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西園寺家大手町總部，頂層會議室。
窗外，東京的天際線在秋日黃昏中被染成一層暗淡的橘紅色。遠處東京塔的燈光尚未亮起，鋼鐵骨架的輪廓像一根插在暮色裡的灰色釘子。
長桌上鋪著一張被展開的亞洲地圖。地圖的右側，壓著幾份用回形針固定的檔案。遠藤站在桌側，將一張列印在A3紙上的成本測算表推到皋月面前。
“這是綜合課連夜整理的亞洲主要工業區藍領工人月薪對照表。”
遠藤的手指在表格上方的幾行數字間移動。
“日本關東地區，製造業藍領平均月薪二十八萬日元。韓國蔚山，折算約八萬日元。泰國春武里府，折算約三萬五千日元。”
手指停在了表格最底部的一行。
“華國申海周邊，折算約八千日元。”
遠藤抬起頭，看了皋月一眼。
“如果按照深谷廠同等的三百人產線規模測算。僅人工成本一項，年節省額即超過七億日元。”
皋月沒有看那張測算表。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桌面地圖上，手指按在長江入海口的位置。
“遠藤，把你上週發回來的那幾份備選方案攤開。”
遠藤從回形針固定的檔案堆裡抽出三份用不同顏色封面區分的企劃書，一字排開。
藍色封面——《“三來一補”模式：來料加工出口方案》。
綠色封面——《“中外合資”模式：與地方國營企業成立合資公司方案》。
紅色封面——《“外商獨資企業（WFOE）”模式：全資子公司方案》。
皋月拿起藍色封面的企劃書，翻開第一頁，掃了兩行就反手合上了。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色的油性記號筆，在封面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三來一補。”皋月將藍色封面推到一旁，“裝置所有權移交給對方的加工廠，我們只拿回成品。相當於把機床白送出去，換回來的只有加工費的差價。一旦對方學會了工藝流程，隨時可以踢開我們自己接單。”
遠藤點頭，將那份被畫叉的方案收到一旁。
皋月又拿起綠色封面。翻到第三頁“股權結構”一欄，手指在“中方持股51%、外方持股49%”的條款上重重敲了兩下。
“合資。”皋月抬起眼皮，看著遠藤，“董事會席位按股比分配。中方佔大股，廠長和財務總監都是對方指派的人。我們的品控標準要推行下去，先過他們那關。裝置折舊的計算方式、利潤分配的時間節點、甚至車間裡用哪個牌子的切削液，都要跟一個跟我們經營理念完全不同的合作方反覆扯皮。”
皋月在綠色封面上同樣畫了一個叉。
“中外合資的本質，是用控股權換市場準入。對於那些沒有帶著真金白銀過去、只想借當地廉價勞動力貼牌的企業來說，這個模式夠用了。”
皋月放下記號筆。
“但我們不一樣。”
她拿起紅色封面的企劃書。沒有畫叉。
“外商獨資。”皋月翻開企劃書，手指按在“註冊資本構成”一欄上。“遠藤，你把這一頁的框架再跟我確認一遍。”
遠藤上前半步，低頭看著那頁表格。
“註冊資本由兩部分構成。第一部分，美元現匯。從西園寺商社的紐約離岸賬戶直接電匯至華國銀行申海分行的外商投資專用結匯賬戶。第二部分，實物出資。以成套工業裝置的海關評估價作為固定資產入賬。”
遠藤的手指點在表格下方的批註上。
“按照對方目前的外資准入政策，出口創匯型的獨資製造企業，地方政府有權在土地出讓金、所得稅方面給予大幅度的優惠。”
“關鍵在於。”遠藤抬起頭，“我們帶去的不是一兩臺零散的二手裝置。而是五家工廠的全套產線——衝壓、注塑、精密鑄造、馬達繞線、電鍍處理——首尾相連，足以支撐一個完整的白色家電製造閉環。”
遠藤合上企劃書。
“這種成建制的產業鏈轉移能力，加上硬通貨的美元現匯，是目前對方招商引資最渴求的兩樣東西。”
皋月靠向椅背。
“所以我們的談判籌碼，不是去求對方批一張營業執照。”皋月的手指在地圖上長江入海口以南的區域緩緩劃了一條線，“是拿著這些籌碼，直接向對方要價。”
她的指尖停在了地圖上標註著“浦東”的位置。
“今年四月，浦東開發正式立項。那片土地現在還是農田和灘塗。土地批租制度剛剛開始試點，價格處在最原始的起步階段。”
皋月抬起手指，看著遠藤。
“我們要的不是在別人的開發區裡租一棟現成的廠房。我們要的是一整塊連片的工業用地。面積足夠擺下五條產線、配套倉儲區、獨立的生活區以及專屬的貨運通道。”
遠藤將手中的筆懸在筆記本上方，等待最後的確認。
“土地性質鎖定工業用途，出讓年限五十年。”皋月語速不快，“園區內部的道路規劃、廠房建設標準、環保設施配置，全部由西園寺建設按照日本工業規範執行。”
“成品出口比例不低於百分之七十，剩餘百分之三十內銷，用於培育當地的分銷渠道。”
皋月合上那份紅色封面的企劃書。
“另外，管理層要全數從日本派遣。”她加了最後一條，“前期拆解封箱的五家工廠，每一家的原廠長都保留著完整的工藝文件與品控手冊。這些人退休前最後的任務，就是去浦東的流水線上，把日本的精益生產體系一個螺絲一個螺絲地擰進去。”
遠藤將所有條款記錄完畢，合上筆記本。
“大小姐，浦東方面的對接視窗，綜合課已經透過西園寺商社申海事務所建立了初步聯絡。對方邀請函三天前到的。”
遠藤從公文包的側袋裡取出一封信箋，放在桌上。
信箋抬頭印著紅色的國徽與“申海市浦東新區開發建設指揮部”的中文字樣。
……
九月二十三日，深夜。橫濱港大黑埠頭，重件散貨碼頭。
港區的鈉光燈將整個碼頭前沿染成一片渾濁的橘黃色。海風帶著柴油燃燒後的辛辣氣味，從防波堤的缺口灌入。
碼頭泊位上，一艘三萬噸級的遠洋滾裝船“明遠丸”靜靜地泊著。船體吃水線以下的紅色防汙漆在探照燈的光束中隱約可見，舷側白色的船名與船籍港文字被潮溼的鹽霧侵蝕得有些模糊。
皋月站在防波堤最高處的觀測平臺上。秋夜的海風將她的髮絲吹向一側。藤田剛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大衣的衣襬被風掀起，又被他伸手按住。
遠藤站在皋月的右側，手裡握著一塊金屬夾板。夾板上固定著兩份檔案——一份是橫濱海關簽發的《特殊貨物出口放行單》，另一份是那封來自浦東的邀請函。
碼頭前沿，四臺高架門式起重機同時啟動。粗壯的鋼纜絞盤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吊具的鷹嘴鉤咬住第一排防鏽木箱頂部的吊裝環。
木箱的側面，用黑色模板噴漆印著“S.A. IndUStrial ——FRAGILE / HEAVY MACHINERY”的英文字樣，以及一串海關編碼。木箱內部裝著的，是從深谷廠拆解下來的第一批小松H2F-400衝壓機床的鑄鐵床身與液壓主缸。
起重機的吊臂緩緩旋轉。第一隻木箱離開碼頭地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懸停在滾裝船張開的尾跳板上方。隨後緩緩下降，落入貨艙內預先焊好的固定支架上。
沉悶的撞擊聲從船腹內部傳出，透過鋼板的共振擴散到整個泊位。
遠藤將夾板遞到皋月面前。風太大，他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按住紙頁的邊角。
“大小姐。放行單需要您的簽字。海關那邊已經核銷完畢，碼頭方面確認首批三十七個重件箱全部透過安檢，沒有遺漏。”
皋月從藤田剛手中接過一支鋼筆。筆帽拔開，金屬筆尖在鈉光燈下閃了一下。
她低頭，在放行單指定的簽名欄內，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纖細，收筆利落。
遠藤接回簽好的放行單，將其與邀請函疊在一起，裝入防水的塑封袋中。
第二臺起重機的吊臂開始旋轉。又一隻印著S.A.標識的木箱離開地面，升入被鈉光燈照亮的夜空。
皋月抬起頭，看著那些巨大的木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船腹的陰影裡。
這些來自日本的工業精華，正在被成箱地裝上船，準備運往海那一邊的那個東方大國。
衝壓機、注塑機、模具治具、電鍍槽體、繞線裝置——這些沉默的金屬重器，三個月前還固定在埼玉、川口、所澤、太田、前橋的工廠地面上，日復一日地為日本的家電產業鏈運轉著。
現在它們被切斷了底座螺栓，封進了木箱，正在被一臺一臺地喂進這艘遠洋貨輪的胃裡。
“遠藤。”皋月的視線沒有離開那些懸在半空中的木箱。
“這次去浦東，談判團隊的名單定了嗎？”
“法務兩人，財務兩人，工程評估一人。加上您和我，一共七人。”遠藤回答，“另外，綜合課建議讓西園寺商社申海事務所的池田所長作為現地聯絡官全程陪同。池田在申海駐點已經三年，與當地政府的招商部門有穩定的私人關係。”
皋月點了一下頭。
“浦東那邊的人，知道我們帶過去的是甚麼嗎？”
“池田在初步接觸時，只透露了'日方企業有意在浦東投資建設出口導向型製造基地'。”遠藤停了一下，“具體的裝置清單、投資規模和土地需求面積，沒有提前交底。”
“留到見面再攤開。”皋月將鋼筆遞還給藤田剛，“底牌要當面亮。”
最後一臺起重機的吊臂旋轉到位。最後一隻木箱被鋼纜拉離碼頭的混凝土地面，晃悠了兩下，穩住，然後緩緩升高，越過船舷，沉入貨艙。
碼頭排程員的對講機裡傳出一聲短促的蜂鳴，隨即是船方大副用日語混雜著英語的確認通話。
“全數三十七箱裝載完畢。尾跳板即將關閉。”
滾裝船的液壓尾跳板發出金屬鉸鏈轉動的低吟，巨大的鋼板緩緩抬起，最終與船尾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鎖死聲。
“明遠丸”的煙囪開始排出更加濃重的黑煙。主機轉速提升的震動透過海水傳遞到防波堤的混凝土結構上，皋月腳下的地面微微顫抖了一下。
汽笛聲在橫濱港的夜空中拉響。一聲長鳴，低沉渾厚，震得胸腔裡的空氣都跟著嗡嗡作響。
引水船靠上了“明遠丸”的右舷，開始引導這艘裝滿了日本製造業過剩產能的巨獸，緩緩駛離泊位。
中低端的產業轉移，正式開始了第一步。
皋月站在觀測平臺上，看著滾裝船的尾燈在黑色的海面上漸漸遠離。
海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起又壓下。
“通知機組。”
皋月將視線從海面收回，轉身走向停在碼頭入口處的黑色豐田世紀。
藤田剛快步上前拉開車門。遠藤緊跟在後，將防水塑封袋妥帖地收進公文包。
皋月彎腰坐進後座。車門關閉前，她的聲音從車廂內部傳出來，被海風削去了一半的音量，只剩下幾個清晰的字眼。
“去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