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九月中旬,埼玉縣深谷市。
關東平原北端的秋天來得比東京早一些。稻田已經收割完畢,裸露的黃土地在陰雲下顯得乾燥而沉悶。
從深谷站開出的黑色車隊沿著縣道拐入一條窄路,兩側是低矮的水泥圍牆與生鏽的鐵絲網。
深谷電機制造株式會社。
這座佔地一萬兩千坪的工廠,曾經是東芝白色家電最核心的二級分包商。冰箱壓縮機殼體、洗衣機電機定子、空調室外機鈑金件——關東地區每三臺家電裡,就有一臺的核心部件從這座廠區的衝壓車間裡被敲出來。
現在,這個工廠靜悄悄的,彷彿從來沒有過人一般。
黑色的豐田世紀駛過廠區水泥路面上的裂縫,在行政樓前停穩。
藤田剛率先下車,右手撐開車門的同時,左手已經將雨傘架到了車頂上方。皋月踩著黑色的小皮鞋踏上溼漉漉的水泥地面,抬頭看了一眼行政樓外牆上那臺停止轉動的排風扇。
遠藤從副駕駛座下來,腋下夾著一個鼓脹的深棕色牛皮公文包。
廠長河野已經等在行政樓門口。他今年五十七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淺藍色工裝夾克,胸口的口袋裡還彆著兩支廉價的圓珠筆。
他站在原地,見到皋月一行人便深深地彎下了腰。
“西園寺小姐,遠藤專務。歡迎視察。”
皋月微微點頭。她沒有急著進入行政樓,而是轉身看向右側那排連綿的車間廠房。
“河野廠長,帶我去產線看看。”
河野的腳步僵了一瞬。他下意識地搓了一下手掌,隨即側身讓出半步,引著一行人穿過連廊,走向一號衝壓車間。
鐵皮推拉門被拉開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車間內部的熒光燈管只亮了三分之一。那些沒有通電的燈管懸掛在桁架下方,表面甚至都覆蓋了一層灰色的絮狀積塵。
三臺四百噸級的雙點衝壓機床一字排開,巨大的鑄鐵飛輪靜止不動,合模區域的導柱上殘留著乾涸的潤滑油膜,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反光。
地面上的黃色安全警戒線,已經被工人們來回踩踏的膠底鞋磨得模糊不清。
皋月走到最近的那臺衝壓機前,低頭看了一眼機床銘牌——“小松製作所H2F-400 昭和五十九年製”。
“小松的H2F系列。”皋月抬起視線,看向河野,“昭和五十九年出廠,到現在才六年。合模精度還在公差範圍內?”
河野愣了一下。他沒有料到面前這位穿著藏青色水手服的少女,能夠一眼認出裝置的型號與製造年份。
“是、是的。”河野反應過來,快步上前,拍了一下衝壓機側面積灰的鑄鐵外殼,“小松這批機床用的是球墨鑄鐵床身,剛性衰減極慢。上個月停機前我們做過一次鐳射校準,合模間隙毫米,完全在公差以內。”
河野說到這裡,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
“這三臺衝壓機是當年我跟著前社長親自去小松本社驗收的。一臺一億兩千萬日元。現在就這麼停著,每個月的防鏽保養費都要吃掉二十萬。”
皋月沒有接話。她繞過沖壓機,走向車間深處的注塑區。
六臺住友重機的全電動注塑機整齊排列,射嘴朝著同一個方向。每一臺的料斗蓋板都已經被鎖死,控制面板上貼著手寫的“停機封存”標籤。
“遠藤。”皋月停下腳步。
遠藤立刻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裝訂好的報表,翻到第三頁,雙手遞到皋月面前。
皋月接過報表,目光快速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
“深谷廠現有正式編制員工三百二十人。”遠藤站在皋月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聲彙報,“其中衝壓課一百一十人,注塑課八十五人,組裝課六十人,品管與行政後勤六十五人。”
遠藤翻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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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今年三月大藏省斷貸令下發以來,東芝削減了百分之七十的分包訂單。深谷廠的月產能利用率從去年同期的百分之九十三,跌至目前的百分之十一。”
“按照當前的固定成本消耗速度。”遠藤合上報表,“廠區賬面現金流將在四十二天後歸零。屆時將無力支付十月份的員工工資。”
河野站在一旁,雙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工裝口袋的邊緣。
“西園寺小姐。”河野的聲音有些發澀,“深谷廠的弟兄們都是跟了我十幾二十年的老手藝人。最年輕的組裝工都已經幹了八年。我……”
他的話頭卡在喉嚨裡,嚥了一下。
“我只求一件事。不管這個廠子怎麼處置,能不能不要裁員。把這些人留下來。哪怕減薪減工時,只要還有個飯碗端著。”
皋月將報表合起來,遞還給遠藤。
她看著河野,沉默了兩秒。
“河野廠長。”皋月的聲音清淡,“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談裁員的。”
河野抬起頭。
皋月偏過頭,看了遠藤一眼。
遠藤從牛皮公文包的夾層裡抽出一沓藍色封面的檔案。他走到河野面前,將那沓檔案平放在旁邊注塑機的不鏽鋼操作檯上。
“《S.A. GrOUp集團內部人事調動意向書》。”遠藤翻開封面,手指點在第一頁的條款摘要上。“河野廠長,請過目。”
河野彎下腰,眯著眼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
“全廠三百二十名正式編制員工,保留現有薪資職級與工齡計算基數不變。以'集團內部跨事業部平行調動'的形式,全數轉入S.A.物流株式會社關東過載樞紐事業本部。”
河野的手指停在了“保留現有薪資職級”那行字上,指尖微微發顫。
遠藤繼續說道。
“S.A.物流關東樞紐目前正在大規模擴建千葉縣船橋與埼玉縣春日部的自動化分揀中心。藍領用工缺口超過一千二百人。衝壓課和注塑課的老師傅們,轉崗後負責分揀線的重型裝置維護與液壓系統保養——這些技能是直接對口的,不存在降級使用。”
遠藤的手指移到檔案的第四頁。
“組裝課的工人轉入成品打包與裝車排程崗。品管的人手安排到分揀終端的出庫複檢環節。行政後勤按原職能平移。”
遠藤合上檔案,雙手放在身前。
“轉崗報到日期為十月一日。屆時將有集團的通勤班車在深谷站接送。在船橋樞紐附近,集團已經租下兩棟職工宿舍,配有食堂與澡堂,費用由S.A.物流承擔。”
河野直起腰。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鼻腔裡發出一聲沉重的呼氣。
“全、全數接收?一個人都不裁?”
“一個都不裁。”遠藤的語氣沒有波動,“薪資在調動後的前六個月與原崗位完全一致。半年後按照物流樞紐的績效考核體系重新定級,多勞多得。”
河野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轉過身,面朝那幾臺沉默的衝壓機,用力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去……我現在就去通知車間。”
河野的聲音悶在胸腔裡,啞得幾乎聽不清。他抓起操作檯上的檔案,快步向車間外走去。
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來,轉身向皋月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到了幾乎與地面平行的角度,額頭正對著滿是油漬的水泥地面。
“謝謝您。”
皋月看著河野幾乎要跌跌撞撞地跑出車間的背影,將視線收回,落在那排靜默的衝壓機上。
“遠藤。”
“在。”
“人員交接完成後,廠區清空。”皋月走到最近的那臺小松衝壓機前,手指輕輕搭在冰冷的鑄鐵床身上。
“這塊工業用地的土地性質不變。通知西園寺建設,十月中旬進場,拆除現有廠房結構,重新澆築承重地基。”皋月的手指離開機床,“改建為S.A.物流關東北部樞紐的貨運中轉站。深谷靠近上越新幹線與關越自動車道的交叉節點,位置留著比賣掉值錢。”
遠藤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這條指令。
皋月轉身走向注塑區。
“衝壓機、注塑機、組裝線上的精密治具,全部原地拆解。”她的視線逐一掃過那六臺住友注塑機,“液壓管路斷開,底座螺栓切斷,電氣控制櫃拆離後獨立封箱。拆卸團隊用堂島的人,不要外包。”
皋月在最後一臺注塑機前停下。
“所有裝置裝入防鏽木箱,內襯VCI氣相防鏽膜,木箱外殼刷S.A.標識。”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第一批衝壓裝置十月底之前運抵橫濱港大黑埠頭重件碼頭,進入保稅堆場待命。注塑裝置與治具緊隨其後,十一月中旬之前全數到港。”
遠藤的筆尖在紙面上飛速划動。
“大小姐,執行週期會很緊。”遠藤抬起頭,“深谷廠只是目前進度最快的一處。前期我們在關東地區兼併的另外四家破產工廠——川口的精密鑄造、所澤的小型馬達繞線、太田的衝壓模具、以及前橋的電鍍處理線——裝置封箱進度不一。有些工廠甚至還處於資產清算的尾聲。”
“全部壓縮到同一時間視窗。”皋月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十一月底之前,五家工廠的成套裝置必須在橫濱港集結完畢。超期一天,讓相關的拆卸負責人直接遞交辭呈。”
這是又有甚麼額外的計劃嗎?
遠藤心裡默默點頭,合上筆記本,將其塞回公文包。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