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一樓的募捐馬上就要結束了。”
遠藤看著監控畫面裡的山田,皺起眉頭。
“前廳的客人很快就會離席走動。他待在備餐走廊很容易受驚衝出去,造成不必要的麻煩。需要現在讓安保部過去收尾嗎?”
皋月坐在真皮轉椅上,雙手交疊放置在膝蓋上。
她的目光落在螢幕裡那個因為飢寒而瑟瑟發抖的男人身上。
“確實到了清理的時候。”
“不過,我們需要活口。”
呃……大小姐,我好像沒說過要殺他吧……
不過大小姐的意思是,要抓住這個人嗎?
遠藤眼中有些疑惑。
西園寺的安保當然不至於這麼大一個人潛入都發現不了。實際上,他踏入酒店的第一步就有至少三個攝像頭和一名暗哨發現了他。
沒人管他單純是因為皋月的指示而已。
一個底層的破產包工頭,就算放他進來是為了試探底層對慈善晚宴的反應,現在晚宴即將結束,直接驅逐即可,特意留下他還有甚麼用處?
皋月靠向轉椅的靠背。
“遠藤專務,大藏省的《總量規制》已經切斷了房地產的信貸輸血,大盤的墜落趨勢已經固化。你推演一下,接下來的幾個月,社會底層會出現甚麼變動?”
遠藤沉思片刻,答道。
“大面積的企業違約。”
“依靠高息過橋貸款維持運轉的中小企業會成批破產清算。伴隨而來的,是極其嚴重的失業潮。數以百萬計的勞工會失去收入來源。”
“對。”
皋月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在我們的CTRPS收購模型中,其中一個指標便是‘R’(重組可行性)。我們不需要不聽話的工會。”
“當西園寺家帶著美元回國,去兼併那些破產的實業巨頭時。目標企業內部僵化的傳統工會,就是我們重組最大的阻力。他們會為了保住崗位,抵制我們的資產剝離,甚至組織罷工。”
皋月看著螢幕上的山田。
“面對這種成建制的罷工對抗,單純的法理訴訟耗時太長,會嚴重拖低資本週轉效率。”
“接下來的大蕭條,會製造出數以百萬計拿不到欠薪的失業流民。這股龐大且充滿怨恨的力量,如果我們不加以引導,只會變成毫無紀律的暴民。”
“但如果藉此機會,挑選一個聽話的代理人,把這些散沙般的底層勞工組織起來,提供資金與庇護,成立一個完全受我們控制的‘影子工會’……”
遠藤站在主控臺旁,呼吸漸漸放緩。
“當我們在未來推進兼併案,遇到傳統企業工會阻撓時。”
皋月繼續說著。
“這支由失業者組成的影子工會,就可以為我們所用。在談判桌外,分化、滲透甚至物理衝散對方的陣型。”
“同時,這股底層力量,也能在未來的選票博弈中,為我們新扶持的政治代理人提供堅實的民意基本盤。”
遠藤推了推眼鏡。
自己的功力還是不及大小姐。沒想到區區一個破產的包工頭都可以發掘出這麼多隱藏的價值。
“我明白了。”遠藤微微躬身,“我會通知藤田剛去走廊接人。”
“你也有你的任務。”
皋月從桌面上拿起一份法務檔案,向前遞出。
“一樓的那些瀕臨破產的社長們,今晚湊出這筆錢,想著的就是能以企業法人的名義申請救濟,去填補明天到期的銀行貸款。”
遠藤上前一步,接過檔案。
皋月看著遠藤。
“把幾百個快破產的人同時逼入死角,除了惹來沒必要的麻煩,換不來任何實際收益。這筆買賣不划算。”
“我們要分化他們。”
“讓那些手裡有技術和工廠的實業家看到活路,主動站到我們這邊。至於那些只剩下債務的空殼,把他們的路封死。”
遠藤開啟檔案,視線掃過章程上的核心條款。
“……為防止善款被債權銀行強制劃扣,本基金將不會以無償現金的形式匯入企業法人賬戶用於償還金融債務。”
遠藤念出第一段,默默點頭。
這意味著直接切斷了資金回流銀行的通道,斷了那些想平賬的社長的念想。
“……但是,對於擁有核心技術與完整生產線,且願意配合剝離不良債務、優先保障員工權益的中小企業。西園寺實業將以‘供應鏈專項注資’的形式,定向收購其核心資產,維持工廠運轉。”
遠藤唸到這裡,目光微凝。
“……針對資不抵債、拒絕重組的企業。西園寺財務團隊將直接對接其企業工會,憑員工名冊與欠薪底單,將救濟金越過企業法人,進行點對點個人發放。”
遠藤合上檔案。
打壓一批,拉攏一批。
那些純粹靠炒地皮、揹負爛賬的空殼企業老闆,以及指望收回貸款的銀行高管,會被踢出局;而那些真正做實業、走投無路但仍有價值的廠長們,會為了得到西園寺家的定向注資,拋棄他們原本的主治銀行,倒向S.A.集團的陣營。
同時,底層的工人們也會因為越過企業的直接發薪,被順利收編。
“去宣佈這份規則吧。”
皋月看著遠藤。
“讓那些真正有價值的人,自己走到我們的陣營裡來。至於那些只會給銀行打工的廢物,讓他們早點接受破產的現實。”
“然後,讓藤田去把這隻小老鼠帶上來。”
遠藤將章程檔案收妥,轉身走向VIP室的大門。
手掌剛搭上黃銅門把手。
身後又傳來了皋月的聲音。
“對了,遠藤。你會演戲嗎?”
……
大廳側後方,後勤備餐走廊的陰影裡。
山田蹲在成堆的備用高腳椅後方。
一牆之隔的前廳裡,似乎有人正在宣讀甚麼規定。
那個聲音好像是在說資金的最終流向。
山田貼著牆壁,屏住呼吸。
他聽不懂那些過於複雜的金融法務詞彙。甚麼切斷資金匯入企業法人賬戶用於償還銀行債務的通道,緊接著又提出要對擁有核心技術的優質工廠進行定向收購。
大概就是,真正做事的工廠會被收購是吧?但收購之後,工廠的員工呢?
前廳內的推杯換盞聲消失了。幾道壓抑的低罵聲與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的悶響,順著門縫傳了過來。
山田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隨後,遠藤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山田聽懂了。
“對於那些資不抵債、拒絕重組的空殼企業。西園寺財務團隊將直接對接其企業工會,憑員工名冊與欠薪底單,將救濟金越過企業法人,進行點對點個人發放……”
“憑欠薪底單……個人發放。”
山田在喉嚨裡沙啞地重複著這句話。
他感覺到胃部那陣因為飢餓而產生的痙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胸腔內一陣劇烈到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真的會發錢。西園寺家居然真的要繞開那些把錢捲走的銀行和破產社長,把現金直接發到他們這些底層工人的手裡。
他扶著冰冷的牆壁,搖晃著站起身。溼透的工裝褲腿摩擦著牆圍。
知道這個訊息就足夠了。
接下來就是回去,把這個訊息帶回給那些已經兩天沒吃過一頓飽飯的工友們。
山田轉過身,剛邁出兩步。
走廊的拐角處,一道高大的人卻擋住了去路。
藤田剛穿著一身深黑色的西裝,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他的視線穿過半明半暗的光線,直接落在山田的臉上。
山田渾身的血液在瞬間涼透。他向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地撞在牆壁上。
藤田剛向前邁出一步。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掌心向上,指向走廊深處那部緊閉著的專用電梯。
“這位先生。”
藤田剛看著山田。
“我們大小姐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