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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虹橋的初見

2026-05-18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九零年九月下旬,華國,申海市。

虹橋機場貴賓停機坪。

秋風掠過空曠的水泥跑道,將招商局局長陳志遠的深灰色西裝下襬微微吹起。他站在紅毯的邊緣,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視線緊盯著灰白色天空盡頭出現的一個細小黑點。

站在他身後的幾名招商局幹事與外事辦人員,同樣神色嚴峻。

昨晚,市裡接到了由使館方面直接下達的高階別接待通知。一家背景深厚的日本頂級實業財閥,即將抵達申海進行考察。

陳局長的公文包裡,早就備好了一份長達十幾頁的腹稿。從浦西成熟開發區的稅收減免,到配套外資入駐的各項行政便利,所有能在合資框架內給出的最優厚條件,全數被他熟記於心。他甚至已經在腦海中預演了好幾遍,該如何應對那種大腹便便、神情刻板、對合規要求極其繁瑣的老派日本實業家。

池田的傳真上寫的是“西園寺集團專務理事遠藤先生率團考察”。陳志遠據此準備了一套標準的重工業招商話術,連晚宴上第三輪敬酒時該丟擲哪個開發區的優惠政策,都已經在心裡排演過兩遍。

據說,這次的這個西園寺家,還是個老牌貴族呢。待會他們不會穿著和服來談吧?

引擎的嘯叫聲從跑道盡頭傳來。

一架通體漆黑的灣流G4從低雲層中切入,機腹幾乎貼著跑道標線。沒有任何航空公司的塗裝,機身上唯一的標識是垂尾根部一枚極小的銀色紋章。

陳志遠眯起眼睛。

專機。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能開專機來的日本企業,他還是頭一回碰到。

灣流G4滑行至貴賓機位,艙門開啟,摺疊舷梯緩緩放下。

第一個出現在艙門口的,是一個身形極高的年輕男人。深色西裝,白手套,左手撐著一把未展開的黑色長柄傘。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停機坪四周,隨後側身讓出通道。

緊接著,一個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纖細身影出現在艙門框內。

陳志遠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一個女孩。

十五六歲的年紀(看起來),黑色的長髮被一枚珍珠髮夾別在耳後。她的左手挎著一隻米色的小羊皮手袋,對底下鋪著紅毯的隆重接機陣仗視若無睹,甚至連看都沒看陳局長一眼,自顧自地舉起右手的相機,正對著航站樓那座蘇式風格的塔臺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白色的相紙從機身底部吐出來,少女甩了甩手裡的相紙,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逐漸顯影的畫面。

遠藤從女孩身後走下舷梯。他穿著灰色三件套西裝,深棕色牛皮公文包,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微光。

池田從隨行人員中快步迎上去,先向遠藤鞠躬,隨後側身引導一行人走向貴賓通道。

陳志遠迎上前兩步,伸出右手。

“遠藤先生,歡迎來到申海。一路辛苦了。”翻譯同步將這句話轉為日語。

遠藤停下腳步,微微欠身,雙手遞出名片。

“陳局長,初次見面。敝姓遠藤,西園寺集團專務理事。感謝貴方的周到安排。”

雙方握手。力度適中,時間精確控制在兩秒。

陳志遠的餘光不可避免地飄向遠藤身後那個正蹲在花壇邊,用拍立得對準一叢修剪過的冬青拍照的少女。

“遠藤先生,車隊已在前方候著。“陳志遠鬆開手,做了一個請的姿態,“請先移步貴賓廳稍事休息,茶點已經備好了。“

遠藤微微頷首,由翻譯陪同,沿著紅毯向貴賓通道走去。那位安保俯身在少女耳旁說了些甚麼,那個蹲在花壇邊的少女才不情不願地站起身,將剛吐出的相紙小心翼翼夾進手袋,跟在藤田身側向前走去。

陳志遠沒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的背影,視線在那個纖細的身影上多停了一秒。

池田落在隊伍最後方。他像是忘了甚麼東西似的放慢腳步,等到遠藤一行與陳志遠之間拉開了十幾米的距離,才不動聲色地折返回來,湊到陳志遠耳邊。

“陳局長。“池田壓低了聲音,“剛才那位,是西園寺家的大小姐。“

陳志遠的眉頭微微一動。

“此次考察,遠藤專務全權負責商務對接。大小姐……“池田斟酌了一下措辭,“名義上是來散心的。但集團內部的最終簽字權,在她手裡。“

“簽字權?“

“是。“池田的聲音更低了,“西園寺家的規矩。超過一定金額的對外投資,必須由家主或直系血親親筆簽署。遠藤專務可以談條件、定框架,但最後那一筆,只有大小姐落筆才算數。“

“大小姐這次跟過來,名義上是考察,實際上只是覺得日本國內太悶,為了散心。”

池田看了一眼少女的背影,聲音壓得更低。

“業務上的具體指標,還得麻煩您多和遠藤專務對接。但大方向上……您懂的。”

陳局長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前方那個已經走出二十多米、正偏頭打量航站樓廊柱的少女背影,將原本準備好的接待腹稿在腦子裡撕碎重排。

一個負責拍板的千金。一個負責幹活的管家。

明白了。

陳志遠拍了拍池田的肩膀,快步追上前方的隊伍。

“遠藤先生。“陳志遠從後方趕上來,重新換上熱絡的笑容,“車隊已經備好。今晚在和平飯店為各位接風,不知大小姐有甚麼忌口?“

遠藤偏過頭,看了一眼正被藤田剛引導著走向車隊的皋月。

“大小姐不食辛辣,甜品偏好法式。“遠藤的語氣公事公辦,“另外,她對煙味極度敏感。還請麻煩安排無煙包間。“

“沒問題,沒問題。“陳志遠連連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該把原定的茅臺換成甚麼。

……

和平飯店,八樓包間。

黃浦江的夜景透過落地窗鋪展開來。對岸浦東的輪廓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幾點航標燈的紅光在江面上晃動。

圓桌上擺著八道冷碟。松鼠鱖魚的甜酸香氣與蟹粉小籠的蒸汽混在一起,瀰漫在暖黃色的燈光裡。

陳志遠坐在主位的右手邊,翻譯緊挨著他。遠藤坐在主位正對面,脊背筆直,面前的酒杯裡只倒了半指高的紹興黃酒。

皋月坐在遠藤的左側。她面前的餐盤幾乎沒動,銀質小匙正在一碗杏仁豆腐裡畫著無意義的圓圈。

“……所以這條外灘,從前清到民國,一直是遠東的金融心臟。”陳志遠放下筷子,用手指向窗外那排亮著暖光的歐式建築群,“匯豐、渣打、怡和洋行,當年全在這條街上扎堆。遠藤先生如果感興趣,明天我可以安排人帶你們去參觀海關大樓的鐘塔。”

翻譯將這段話轉為流利的日語。

遠藤微微點頭,禮貌地舉起酒杯抿了一口。

“陳局長對申海的歷史如數家珍,令人敬佩。”遠藤放下酒杯,用餐巾紙輕輕按了一下嘴角,“說起來,上個月我們的先遣團隊剛從曼谷回來。泰國春武里府東部海岸工業帶的負責人,特意安排了一次產線工人的英語能力測試——三百名應屆技校畢業生,平均口語達到了TOEIC四百八十分的水平。“

遠藤的手指輕輕轉動著酒杯的底座。

“對於我們這種出口導向型的製造企業來說,產線班組長能直接閱讀英文版的裝置操作手冊,意味著日方派駐的技術指導人數可以壓縮將近四成。僅這一項,每年的人事成本就能節省一點二億日元。“

翻譯將這段話轉為中文。陳志遠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但眼角的肌肉收緊了一瞬。

遠藤沒有給他接話的間隙,語速不變地繼續說道。

“馬來西亞檳城那邊就更有意思了。自由貿易區對出口創匯型企業的所得稅減免期限是十年——不是五年,是整整十年。前五年全免,後五年減半。而且土地批租的年限可以續簽至九十九年,幾乎等同於永久產權。“

遠藤抬起眼簾,看著陳志遠,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當然,氣候方面確實比不上申海四季分明。大小姐上次去曼谷,對那裡的芒果糯米飯讚不絕口,回來之後唸叨了好幾天。“

陳志遠緩緩將茶杯放回桌面。

東南亞。

這是在暗示還有別的選項。

“哈哈,東南亞確實不錯。“他將一塊蟹粉獅子頭夾到遠藤面前的碟子裡,動作從容不迫,“不過遠藤先生,要論工人的素質和學習能力,咱們申海的產業工人可是出了名的。解放前這裡就是全國的工業重鎮,紡織、機械、造船,底子厚得很。“

陳志遠放下筷子,豎起一根手指。

“英語能力這個事情,我多說一句。泰國工人的英語確實不錯,但日語呢?貴方的裝置操作規程、品控文件,原始版本應該都是日文的吧?“他看著遠藤,語速放慢了半拍,“申海外國語大學每年日語專業的畢業生超過三百人。我們開發區裡的日資企業,從來不缺能直接用日語對接的現場管理人員。這筆翻譯和溝通的隱性成本,遠藤先生算進去了嗎?“

翻譯將這段話轉為日語。遠藤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陳局長說得有道理。日語人才確實是申海的優勢。“遠藤夾起那塊蟹粉獅子頭,咬了一小口,咀嚼吞嚥後才繼續開口,“不過坦率地講,檳城自貿區那邊給出的稅收方案,十年免稅期折算下來,相當於每投入一美元的固定資產,前十年可以多回收零點一七美元的淨利潤。這個數字,是我們財務模型裡權重最高的單一變數。“

他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沿。

“當然,稅收只是其中一個維度。我們也在綜合評估物流時效、供應鏈縱深、以及——“遠藤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落在陳志遠臉上,“地方政府的長期政策穩定性。“

陳志遠聽著翻譯的轉述,心裡暗暗給這個日本管家打了個標籤——滴水不漏,今晚別想從他嘴裡撬出半個字的真實意圖。

他正準備順著政策這個方向嘗試套話,一陣低沉的駁船汽笛聲卻穿透了隔音玻璃,傳進包廂。

“嗚——”

一直坐在主位上、對交談毫無興趣的皋月,停下了手中攪動杏仁豆腐的銀匙。

她微微蹙起眉頭,拿出一塊純白的手帕,掩在鼻尖。

“遠藤。”

皋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煩躁。

“套房的窗戶關不嚴。江上的船一直在按喇叭,吵得我頭疼。”

遠藤立刻放下筷子,微微欠身。

“是我的疏忽。回去之後我立刻聯絡前臺更換高層的內側房間。”

“還有。”皋月用指尖捏起桌上的一片薄荷葉,湊近鼻尖聞了一下,隨即皺著眉放下,“這裡的空氣有一股……怎麼說,河水的腥味。跟東京完全不一樣。”

遠藤點頭。“明天考察結束後,我安排車去郊外兜一圈,找個空氣好的地方讓您散散心。”

皋月“嗯”了一聲,重新拿起銀匙,繼續攪動那碗已經快被她攪成糊狀的杏仁豆腐。

陳志遠將這段對話聽在耳裡(實際上,他是懂日語的)。

嬌貴。任性。對商業毫無興趣。

這種千金大小姐他見過——日本財閥家的掌上明珠,被家裡人帶出來見見世面,順便在檔案上籤個字。真正拿主意的,百分之百是對面那個戴無框眼鏡的管家。

不過……

陳志遠端起茶杯,掩住嘴角若有所思的弧度。遠藤簡直就像塊臭不可聞的石頭,今晚連一個真實的意向都沒露出來。反倒是這位千金大小姐,喜惡全寫在臉上——嫌吵、嫌擠、嫌髒。

如果正面攻不動遠藤,倒不如換個思路。讓大小姐“喜歡“上某個地方,她一開口撒嬌,遠藤再怎麼鐵板一塊也得順著。

千金的任性,有時候比談判桌上的條款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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