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九月初,東京。
颱風季的秋雨讓這座城市早早地褪去了暑氣。清晨的新宿站,撐著透明雨傘的通勤人群擁擠在斑馬線前。人們互不交談,面帶焦慮地默默走著。
畢竟,大藏省的斷貸指令已經下發了數月。那個拿著萬元大鈔在街頭爭搶計程車的瘋狂時代已經結束了,政府說是還會回暖,但企業破產的公告卻每天都在增加。
然而今天,這股灰暗的通勤潮水,在各大地鐵口的報刊亭前出現了明顯的停滯。
每一個路過的人,視線都會被掛在最顯眼位置的早報吸引住。《讀賣新聞》、《朝日新聞》等主流媒體的頭版,全數被幾列碩大的黑體鉛字佔據——
【首相親臨督戰!財界發起失業救濟,西園寺集團注資一百億現金!】
【西武集團聯合富士銀行,出資一百五十億共克時艱!】
【三菱集團宣佈設立兩百億專項基金,擴招五千名失業勞工!】
【三井、住友連夜表態,財界累計認捐金額突破六百億日元!】
黑體加粗的油墨字型,在陰沉的秋雨中格外刺眼。
在普通民眾眼裡,這幾串帶著無數個“0”的天文數字,是這場經濟寒冬中唯一亮起的火光。
“原來真的有救濟金啊……”
一個穿著舊風衣的中年男人捏著那份報紙,眼眶發紅地盯著上面的細則。
然而,對於躲在上野公園高架橋洞底下的二百三十名失業工人來說,這場轟動全國的慈善大戲,有著比報紙鉛字真實一萬倍的重量。
上野公園,高架橋洞下。
防雨布被一陣捲入橋洞的寒風掀起一角,雨絲飄進昏暗的空間。刺鼻的黴味、發餿的食物殘渣氣味,與幾聲壓抑在喉嚨裡的咳嗽聲,混雜在潮溼且渾濁的空氣裡。
山田踩著滿是泥濘的水窪,走入橋洞。
他的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帆布包,腋下還夾著一份剛剛從報刊亭買來的早報。
跟在山田身後的,是四名體格最為粗壯的工頭。他們都是從老家開始就一直跟著山田的人了,可以算得上是“親信”。
他們分列在山田的左右兩側與後方,每個人的手裡都倒提著一根帶有鐵鏽的腳手架鋼管。
隨著他們步入橋洞深處,四周那些裹著破舊紙箱、瑟瑟發抖的失業工人們紛紛抬起頭。幾百道因長久飢餓而微微發綠的視線,聚焦在那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上。
人群中傳出粗重的呼吸聲。幾個餓極了的年輕工人雙手撐著地面,試圖向前膝行湊近。
“當——”
站在山田左側的一名工頭,將手裡的鋼管重重地磕在身旁的水泥墩上。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橋洞的攏音效果下被放大。
另外三名工頭同時上前小半步,舉起了手中的鋼管。
四周向前擁擠的失業人群被硬生生逼停。前排的人畏懼地盯著那些帶有鐵鏽的鈍器,喉嚨裡發出吞嚥酸水的細微聲響。
山田走到橋洞中央的一處承重水泥柱前。
他抽出腋下的《讀賣新聞》,將其平攤在水泥柱的表面。隨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圖釘,對準報紙的一角,用力按了下去。
做完這個動作,山田轉身,又將那個沉重的黑色帆布包放在地面的破舊木托盤上。
拉鍊被一把拉開。
成捆的、帶有銀行封籤的日元現金,暴露在橋洞微弱的光線裡。
橋洞內的咳嗽聲徹底消失了。
二百三十名面有菜色的工人,停止了所有手頭的動作。
“山田大哥……”人群最前方,一個頭發灰白的老工人死死盯著那些現金,“這是……給我們的?千葉銀行的人沒把這筆錢扣走?”
山田退後一步,手指點在身後那份報紙的頭版上。
“大家都認字。”山田的聲音在橋洞裡迴盪,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這是今天的早報。昨天晚上,那些大老闆們在港區的酒店裡湊了六百多億日元。”
山田的手指在三菱集團那行標題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你們看清楚了。三菱說要拿兩百億擴招五千人。聽起來很好聽,但那是招收懂技術的熟練工去造船廠和機械廠。我們這群只會綁鋼筋、澆水泥的大老粗,根本進不去他們的門檻。”
他將手指向旁邊移開,點在西園寺集團的標題上。
“只有這裡。西園寺家在報紙上發了公告,越過企業法人,向擁有欠薪底單的勞工直接發放救濟。”
“只有西園寺家,才是實打實地給我們發現金的!這些現金就是我們的部分欠薪!”
老工人伸出滿是泥垢的手,顫抖著碰了一下離他最近的那捆鈔票,隨後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泥水裡。
“有救了……美咲的醫藥費有救了……”老工人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嗚咽與急促的喘息聲。
“西園寺家真的發錢了……”
“老天長眼啊!”
“我終於能給家裡寄生活費了……”
聽著周圍雜亂的哭喊聲,山田抬起腳,站上了一旁倒扣著的廢棄木箱。
“先別急著哭。”
底下的人群止住了哭泣,紛紛抬頭看著站在木箱上的山田。
“松浦社長跳樓了。原有的企業工會連個屁都不敢放,更別提去銀行幫我們要錢。”山田伸手指著地上的現金,“我們今天拿了這筆錢,能填飽肚子,能把欠債還上。但下個月呢?大環境還在裁員,我們去別的工地幹活,再遇到這種老闆和銀行,誰來保我們?”
底下的人群止住了哭泣,紛紛抬頭看著站在木箱上的山田。
“從今天起,以前那個工會名存實亡了。”山田拔高了音量,“我們要成立‘獨立勞工互助會’。這筆錢,一分不少地發到大家手裡。但拿了這筆錢的人,以後必須統一聽從互助會的排程。”
山田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昨晚在酒店裡由法務人員起草的免責與互助契約,將其按在報紙的旁邊。
“西園寺家願意在背後給我們提供法務支援。以後再去任何工地幹活,互助會統一和資方籤合同,誰敢拖欠我們的工資,西園寺家的律師團就會替我們討回公道。”
山田的目光掃過前排的每一個工友,眼眶發紅。
“弟兄們,這筆救命的現金,是西園寺家的……某位恩人,頂著被銀行和法院查封的巨大風險,硬生生從賬戶裡撥出來給我們的。”山田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手指用力攥緊了工裝褲的縫線,“人家跟我們非親非故,原本根本不需要管我們的死活。這份恩情,是我們這二百三十人欠下的。”
他舉起握緊的拳頭,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這外面的世道變了。大銀行到處在逼債,大老闆們都在裁員。我們這些只會出賣力氣的人,走散了,在這個冬天連野狗都不如。”
山田看著底下那些面帶淚痕的工友們。
“大家要是覺得拿了這筆錢就能安穩回老家,或者想自己出去單幹的,領完你那份工錢現在就可以走,我山田絕不攔著。”
二百三十人站在泥濘中,緊緊挨在一起,沒有人挪動腳步。
“但如果你們還認我這個工頭,還想在這個吃人的冬天一起活下去。”山田拔高了音量,嘶啞的聲音在橋洞下回蕩,“我們就必須擰成一股繩!大家抱團取暖,誰也別丟下誰!我們把互助會建起來,以後西園寺家需要我們出把力氣的時候,大家就是拼了命,也得把這份恩情報回去!”
橋洞內安靜了幾秒鐘。
一個臉上帶著一道舊疤的年輕鋼筋工向前擠出兩步。他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混著雨水和眼淚的臉,扯著嗓子大喊出聲。
“山田大哥說得對!原來的工會在我們餓肚子的時候連個影子都沒見著!是西園寺家給了我們活路!以後互助會去哪,我們就去哪!”
“對!大家擰成一股繩!” “西園寺家的恩情我們絕對不會忘!”
飢餓與現實的生存壓力,加上對救命之恩的感激,將二百三十名工人的情緒徹底點燃。附和的吼聲在橋洞底下連成一片,甚至隱隱蓋過了外面的風雨聲。
工人們自發地排起長隊。
山田從工裝褲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廉價的紅色塑膠印泥盒。他摳開蓋子,將其平壓在契約書旁邊的水泥柱面上。
排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鋼筋工接過山田遞來的一捆萬元大鈔,雙手發著顫,將其死死塞進懷裡。隨後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在紅色的印泥上用力按壓了一下,接著在那份互助契約的名單空白處,重重地印下了一枚圓形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