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一間佈置雅緻的休息室。
厚重的胡桃木雙開門並未關嚴,留著一道幾厘米的縫隙。光暈順著門縫傾瀉而出,灑在走廊的地毯上。
藤田剛在門外兩步的距離停下腳步。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內壓了壓。
山田站在走廊的陰影裡,屏住呼吸。他的視線順著那道半掩的門縫,探入室內。
休息室中央,一個看起來身居高位的西裝男人,正站在一張茶几前。
“大小姐。”
男人微微低頭。
“安保部抓到了一個身份不明的潛入者。對方穿著建築工人的制服,且潛入動機不明。需要將他移交警視廳,或者直接從後門驅逐出去嗎?”
門縫外,山田嚥了一口發乾的唾沫,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他悄悄地看了一眼藤田剛。不是說自己是被大小姐請過來的嗎?怎麼看樣子不像啊……
視線越過那個男人的肩膀,山田看到了一位端坐在真皮沙發上的少女。
少女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她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外面還下著雨呢。”
少女將手裡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他或許只是個走投無路的可憐人。把人帶進來吧,看看是否需要給他提供一些熱食與路費。”
山田攥著衣角的手指緩緩鬆開。
被發現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被拘留的準備了。沒想到,這位不知名的少女竟然放過了自己?
室內,那個西裝男人轉過身,面向大門的方向,點了點頭。
藤田剛上前一步,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進去。”藤田剛看著山田。
山田邁著僵硬的步子,踩進了那塊鋪著厚重羊毛地毯的明亮房間。他侷促地收攏雙腿,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少女。
少女微微頷首。
“初次見面。我是西園寺皋月。”
她伸出右手,指向對面的單人沙發。
“底下的人如有失禮之處,還請見諒。請坐吧。”
她提起大理石茶几上的紫砂茶壺,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推到對面的位置上。
山田在沙發邊緣坐下。室內溫暖的空氣,將他身上的寒意一點點驅散。
“這位先生,今晚的安保標準可是按最高要求執行的。”皋月的語調平緩,“你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潛入進來,是為了甚麼?”
山田盯著面前的那杯熱茶。
在這個溫暖且缺乏敵意的空間裡,長久以來的積壓與疲憊讓他稍稍放鬆了警惕。
“我是……前松浦建設的包工頭。”山田的聲音有些沙啞,“銀行的抽貸,逼死了松浦社長。工人們大半年的血汗錢全被捲進了法院的查封賬戶裡。大家現在連飯都吃不上了。”
他抬起頭,看著皋月。
“這棟樓,是我們建的。我今晚潛入進來,只是想親眼看一看,那些大人物捐出來的善款,到底會不會發到我們這些人的手裡。”
休息室內安靜下來。
皋月的視線越過茶几,落在山田那雙佈滿裂口與泥垢的手掌上。
“松浦建設的破產清算底單我看過。”皋月看著山田,“你們手底下,一共有多少工人?”
山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
“二百三十人。全都是我從老家帶出來的。”
“社長自殺,銀行查封了賬戶。這種時候,底下的工人往往會做鳥獸散。”皋月微微前傾身體,“大家連飯都吃不上,為甚麼還願意跟著你?”
山田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他們都是拖家帶口來東京打工的,現在連回老家的車票錢都湊不出來。我把他們帶出來,就得負責把他們帶回去。”
“……就算每天去食品廠後門撿過期的邊角料,我也得讓他們活著。”
他低下頭,雙手攥緊了粗糙的衣角。
“大家現在都擠在上野公園的橋洞底下。我今天要是拿不回好訊息,明天就會有人去千葉銀行門口跳樓了。”
皋月靜靜地聽完。
二百三十人。在斷薪的絕境中依然維持著緊密的凝聚力,且對眼前的包工頭有著天然的信賴。
她收回視線。拉開茶几下方的抽屜。
從中取出一本帶有西園寺財務部抬頭水印的《特別資金撥付授權書》。她拿起桌面上的鋼筆,拔開筆帽。
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劃過,填入了一長串數字與簽名。隨後,她從抽屜內側拿出一枚刻著名字的私人印鑑,在簽名欄旁按下一個紅色的印記。
“松浦建設已經被銀行查封。走常規的破產清算途徑,你們拿不到一分錢。”
皋月將那頁授權書撕下,順著桌面,平推到茶几中央。
“拿著這份授權書。下樓去找西園寺財務部,直接從救濟基金的池子裡,把工人們的欠薪全數提出來。”
山田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張蓋著紅色印泥的紙片上。
他的呼吸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松浦社長為了從銀行裡借出現金,求爺爺告奶奶甚至搭上了性命都沒能要到一分錢。而現在,這筆足以拯救二百三十條人命的鉅款,就這樣被人在幾秒鐘內輕描淡寫地批覆了出來。
強烈的荒謬感與狂喜同時沖刷著他的神經。山田嚥了一口發乾的唾沫。他雙手在髒汙的工裝褲上用力擦去掌心的冷汗,伸出顫抖的雙臂,向著茶几邊緣靠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張授權書的邊緣時。
那個西裝男人向前邁出大半步。他伸出右手,一把按住了那張授權書的邊緣。
“大小姐。”
男人微微低頭,直視著皋月的眼睛。
“松浦建設已經進入破產清算程式。如果您現在越過法院的破產管財人,將鉅額現金直接發給底層工人。千葉銀行明天一早就會以‘轉移破產資產’的名義,向法院申請查封我們的賬戶,並對集團提起司法訴訟。”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緊。
“上個月您去上野公園分發熱食的事件,家族長輩已經對此提出了正式質詢。現在為了這幾百個流民,去挑釁關東銀行業與法院的底線,會危及您在家族內部的處境。”
“請您務必三思。”
山田看著男人按在授權書上的那隻手。
破產管財人。司法訴訟。家族質詢。
這筆錢背後的法理風險與政治代價,清晰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是一份沉重的施捨。
山田嚥了一口發乾的唾沫。他將視線從紙面上移開,看向坐在對面的皋月。
他嘴唇顫抖著。手指在膝蓋的布料上抓緊,隨後緩緩鬆開。他伸出雙手,指尖觸碰到那張帶有紅印的授權書邊緣。
紙張在桌面上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山田極其艱難地,將那份授權書向前推回了半寸。
“大小姐……”
山田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碎裂。
“這筆錢……我們不能拿。銀行和法院會毀了您的。我們……自己再去想辦法。”
這句話抽乾了他肺裡所有的空氣。拒絕這筆錢,等同於切斷了橋洞下二百三十個弟兄的生路。
說是自己想辦法,但現在哪還有甚麼辦法呢?這位小姐也說了,走常規的途徑是拿不到錢的。
但是,自己這些大老爺們,竟然要以一個小女孩的犧牲來活命?這也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皋月蹙起眉頭。
她抬起右手,擋開了男人按在便籤上的手臂。
“收起你多餘的自尊心。”
皋月的目光注視著山田。
“你手底下有二百三十條人命。你今天空著手走出這扇門,明天就會有人去跳樓。你拿甚麼去想辦法?”
她將那張授權書徹底推到了山田的手邊。
“銀行的規矩只是保護了資本,但外面的大樓是這些工人們建起來的。”
“法院可以等,但餓著肚子的人不能等。”
山田看著那張紙片,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他緩緩伸出雙手,指尖觸碰到那份帶有紅色印泥的授權書。單薄的紙張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抖。
皋月看著他將手令拿走。
“這筆錢可以解決你們眼前的飢餓。但解決不了下一次的危機。”
皋月將雙手交疊放置在膝蓋上。
“結清這筆欠薪後,你們這二百三十人依然要繼續在東京的工地上謀生。只要大環境的信貸還在收縮,銀行隨時可以再次抽乾下一個社長的資金鍊,讓你們重新回到上野公園的橋洞底下。”
山田捏著授權書的手指僵住了。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皋月。
“你們原有的企業工會,在銀行抽貸時連最基本的討薪都做不到。”
皋月看著山田。
“大家就算今天拿了這筆錢,撐過了這個月。只要還在那些陳舊的體系裡,以後也依然會被銀行任意宰割。你們必須脫離那些腐朽的體制,自己成立一個‘獨立勞工互助會’。”
山田佈滿紅血絲的雙眼微微睜大。他抬起頭,視線從授權書移向皋月。
皋月微微前傾身體。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西園寺家……”
她停頓了半秒。目光鎖定在山田的眼睛上。
“不。我願意為你們提供法務與資金上的支援。”
“然後你來當這個負責人,把大家保護起來。”
休息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只有空調送風口的微弱聲響在空氣中迴盪。
山田僵坐在沙發邊緣。耳邊反覆迴盪著那句“我願意為你們提供支援”。
他看了看站在茶几旁,面色鐵青的西裝男子。又看了看坐在明亮燈光下、神色平靜的皋月。
這位大小姐不僅給了他們救命的錢,甚至還要以個人的名義,替他們這些底層勞工擋住銀行與整個官僚體制的清算。
粗糙的指腹用力按在手令的紙面上。山田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
保護大家。
這四個字,對於一個這幾天只能在食品廠後門撿邊角料喂工友的包工頭來說,重若千鈞。
他緩慢地將那張帶有紅色印泥的授權書摺疊,鄭重地塞進貼近胸口的工裝內側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用力按壓了兩下,確信那張紙片安穩地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隨後,山田挪動僵硬的雙腿,從沙發上站起身。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道謝的話。
他向後退了半步,雙膝併攏,直直地跪倒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雙手平貼著地面,上半身前傾。他將額頭重重地磕在了雙手之間的地毯縫隙裡。
在這個全世界都想殺了他們的秋天裡,一個女孩接納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