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縣川崎市,三菱重工廢棄造船廠。
兩扇沉重的鐵門被幾名戴著安全帽的工人用力推開。
揚起的灰塵在清晨稀薄的光柱中翻滾著,空氣中帶有一股濃重的黴味與機油長期氧化後的刺鼻氣味。
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的五名技術督導員站在大門外。帶隊的主管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視線越過那道生鏽的門檻,投向廠房內部。
這座佔地極廣的挑高廠房內,密密麻麻地堆疊著成千上萬個牛皮紙檔案箱。這些箱子順著承重柱一路向上碼放,幾乎觸碰到了廠房頂部的鋼結構桁架,形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紙牆。
三菱總務部的幹事從廠房門後的陰影裡走出來。
“各位西園寺家的高階督導,早上好。”
幹事停在五人面前,面帶公式化的微笑,身體微微前傾,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迎賓姿態。
“按照巖崎會長的指示,三菱集團將全力配合貴方建立聯合專項安置辦公室的訴求。為了向貴方展示我們徹查資金流向的誠意,總務部連夜從丸之內總部的地下倉庫,將過去十年間所有涉及人事排程、後勤採購以及外包工單的原始憑證,全數運送到了這裡。”
SIS帶隊督導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目光掃過那些直抵天花板的紙箱。
“幹事先生。聯合督導組的職責,是監管那兩百億新增專項資金的流向。”督導的聲音平穩,“貴方提供過去十年的陳年舊檔,似乎偏離了審查的重心。”
幹事側開身子,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向廠房內那座由檔案箱堆砌而成的山峰。
“督導先生,這正是三菱集團追求財務絕對透明的誠意所在。”
幹事放下手,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貴方入駐的目的是監督這五千名新招募工人的去向與資金落實。為了向貴方證明,三菱沒有將這筆專項資金用於填補過往的財務舊賬,也沒有將任何一位原有編制內的老員工,偽裝成新招募的失業勞工。”
他微笑著看向SIS督導。
“我們需要請貴方先建立一份客觀的‘歷史財務與人事基線’。只有請各位將這十年來的舊有人員名單與常規採購單據全部核對清楚,建立起排他性的資料庫。才能在交叉比對中確保,未來那兩百億專項資金的每一筆支出,都是切切實實用於‘新增’的失業救濟。”
“這裡一共有兩萬三千個標準檔案箱,內含數百萬份原始發票與薪酬底單。”
幹事後退半步。
“有一項合規條例需要向各位提前說明。本廠區曾涉及海上防衛廳的重型機械部件加工,屬於受限制的保密區域。為了防止洩密,我們在昨晚切斷了這座檔案館連線外部的所有電話線與網路介面。”
他看了一眼SIS督導員手裡提著的幾個黑色公文包。
“所有的資料核查,必須在這座廠房的物理範圍內完成。任何試圖將紙質檔案或者影印件帶出這道鐵門的行為,三菱法務部都會立刻啟動商業竊密指控。為了確保雙方的體面,還請各位督導在此地,自行核對。”
說完,幹事後退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站在門邊,準備欣賞這幾個穿著高檔西裝的審計人員,在面對這堆發黴紙張時崩潰的表情。按照正常的人工核算速度,這五個人就算不吃不喝看上三年,也休想在這兩萬多個箱子裡找出那五千名工人的真實去向。
SIS的帶隊督導安靜地聽完了這番冗長的保密警告。
他點了點頭。
“三菱集團的財務合規要求嚴謹,我們認可這項提議。”
督導語氣平緩。他沒有踏入廠房,而是轉過身,向著停在廠區外圍的一排黑色越野車打了個手勢。
越野車隊迅速向兩側散開。
三輛印著“S.A. Data”字樣的重型廂式貨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倒車,尾部對準了造船廠的大門。
三菱幹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看著那些體型龐大的貨車,眉頭皺了起來。
幾名穿著深色工作服的搬運工跳下車廂。他們熟練地開啟貨車側面的金屬圍擋,將幾臺帶有巨大散熱風扇的工業級柴油發電機組推移到通風口處。
隨後,貨車的後車廂尾板緩緩降下。
三菱幹事瞪大了眼睛。
車廂內部,並不是常規的桌椅或貨架,而是被全金屬防靜電板包裹的封閉空間。三個車廂內部,分別固定著兩排黑色的UNIX圖形工作站、兩組帶有冗餘陣列的本地伺服器機櫃,以及六臺體型龐大、外殼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美製高速滾筒掃描器。
SIS督導走到貨車尾板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屬車廂。
“幹事先生。既然三菱方面強調資料絕不能離境,我們特意調來了這套區域網移動資料中心。”
督導轉過頭,看著臉色發僵的幹事。
“這套系統拆除了所有的外部通訊模組與無線電發射器,只保留了區域網資料交換功能。資料只會在本地硬碟裡流轉,完美符合貴方的物理隔離要求。”
幹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愧是西園寺家,準備得確實周全。”幹事微微欠身,語氣中甚至透出了幾分讚歎,“不過,作為協助方,我還是有義務提醒一句。”
幹事指了指旁邊離得最近的一個紙箱。
“這幾萬個箱子裡的底單,大多是十年前老員工的隨手筆跡,許多紙張已經發黃泛脆,甚至帶有黴斑。希望貴方這些先進的機器,能夠順利讀懂那些陳年的墨跡。”
他禮貌地退後半步,讓開工作空間。
“如果在嘗試之後,各位督導還是需要人工查閱的話,請隨時吩咐,我們三菱會為大家提供最充足的照明裝置與護目鏡。”
在這個三菱總務部幹事的認知裡,目前的掃描技術根本無法識別那些潦草且帶有水漬的舊時代日文漢字。機器拍出來的只會是一堆模糊的廢照片。
他只需要站在一旁,保持著配合的姿態,看著這幾個西園寺家的人在螢幕前面對亂碼崩潰,最後不得不重新用手去翻閱那些廢紙即可。
督導沒有回應幹事的這份“好意”。他抬起手,向身後的技術人員下達了指令。
柴油發電機組點火,低沉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廠區內震盪著。
兩名技術人員快步走入廠房,用美工刀劃開最外側的一個紙箱。抓起一沓邊緣已經發黃泛卷的人事檔案單,拍掉上面的浮灰,將其徑直塞入了一號車廂那臺高速滾筒掃描器的進紙托盤中。
技術人員在UNIX工作站的機械鍵盤上敲擊了幾下,按下了回車鍵。
三菱幹事盯著車廂內的映象管螢幕,試圖從對方的操作中找出破綻。
他看到螢幕上迅速閃過一張張被掃描成數字影象的發黃表單。那些表單上的手寫字跡潦草不堪,有的地方甚至被墨水暈染成了黑疙瘩。
然而,螢幕上的影象只停留了不到零點一秒。
緊接著,工作站右側的另一個顯示器上,彈出了一個底色全黑的程式碼執行視窗。一行行綠色的數字開始如同瀑布般向下重新整理。
伴隨著程式碼的執行,螢幕最下方生成了一個乾淨的電子表格。
【姓名欄:無法識別】【部門欄:無法識別】
【資金流向欄 JPY】 【賬戶尾】
幹事的呼吸停滯了。
怎麼可能提取出數字?那些數字明明和手寫的漢字混雜在同一個框裡。
他迅速調整了面部略顯僵硬的肌肉,重新換上客套的微笑。
“西園寺家的裝置真是令人大開眼界。”幹事微微欠身,語氣中帶著讚歎,“據我所知,即便目前最頂尖的影象識別技術,似乎也難以在帶有水漬的陳年手寫漢字中,如此精準地分離出數字。不知貴方採用的是哪種先進的識別演算法?實在是讓我等開了眼界。”
督導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看向幹事,語氣平淡。
“這是西園寺情報系統的內部核心機密。恕難奉告,先生。”
幹事只能訕笑。
實際上,能夠成功提取資料還得歸功於三菱內部嚴謹的官僚體制。
過去十年間,他們一直使用的“第4A號財務支出單”與“第7B號人事排程表”,邊框的尺寸、表格的位置,甚至留白的間距,都未曾更改過一毫米。
基於這種刻板的物理排版,底層抓取指令碼直接跳過了那些手寫備註。程式僅僅鎖定了每一張掃描影象在X軸150、Y軸300這個特定座標點上的畫素塊。那裡,剛好是三菱固定填寫資金流水與銀行編號的2X4厘米方框。
針對固定座標的批次抓取,讓幹事引以為傲的那座紙質迷宮形同虛設。程式不需要知道這張單子具體的來龍去脈。它只需要把兩萬個箱子裡每一張紙上的核心要素抓出來,交給後臺伺服器。
這十卡車的廢紙,將在四十八小時內被轉化為一個龐大且清晰的“歷史排他性資料庫”。
只要這個基線底座建立完成。未來三菱集團為那兩百億專項資金申報的每一個“新招募”工人名字、每一張採購發票,都會在這個資料庫裡進行實時交叉比對。
只要那五千人的名單裡,出現了一張重複入賬的陳年舊發票。西園寺家就能拿著這份資料,直接指控三菱利用舊編制冒充失業勞工,涉嫌兩百億的財務造假。
僵化的官僚表格,成為了擊碎防線的突破口。
幹事看著螢幕上不斷增加的彙總金額,雙腿微微發軟。
這些人真要全部看完這些資料?不……不對,這些資料能被全部洩露的嗎?
“感謝貴方提供如此完整的原始憑證。”
督導看著面色灰敗的幹事。
“十卡車的底單。聯合工作組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全數審計。”督導指了一下車廂旁正在轟鳴的柴油發電機組,“審計期間,請三菱方面確保柴油的足量供應,不要讓機器停轉。”
……
香川副行長停在了一處半掩的文書室百葉窗外。
富士銀行赤坂支店,二樓迴廊。
香川將身體貼近牆壁,視線順著百葉窗微微傾斜的縫隙,探入文書室內部。
室內只有一名三十多歲的融資課職員。這名職員解開了襯衫的兩顆釦子,領帶被扯得歪斜,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他正坐在一臺老式的英文打字機前,雙手手指在金屬按鍵上快速且用力地敲擊著。
“咔噠、咔噠、咔噠……”
清脆的機械敲擊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香川的視線越過職員的肩膀,鎖定了打字機滾筒上夾著的那張紙片。
那是一張印有富士銀行臺頭的定期存單。
隨著滾筒的轉動,面額欄上被打出了一串清晰的黑色油墨數字 JPY。
五十億日元。
香川的眼角牽扯了一下。
竟然是真的……大小姐是怎麼知道這種事情的……
在香川取得董事會的信任之後,皋月就託人來信祝賀他“更進一步”了。還順便下了一個指示——去赤坂支店,有人在偽造虛假存單,協助他。
打字機的敲擊聲停止了。
那名職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動滾筒退下紙張,將那份三聯式單據平鋪在桌面上。
職員撕下了最上層的“客戶留存聯”,將其單獨放在一旁。隨後,他拿起下方用於錄入清算主機的“資料中心聯”與“支店底單聯”,徑直轉身,將這兩份原本應交由後臺入賬的內部憑證塞進了角落裡的碎紙機。
伴隨著碎紙機沉悶的咀嚼聲,這筆五十億存款在銀行內部的物理入賬痕跡被切成了一堆廢紙條。
職員回到座位上。他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黃銅印鑑盒。香川認得那個制式,那是支店長才有資格持有的高階授權實印。
又將印鑑按在紅色的印泥裡,在“客戶留存聯”的右下角重重地蓋了下去。
真實的防偽紙張,真實的支店長印鑑。這張存單就算被交到外部的非銀金融機構(如住專)手中,對方法務部的稽核員拿著放大鏡也找不出破綻。
香川在走廊默默看著。
大藏省的斷貸令下發後,外面的中小地產商為了借到錢,願意支付極高的利息。而這名職員偽造了這張五十億的定期存單,將其交給某個外部的客戶。那個客戶只要拿著這張存單,就能去非銀行金融機構(如住專)作為抵押物,騙取鉅額貸款。
這筆憑空捏造出來的五十億,根本沒有進入富士銀行的清算主機,完全遊離在總行的監控視野之外。
只要那個客戶能在期限內把錢還上,這個職員就能從中抽取鉅額的好處費,然後把這張假存單悄悄銷燬,神不知鬼不覺。
香川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名職員將假存單塞進公文包。
按照銀行的合規流程,他現在應該立刻推開這扇門,呼叫樓下的安保人員將這個造假的職員按在地上,然後移交司法機關。
但香川沒有動。
他想起了在S-PalaCe HOtel那間私密會客室裡,遠藤專務推到他面前的那張七十五億本票,以及自己親手簽下的那份出賣總行機密的協議。
他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總行董事會那幫老傢伙,只要稍有風吹草動,隨時都會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
他需要一顆能夠隨時炸燬富士銀行、逼迫董事會向他求饒的核彈。
眼前這個為了貪慾而偽造存單的底層職員,就是一枚現成的引信。五十億的窟窿在龐大的富士銀行面前還不算致命。這顆毒瘤需要時間去生長,需要一個安全的溫床,讓它膨脹到一千億、兩千億的規模。
香川沒有推門,後退半步,順著員工樓梯離開了赤坂支店。
……
富士銀行總行,副行長獨立辦公室。
香川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他拔下鋼筆的筆帽,將筆尖壓在《全行內部巡視與實體印鑑盤點計劃表》的赤坂支店欄目上方。
作為總行剛剛任命的“內部風險排查組長”,他擁有對全部分行審計排期的最終簽字權。
鋼筆在“赤坂支店,融資課”的文字旁邊,畫了一個明顯的圓圈。
隨後,香川在表格底部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批註:
【該支店近期業務資料優良,內部風控完善。經排查組決議,免於本季度總行突擊金庫盤查與實體印鑑核對。】
寫完最後一個字,香川放下鋼筆。他拉開抽屜,取出那枚代表著副行長職權的紅色實印。
在那行批註的末尾,蓋下了自己的印鑑。
從此刻起,赤坂支店成了一片法外的飛地。
那位職員,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徹底失去所有來自總行的物理監管與突擊盤查。
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敲擊那臺老式打字機,將富士銀行拖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