甚麼。我要空地,要大的,要安靜的。你去想辦法。”
會議室裡的華國方人員面面相覷。翻譯壓低聲音將這段對話轉述給陳志遠,措辭儘量委婉。
陳志遠聽完,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張規劃圖。
他的視線,緩緩移向圖紙右半部分那片幾乎空白的區域。
黃浦江以東。浦東。
這片地是今年四月剛剛宣佈開發的。目前還是成片的農田、魚塘和灘塗。
道路沒有修,電網沒有拉,自來水管道的規劃線都還畫在紙上。市裡撥下來的啟動資金盃水車薪,最缺的就是外匯——用來進口推土機、買瀝青、鋪設變電站的硬通貨美元。
常規的外資企業,沒有一家願意去那種連路燈都沒有的荒地當拓荒者。
但如果……
陳志遠抬起頭,看了一眼正在跟遠藤鬧彆扭的那位千金大小姐。
空地。大片的。安靜的。一眼望不到邊。
浦東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遠藤先生。”陳志遠站起身,臉上的為難之色被一種恰到好處的熱忱取代,“我完全理解大小姐的顧慮。說實話,浦西的老城區確實擁擠了些,配不上西園寺集團這樣的體量。”
他繞過會議桌,走到那張規劃圖旁邊,手指按在黃浦江東岸那片空白上。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聽說,今年四月,國家剛剛批准了浦東新區的開發方案。”陳志遠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畫了一個大圈,“這裡,目前是一整片未開發的處女地。面積要多大有多大,安靜得連鳥叫聲都聽得見。”
他轉過身,看著遠藤與皋月。
“如果大小姐想要一座帶'大花園'的私人工業園區——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整個申海,只有浦東能滿足這個要求。”
陳志遠拍了一下手掌。
“這樣。原定下午的行程我來調整。我親自帶各位過江,去浦東實地看一看那片地。眼見為實。”
他看著皋月,笑容裡帶著一種長輩哄晚輩的溫和。
“大小姐放心,那邊空氣絕對比市區好。江風一吹,甚麼煙囪味都聞不到。”
皋月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為難面前這位熱情過頭的華國官員。
“真的嗎?“
皋月歪了一下頭,語尾帶著一絲將信將疑。她抬起手,用食指的指節輕輕蹭了蹭鼻尖——彷彿那股從浦西開發區方向飄來的工業煙氣,直到現在還留在她的嗅覺記憶裡。
“可是……那邊甚麼都沒有的話,連吃飯的地方都找不到吧?“
陳志遠被這句毫無商業邏輯的擔憂逗得笑出了聲。他連忙擺手。
“吃飯的事情大小姐完全不用操心。我已經讓人在浦東那邊備好了本地的特色菜,絕對比招待所的伙食強十倍。申海的紅燒肉和糖醋小排,大小姐一定要嘗一嘗。“
皋月眨了一下眼睛,臉上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心動。但她很快又把嘴撅了起來,扭過頭,看向遠藤。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我想去,但你得替我拿主意。
遠藤沉默了兩秒。
他的視線與皋月短暫地交匯了一瞬,隨後微微點頭。
“既然陳局長盛情。那就麻煩您安排了。”
皋月聽完翻譯的轉述,微微展開了眉眼。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下頭,將拍立得相機的揹帶調整了一下長度,讓它在胸前懸掛的高度剛好順手。
陳志遠看著這個動作,在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魚,咬鉤了。
他轉身向身後的科員低聲吩咐了幾句。科員快步走出會議室,去聯絡浦東開發指揮部的接待車輛。
陳志遠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今早新泡的龍井,入口清冽回甘。
他透過茶杯的水汽,看著對面那個正擺弄相機的日本少女,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該把浦東哪塊地拿出來——既要足夠大、足夠荒,讓這位千金覺得“一眼望不到邊”;又要卡在未來陸家嘴金融區的輻射範圍內,確保日資的基建投入能最大限度地拉動周邊地價。
讓財閥千金的虛榮心,替浦東的百年大計買單。
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