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進入自由交談的冷餐環節。
大廳內的氣氛隨著幾筆鉅額捐款的落定，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虛假繁榮的推杯換盞。
一樓側後方。
香川副行長推開盥洗室的厚重木門。
盥洗室內光線明亮，大理石臺面光潔如鏡。香川快步走到洗手池前，雙手死死撐著冰冷的大理石臺面。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臉色慘白，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擰開水龍頭，捧起冰冷的自來水，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臉頰。水珠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砸在陶瓷水槽裡。
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七十五億日元。
作為富士銀行的副行長，他根本無權在未經總行董事會正式表決的情況下，當眾答應出資七十五億日元去成立甚麼聯合基金。但當時的場面，他又根本沒有拒絕的立場。
真正的進退都是死。
而答應了堤義明也只不過是延遲了自己的死亡時間罷了……
明天一早，他必須回到富士銀行總行。如果他拿不出這筆越權承諾的鉅額資金去填平那個窟窿，等待他的，必將是董事會毫不留情的清算、罷免，以及內部合規部門提起的背信罪指控。
他將會失去在金融界奮鬥了半輩子才換來的一切，面臨牢獄之災。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
香川扯過一旁的擦手紙，胡亂地擦拭著臉上的水漬。
“叮。”
盥洗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遠藤專務邁步走入室內。他穿著筆挺的深色定製西裝，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在頂燈下泛著微光。
遠藤走到旁邊的洗手池前，慢條斯理地擰開水龍頭，清洗著雙手。
“香川副行長，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遠藤關掉水流，從壁掛盒裡抽出一張紙巾，仔細擦拭著指縫，“剛才在外面，堤會長的那番聯合宣告，可是搶盡了風頭。各大媒體的頭版，明早肯定會為您留出一個顯眼的位置。”
香川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遠藤。
“遠藤專務。西園寺家……真是好大的胃口啊。”香川咬著牙，聲音發澀。
遠藤將擦過手的紙巾扔進垃圾桶。他轉過身，看著香川，語氣平緩。
“在這個大廳裡，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存掙扎。堤會長需要資金，您需要體面。這都是無可厚非的選擇。”
遠藤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走廊盡頭。
“不過，富士銀行總行董事會那邊的內部審計，向來以嚴苛著稱。為了不讓副行長您明天早上面臨太過棘手的質詢。西園寺家為您準備了一點微薄的‘體面’。”
遠藤微微抬頭，臉上的微笑像一塊麵具一般。
“不知您是否有興趣，移步私密會客室看一眼？”
香川的眼角牽扯了一下。
對方在等他上鉤，但他已經退無可退。
他將擦手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邁步跟著遠藤走出了盥洗室。
隨著兩人拐過前廳的轉角，周遭端著酒杯交談的賓客逐漸稀少。穿過一扇由兩名S.A.安保部黑衣特勤把守的雙開木門後，前廳那悠揚的交響樂聲與喧囂被徹底拋在身後。
他跟著遠藤，來到了走廊最深處。
一間私密會客室的厚重隔音門被推開。
室內的燈光被調得很暗。
遠藤在真皮沙發上落座。他開啟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從中抽出一張薄薄的紙片。
順著茶几，遠藤將那張紙片平推到香川面前。
香川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那是一張帶有花旗銀行印鑑的無記名現金本票。面額欄上，清晰地印著一長串數字——整整七十五億日元。
香川的呼吸出現了一絲滯澀。這筆錢，剛好填平了他在大廳裡越權許諾的資金窟窿。
“香川副行長。”遠藤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緩，“明天一早回到總行，您可以向董事會彙報，是您利用海外金融人脈，拉攏到一家匿名的信託基金，由他們代繳了這筆善款。”
遠藤雙手交叉放置在膝蓋上。
“您未動用銀行一分錢流動資金，反而替總行在首相面前贏得了名譽。這將是您履歷上極為光彩的一筆。”
香川盯著那張現金本票，手指在身側緩緩收緊。
“那麼，代價呢？”
他抬起頭，目光警惕。
“你們已經抽走大部分半導體債權了。富士銀行目前的賬面上，已經擠不出多餘的優質底層資產供你們剝離了。”
遠藤將一份極薄的備忘錄取出，放置在本票旁邊。
“西園寺家目前不需要資產。我們要的，是資訊。”
遠藤的指尖點在備忘錄的條款上，聲音轉冷。
“這份協議要求您，在此後的每個月，將芙蓉集團所有核心企業在富士銀行內部的真實貸款評級，以及隱藏在表外‘飛地賬戶’裡的壞賬明細底稿，影印一份，交到指定信箱。”
香川的雙眼猛地睜大，眼底泛起粗紅的血絲。
他看著遠藤那張平靜的面孔，胃部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那些飛地賬戶的真實底賬，是整個芙蓉集團最高階別的商業機密。只要他親手影印了第一份交出去，在法理上便構成了無可辯駁的背信罪。
這份把柄一旦落入對方手中，他將徹底喪失所有的退路，下半輩子只能淪為任由西園寺家肆意擺佈的傀儡內應。
“你們要這些機密做甚麼……”香川的喉結艱難地滾動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發顫，“用這些壞賬去要挾總行董事會？還是想在二級市場上做空芙蓉集團？”
他猛地站起身，壓抑著嗓音低吼。
“交出這些底稿，等於把我的命交到你們手裡！一旦暴露，我會被整個金融界清算！”
遠藤安穩地坐在沙發上，坐姿未變半分。
“香川副行長。”
遠藤的目光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外面的大廳裡，首相與全日本的媒體，還在等著富士銀行那七十五億的支票兌現呢。如果您現在兩手空空地走出去，明天一早面臨的，將是總行董事會的怒火與背信罪的指控。”
遠藤看了一眼那張本票。
“您將在監獄中度過餘生，您的家族也會在東京揹負罵名。”
香川僵立在原地。
遠藤看著香川慘白的臉色，又伸手從西裝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支鋼筆。
拔開筆帽，將其調轉方向，遞到香川面前。
“風險總是與收益並存的。香川先生。”
遠藤的語氣緩和下來。
“大環境正在變化。總行董事會里那些弄虛作假、掩蓋壞賬的老舊高管，遲早會在未來的風暴中被市場淘汰。”
“等到富士銀行迎來清洗與重組的那一天……”
遠藤頓了一下。
“這家百年銀行，終究需要一位懂規矩、且具備卓越貢獻的新頭取（行長）來穩定大局。西園寺家向來慷慨，我們非常樂意在這條路上，為您提供支援。”
香川的雙腿失去了支撐的力氣，跌坐回沙發裡。
他大口喘著粗氣。
外面的交響樂音符隱約穿透隔音門板，一下下地敲擊著他的耳膜，彷彿某種倒計時。
他看著茶几上那份出賣自己靈魂的契約，又看了看那張能讓他立刻脫身的本票。
外面已經是無解的死局了。面前，是免於牢獄之災、甚至能更進一步的生路。
他已經沒有選擇，也無法拒絕。
香川伸出發抖的右手，接過了遠藤遞來的鋼筆。
手腕因為屈辱和恐懼、以及不知何時被喚醒的野心而微微發抖，筆尖在紙面上暈染出一個微小的墨點。
“沙沙沙。”
銥金筆尖劃過紙張纖維。伴隨著微弱的摩擦聲，他親手接過了西園寺家遞來的這條絞索。
……
二樓VIP監控室的厚重隔音門向內推開。
遠藤專務走入室內，反手將門板推上。
寬大的啞光黑色主控臺後，皋月正端坐在真皮轉椅裡。為了防止螢幕反光，室內的光源被壓得很低。
她的視線原本停留在牆壁上的監控螢幕矩陣上，聽到門鎖閉合的微響，她微微側過頭。
“比我預計的晚了三分鐘。”皋月看著走近的遠藤，語調隨意，“香川副行長，似乎還對富士銀行存著些許不切實際的忠誠？”
遠藤大步走到主控臺前，開啟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
“在生存絕境面前，忠誠往往十分脆弱。”
“我想……他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來為自己的背叛找一個體面的藉口。”
遠藤從中抽出一份邊緣微皺的備忘錄，雙手遞給了皋月。
皋月接過備忘錄。
那是富士銀行的《底層債權剝離備忘錄》。最終簽名欄上，香川副行長的字跡因為恐懼而略顯凌亂，旁邊清晰地蓋著象徵富士銀行法理效力的紅色實印。
“下個月起，富士銀行內部的‘真實不良資產（NPL）隱匿名單’，會按時送到指定信箱。”
皋月的視線在香川的簽名上停留了兩秒。
“他做了個聰明的決定。”
皋月將檔案放回桌面。
“遠藤專務，你覺得富士銀行還能靠那些虛假的賬本撐多久？”
遠藤的視線落在備忘錄上。
“他們嚴重依賴企業間交叉持股的賬面浮盈，來滿足巴塞爾協議百分之八的核心資本充足率。大盤持續陰跌，浮盈蒸發是客觀事實。但他們在表外究竟掩蓋了多少虧損，外界無法準確核算。”
“所以我們需要香川提供內部的一手訊息。”
皋月靠向真皮轉椅的靠背。
“官方的財報粉飾得再好，也掩蓋不了實體的失血。透過他每月提供的底稿，我們要在芙蓉集團內部，篩選出一兩家體量龐大、深度參與重型基建，但實際現金流早已斷裂的核心骨幹企業。”
遠藤看著那份備忘錄，大腦迅速代入財務攻擊模型。
“找準這個支點，我們可以在海外建立空頭頭寸。”遠藤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微沉，“隨後，把這家企業真實的壞賬資料，隱秘地輸送給《華爾街日報》等歐美媒體。真實的財務黑洞一旦曝光，國內其他金融機構為了避險，會立刻切斷對它的短期拆借。而這會使這家企業的現金流會在幾天內枯竭。”
“瀕臨破產時，它一定會向作為主治銀行的富士銀行求救。”皋月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按照以往財閥抱團的慣例，總行應當批准一筆緊急過橋貸款為它續命。”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這個時候，就輪到香川副行長在總行高管會議上發難了。”
“可是大小姐。”遠藤皺起眉頭，“面對這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骨幹企業，總行董事會那些頑固的老高管，可不會因為香川一句輕飄飄的‘巴塞爾協議合規警告’就放棄救援。他們極大機率會選擇強行做假賬來掩蓋這筆資金。”
“如果繼續救援的代價，是立刻死亡呢？”
皋月直視著遠藤。
“外資媒體已經曝光了這家企業的壞賬，大藏省和國際清算銀行的審計官此刻正死死盯著它。香川只需要在會議上向董事會陳述一個現實問題：現在強行注資，立刻就會觸發百分之八的資本紅線，富士銀行在紐約和倫敦的分行明天就會被吊銷牌照。”
皋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條線。
“堵死救援的路之後。香川會利用他負責底層資產剝離的職權，順水推舟地給董事會提供一個‘金蟬脫殼’的替代方案。”
遠藤的瞳孔微微收縮，腦海中猛地閃過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操作。
“飛地賬戶。”遠藤接上了話語。
“對。”皋月微微頷首，“香川會提議，放棄救援，任由那家骨幹企業破產倒閉。但企業破產後產生的天量不良債權，富士銀行可以透過設立在海外或偏遠縣市的空殼公司，利用‘飛地賬戶’轉移到表外。把這筆壞賬徹底隱藏在黑暗裡，分十年慢慢消化。”
遠藤站在主控臺旁，默默思考著計劃的可行性。
“日本的銀行高管，在面臨危機時最擅長的就是拖延問題。”遠藤的聲音漸漸放緩，“面對‘立刻失去國際牌照’與‘把壞賬藏進表外慢慢拖延’這兩個選項。那幫董事會成員一定會選擇後者。他們會心安理得地切斷輸血通道，眼睜睜看著骨幹企業去死。”
“骨幹企業轟然倒塌，多米諾骨牌開始倒下。”
皋月看著遠藤。
“總行董事會自以為將壞賬完美地藏進了飛地賬戶。但前提是，香川沒有把每個月的飛地賬戶真實底稿交給我們。”
“等他們把爛賬全部轉移完畢。我們就可以拿著這些足以指控他們全員背信罪的底賬，直接敲開他們董事會的大門，逼迫他們簽下極低折價的重組協議。”
“我們就可以利用債權人的身份，坐在談判桌的主位上。用信貸額度和展期條件作為籌碼，去跟他們交換想要的東西——比如剝離他們藏在實驗室裡的底層專利，或者切割核心生產線的控制權。”
“甚至更進一步……吞併它們，也是在考慮範圍之內的。”
遠藤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份薄薄的紙張。
他一直認為，自己已經在努力追趕著大小姐的步伐了的。但是在眼界上，他自認從未、哪怕僅僅是靠近過大小姐。
……不過至少，自己要能幫得上大小姐吧。
他拿起備忘錄，鄭重地將其收回公文包的加密夾層。撥動密碼鎖的齒輪，將這份致命的引信封存。
“我明白了。具體計劃的實施，我會親自負責安排的。”
遠藤拿起公文包，站起身來。
金融戰場的交割已經落定。作為今晚這場慈善晚宴的實際統籌者，他還需要確保一樓大廳的募捐環節平穩收尾。
遠藤的視線投向佔據了整面牆壁的安保監控螢幕矩陣，開始例行確認會場各處的狀況。
幾十個分屏上，一樓大廳的賓客們正在推杯換盞，媒體的閃光燈頻頻亮起。
在快速掃過幾個核心主會場的畫面後，遠藤的目光停在了第三排邊緣的一個分屏上。
那裡本該是禁止賓客涉足的後勤備餐走廊，此刻卻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違和人影。
畫面中，那個穿著舊布工裝的包工頭山田，依然縮在角落的陰影裡。他雙手抱膝，時不時探出半個腦袋，偷偷觀察著燈火通明的前廳方向。
皋月順著他的視線，同樣看向了那塊監控螢幕。
看著螢幕裡那個微微發顫的男人，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對了。”
“還有這隻小老鼠沒有處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