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銀行總行,會議室。
空氣加溼器在角落裡噴吐著細密的白霧,卻無法緩解室內極度壓抑的氛圍。十幾名西裝革履的董事會成員端坐在長桌兩側,視線齊刷刷地釘在香川副行長的臉上。(此處代入半澤直樹被質詢WWW)
“香川。”
行長的臉色非常不好看,指著香川面前那份《讀賣新聞》的頭條。
“你昨晚在宴會上到底發了甚麼瘋?七十五億日元的聯合捐款!誰給你的權力,在首相與全日本媒體的閃光燈前,擅自答應西武集團這種荒謬的提議?!”
香川坐在靠門的位置,臉色略顯蒼白,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坐在他斜對面的專務董事立刻跟進,語速極快。
“大藏省派駐的特別檢查官,今天早上八點就已經坐進了一樓的審計辦公室。他們點名要求調閱這七十五億現金流出的審批手續!”
專務董事的手指用力敲擊著桌面。
“總行的賬面上早就被那些壞賬拖得捉襟見肘了。你為了去出風頭作秀,硬要從金庫裡往外抽七十五億的真金白銀!一旦這筆資金流出害得核心資本充足率跌破巴塞爾協議的紅線,大藏省明天就能以此為由,直接吊銷我們的海外業務牌照!”
專務董事死死盯著香川。
“香川副行長,這筆錢如果走了總行的賬,給銀行招來合規審查的災難。這筆背信罪的指控,將由你個人承擔全部責任。”
會議室內的指責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每個人都在急於將這口能引發牢獄之災的黑鍋,牢牢地扣在香川的頭上。
香川安靜地聽著四周的圍剿。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報紙,隨後抬起手,解開了西裝中間那顆紐扣。
他將手伸進西裝內側的暗袋,抽出了一張紙片,越過面前的報紙,平推到會議桌的中央區域。
“行長,各位董事。”
香川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慌亂。
“昨晚的場合,首相閣下親自站在主舞臺上督戰,全日本上百家媒體的鏡頭全部對準了前排。”香川的目光掃過剛才那位發難的專務董事,“西武的堤會長在眾目睽睽之下,高調宣佈要與我們成立聯合復興基金。請問專務,在那種聚光燈下,如果我當場推脫,以‘需要請示董事會’為由拒絕他的提議,後果是甚麼?”
專務董事皺起眉頭,被這句反問堵住了話頭。
“後果就是,富士銀行會被當場打上‘公然抗拒國家救市大局’的政治標籤。大藏省的特別檢查官今天早上就不只是坐在一樓查賬這麼簡單了,他們會直接帶著內閣的行政指令,暫停我們的信貸審批權。”
香川看著沉默的高管們,語調加重。
“各位口口聲聲說怕跌破資本紅線。但如果為了省下這筆錢,導致銀行在首相與國民面前信用破產,甚至引來整個大藏省的敵意。這個政治代價,在座的各位誰來承擔?專務,您願意在明天的謝罪說明會上簽字嗎?”
會議室內陷入了難堪的死寂。那些剛才還聲色俱厲的董事們紛紛避開了香川的視線。
香川看著這群推諉責任的同僚,將手伸進西裝內側的暗袋,手指捏住了一張薄薄的紙片。
他將那張紙片抽出,越過面前的報紙,平推到會議桌的中央區域。
“更何況,我早就做好了應對準備。”
他指著桌中央的那張紙片,直視著行長的眼睛。
“這是我在昨晚宴會結束後,連夜聯絡海外信託客戶,緊急拆借來的一筆匿名代繳資金。”
“面額七十五億日元。花旗銀行無記名現金本票。”
“這筆聯合捐款,未動用總行金庫一分錢的流動資金。大藏省的檢查官如果來問,這筆錢完全可以作為海外人道主義援助入賬,與我們國內的不動產信貸額度毫無瓜葛。”
會議室內的聲討聲戛然而止。
專務董事臉上的憤怒僵住了,視線不可抑制地落在那張印著花旗銀行標誌的本票上。
行長坐直了身體,看了一眼後方的財務專員
財務專員快步上前,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張本票。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支小型的紫外線驗鈔筆,按下開關。
淡紫色的光束掃過本票的表面。隱藏的防偽水印與特殊的熒光纖維在光束下清晰地顯現出來。
財務專員反覆核對了簽發機構的印鑑與磁性墨水編號。隨後,他關掉驗鈔筆,向行長深深地點了點頭。
“確認有效。隨時可以存入大都會清算系統進行兌付。”
會議室內的緊繃氛圍,在財務專員點頭的瞬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鬆動。
那幾位剛才還聲色俱厲的董事,互相交換了幾個隱晦的眼神。
只要銀行的資金池沒有受損,不用自己背鍋,這件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行長握拳放在唇邊,輕輕咳嗽了一聲。他收起了剛才的嚴厲,臉部的肌肉線條變得柔和起來。
“既然資金沒有走總行的賬。”行長將那張本票推給財務專員,示意其拿去入賬,“董事會可以勉強接受香川副行長關於‘危機公關’的說法。畢竟在那種極端的政治施壓下,穩住銀行的名譽確實是首要任務。”
行長看向香川,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
“香川君,辛苦你了。這筆海外資金進項,正好可以用來應付樓下大藏省檢查官的問詢。”
香川坐在原位,聽著行長的這番表態,心底突然覺得背叛他們也不是甚麼不能接受的事了。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
“頭取。”
香川站起身來,向著長桌兩側的董事深深地鞠了一躬。
“頭取,各位董事。昨晚的擅作主張,雖然用海外資金保住了銀行的名譽,但也確實讓總行在媒體面前過於招搖,提前引來了大藏省的特別檢查官。給各位添了麻煩,實在抱歉。”
香川直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丟擲了自己真正的籌碼。
“為了將功補過。我提議,由我親自去應對樓下的大藏省檢查官。”
幾名董事微微皺起眉頭。
“社會輿論現在緊盯著各大財閥的基建窟窿。富士銀行作為芙蓉集團的核心中樞,賬面上兜底著集團旗下五家基建骨幹企業的龐大資金盤口。”香川的目光掃過同僚,“檢查官既然已經進駐,必然會順藤摸瓜要求調閱這些企業的底層信貸。”
香川看著頭取。
“如果讓檢查官毫無阻礙地調閱原始檔案,總行連斡旋的餘地都沒有。我們需要搶在監管強制介入前,先做一層內部的‘合規隔離’。”
“作為彌補我昨晚過失的代價。我懇請牽頭成立一個臨時的‘內部風險排查組’。”香川加重了語調,“我需要最高階別的檔案調閱許可權,把這五家關聯企業的信貸底單全部提出來重新梳理,做出一套能應付大藏省審查的安全賬目。”
會議室內的幾名董事互相對視了一眼,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跟大藏省的審計官周旋、偽造合規檔案,是一件隨時會觸發刑事指控的雷區。誰接手,誰就有可能在未來被推出去當替罪羊。
現在香川主動以“將功補過”的名義攬下這個爛攤子,倒也算是“盡忠盡職”了。既然有人願意挺身而出頂在前頭排雷,他們自然樂見其成。
行長看了一眼香川,點了點頭。拉過桌面上的授權簽字本。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香川君,你的心意董事會看到了。這件事交給你全權負責。”頭取在授權書上快速簽下名字,並蓋上個人的紅色實印,“從即刻起,內部檔案庫的最高調閱許可權向你全面開放,務必帶領排查組把賬面做乾淨。”
財務專員將那份授權書遞到香川面前。
香川雙手接過那份授權書。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謝您的信任。”
……
三菱重工,會長辦公室。
深色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後,三菱集團最高顧問巖崎寬彌坐在寬大的皮椅中。他的雙手交疊,拄著那根帶有純銀手柄的紫檀木手杖。
站在桌前的是三菱重工本部長。
“會長。”本部長看了一眼那份被畫了叉的傳真件,低聲彙報,“西園寺家在五分鐘前發來了正式公函。按照協定,他們將派出由五名高階財務督導員組成的先遣工作組。”
“傳真上寫明,這五名督導員明天上午九點就會抵達我們丸之內總部。他們要求實地對接財務部與人事部,調閱相關底冊,建立關於那五千名新招募工人的資金監管聯合賬戶。”
巖崎寬彌面色平靜,盯著那份傳真件看了兩秒。
西園寺家這次的吃相未免有些難看了。
藉著首相在場確立的“公開透明”大義,直接把審計人員插進三菱的心臟地帶。
但三菱能夠傳承數百年,靠的從來不是在臺面上與人逞口舌之快。
“既然他們要實地對接……”巖崎寬彌的聲音低沉,手杖的純銀底座在地毯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通知總務部。立刻啟用川崎市那座廢棄的老舊造船廠檔案館。讓人連夜趕過去,清掃出一間辦公室,在門口掛上‘聯合專項安置辦公室’的銅牌。”
本部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巖崎的意圖。
“會長,您的意思是……”
“以‘核心軍工與重型機械技術保密’為由。”巖崎寬彌看著本部長,“將西園寺家的先遣工作組,直接用專車接到川崎市去。告訴他們,丸之內總部涉及國家機密,嚴禁外部人員踏入半步。所有關於工人的安置工作,全部在川崎的聯合辦公室進行。”
本部長在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上快速記錄下這條指令。
“可是會長。”本部長停下筆,“如果他們到了川崎,要求我們提供財務流水與人員名單進行審計,我們該如何應對?如果拒絕提供資料,他們肯定會向媒體與內閣大肆宣揚我們抗拒監管。”
巖崎寬彌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提供。為甚麼不提供?”
巖崎鬆開手杖,身體靠向皮椅。
“他們要看底冊,就給他們看最原始、最詳盡的底冊。”
“你立刻去調集十輛重型卡車。”巖崎下達了進一步的指令,“去後勤倉庫,把三菱商事與三菱重工過去十年裡,所有離職、退休、短期派遣工的紙質人事檔案。加上這十年裡,所有合乎稅務規範的後勤採購發票、食堂開銷單據。”
“全部裝箱,連夜運到川崎市的那座檔案館裡。”
本部長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將會是數以十萬計的發黃紙張。
“把那些長滿黴斑的紙質檔案,在他們的辦公桌周圍堆到天花板。”巖崎寬彌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找人拔掉那座檔案館裡所有的電話線。切斷一切可能連線丸之內總部的電子資料介面。連一臺多餘的傳真機都不要給他們留。”
“告訴他們,三菱集團高度配合西園寺家的審計。為了資訊的準確性,我們提供了最原始的紙質憑證。請這五位高階督導員,用他們的雙手與眼睛,在那堆十年的廢紙裡,慢慢核對出那五千人的去向。”
本部長合上記事本,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立刻去辦。”
巖崎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
不拒絕,不反抗。
惡意配合。
那麼,接下來你又該怎麼出招呢?西園寺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