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舞臺上的兩道暖白聚光燈交匯於一點。
連綿不絕的相機快門聲與刺眼的白色閃光燈光幕交織在一起,將大廳前排映照得猶如白晝。這陣源自媒體席的騷動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直到現任首相海部俊樹向前邁出半步,走到那支剛剛發出電流聲的麥克風正前方。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對著臺下陷入狂熱的媒體記者做了一個壓控的手勢。
站在主舞臺邊緣的幾名特勤安保人員適時地上前一步,用身體擋在媒體區的前排,做出了阻擋拍攝的威懾姿態。
閃光燈的爆閃頻率開始迅速降低,快門聲猶如退潮般平息。大廳內重新恢復了落針可聞的安靜。
兩道暖白色的聚光燈交匯在木質講臺的邊緣。
海部俊樹雙手搭在講臺兩側,身姿挺拔,面對著臺下數百名掌控日本經濟命脈的財閥統帥與銀行高管。臺下的賓客紛紛收斂了神色,數百雙眼睛緊緊盯著這位國家最高行政首腦。
海部稍稍調整了麥克風的角度。
“諸位財界的棟樑,大家晚上好。”
海部的聲音沉穩,透過大廳四角的矩陣音響均勻地覆蓋了整個會場。
“今晚,我原本的行程是在官邸處理政務。但在得知西園寺實業牽頭舉辦這場旨在救濟失業員工的晚宴後,我臨時更改了行程,不請自來。”
他雙手按在木質講臺的兩側,目光平視著臺下前排那些面色各異的商界巨頭。
“我站在這裡,代表著內閣與大藏省的共同立場。我們要向在座各位願意在國家經濟遭遇波折時挺身而出、主動分擔社會壓力的企業家們,表達誠摯的敬意。”
這番滴水不漏的官方開場白,將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施壓完美地包裝成了對財界的表彰。短暫的停頓後,海部的語調順勢加重,切入了正題。
“近期,大藏省與日本銀行聯合實施的宏觀政策調控,其核心目的,在於剔除市場中非理性的投機成分,引導國家經濟基本面回歸可持續的穩健增長軌道。在這個結構性調整的關鍵週期內,部分中小企業由於自身槓桿率過高,面臨了短期的資金週轉困境。這是產業升級過程中必然伴隨的陣痛。”
“然而,內閣絕不會對因企業破產而流離失所的底層員工坐視不管。維持社會的整體安定,保障國民的基本生存底線,是政府的職責。同時,這更是享受了過去五年經濟繁榮紅利的各大金融機構與財閥企業,必須承擔的國家責任。”
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在講臺邊緣收緊。
“今晚的這場晚宴,是大藏省與內閣,對財界社會責任感與忠誠度的一次集中檢閱。政府希望看到,在國家經濟面臨轉型考驗的時刻,諸位能夠展現出與自身體量相匹配的擔當,與政府共克時艱。”
話音剛落,臺下前排的媒體記者區爆發出密集的快門按動聲。
海部俊樹退開半步,將麥克風前的位置讓了出來。
西園寺修一順勢走上前。他面向全場賓客,微微頷首致意。
“首相閣下的訓導,西園寺家銘記於心。”
修一的聲音渾厚,迴盪在燈火通明的大廳上方。
“作為本次救濟基金的聯合發起方。西園寺集團理應在這場共克時艱的行動中,做出表率。”
他舉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
“西園寺集團,將向聯合救濟基金指定賬戶,注資一百億日元。”
修一停頓了半秒,吐出最後兩個字。
“純現金。”
“譁——!”
這個天文數字砸下的瞬間,臺下的閃光燈徹底陷入了瘋狂的爆閃。刺眼的白光連成了一片光的海洋,將修一與海部俊樹並肩而立的身影映照得無比高大。
一百億日元,純現金。
大廳外圍的區域,幾名中型地產公司的社長雙腿發軟,幾乎要端不住手裡的香檳杯。甚至有人下意識地鬆了鬆勒緊的領帶,大口喘著粗氣。
修一丟擲的這個數字,自然不可能要求大廳裡所有的中小企業同等跟進。它真正在今晚的會場上劃下的,是一條要求所有人“按自身體量大出血”的嚴苛標尺。
在首相親自督戰的公開場合,發起人直接掏出了百億級別的真金白銀。那些同樣位列頂端的財閥巨頭與銀行高管,如果只拿出十幾億來敷衍了事,明天就會被媒體打上“抗拒國家救市”的標籤。
而對於外圍那些深陷債務泥潭的中小企業主而言,這更是一道催命符。頂層巨頭都在斷臂止損,他們如果還妄圖用幾百萬日元的零頭來湊數買平安,將必然會招致大藏省更嚴苛的稅務核查。他們必須把變賣機器、抵押房產換來的最後一筆救命現金全數掏空,才能勉強夠到這條及格線。
西園寺家,要他們死。
……
大廳中央,西武集團席位與富士銀行冷餐檯的交界處。
在聽到“一百億純現金”那個詞的瞬間,堤義明端著酒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出現了極微小的停滯。杯中金黃色的香檳液麵微微晃動了一下,幾顆細小的氣泡貼著玻璃杯壁破碎。
堤義明臉上的笑容未減分毫,但他的手明顯控制不住地收緊了。
一百億。
真是好狠吶……小丫頭……
如果西武集團今晚跟進這個數字,獨自掏出一百億現金砸在這張檯面上。北海道極樂館每天吞噬的特種重油賬單,加上下個月即將到期的數筆短期債券,會瞬間將西武的流動性徹底抽乾。明天一早,他那龐大帝國的資金鍊就會發生實質性的斷裂。
絕不能從西武的活期賬戶裡抽出這筆錢。
但他同樣不能在首相與媒體面前退縮,他必須保住“西武天皇”的顏面與社會地位。
堤義明端著酒杯,視線在擁擠的人群中極速掠過。
他需要在幾秒鐘內,找到一個體量足夠龐大、且在眼下這個場合根本不敢當眾拒絕他的“錢包”。
目光穿過幾名正在擦汗的商社社長,鎖定了正站在冷餐檯邊緣的富士銀行副行長香川。
嗯……這不是我們的好夥伴麼?
堤義明眼底閃過一絲精芒。他邁開沉穩的步伐,大步走向冷餐檯。
香川副行長正捏著高腳杯,正思索著該如何將分行賬面上僅存的幾億機動資金包裝得體面些。余光中,那個高大且充滿壓迫感的身影已經逼近。
還沒等香川做出反應,堤義明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
在周圍十幾臺媒體攝像機與長槍短炮的聚焦下,堤義明伸出左臂,一把攬住了香川的肩膀。兩人的身體在瞬間緊緊貼靠在一起,姿態親密無間。
堤義明舉起手中的香檳,面向主舞臺上的海部俊樹與全場媒體。
“首相閣下!”
堤義明中氣十足的聲音蓋過了現場的雜音。
“西武集團對於內閣的號召,必定全力響應。為了彰顯我們對國家經濟基本面的信心,西武集團決定,將與我們最堅實的戰略伙伴——富士銀行,聯合成立‘西富士復興基金’。”(注:富士銀行是西武集團的“主力銀行”之一)
啊?不……不要,我不想!
香川如遭雷擊,身體幾乎要當場石化了一般,但他的理智仍在拼命地要他快點走開。
他下意識地想掙開堤義明的手臂。
堤義明攬著香川肩膀的手臂卻微微發力,將這位副行長更緊地禁錮在自己身邊。
“我們雙方將共同向該基金注資,一百五十億日元!”
大廳內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閃光燈的狂轟濫炸。
香川副行長僵在原地。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迅速滲出,臉上的商務微笑僵硬得如同石膏面具。
他好像有一點死了。
堤義明根本拿不出那麼多現金,他是在強行綁架富士銀行來分攤這筆天價捐款的成本。按照“聯合出資”的字面意思,這七十五億的真金白銀,必須從富士銀行的賬面上劃出去。
更致命的是,堤義明在首相、大藏省官員和全國媒體的見證下,強行完成了“西武集團與富士銀行同乘一條船”的政治捆綁。
如果香川現在當場推脫,以“需要請示董事會”為由拒絕這項聯合提議,那就是在聚光燈下公開打現任首相的臉,違抗國家救市大局。
可如果他保持沉默,預設了這項提議。
明天大藏省下達緊縮指令、要求各大銀行清理高風險地產信貸時。富士銀行將徹底失去對西武集團進行強制抽貸的法理與道德立場。你昨晚剛剛和人家在首相面前成立了聯合慈善基金,今天早晨就派法務去查封人家的資產?大藏省的核查官會第一個來找富士銀行的麻煩。
堤義明這是在拿富士銀行的錢,在政治絞肉機面前,堂而皇之地給自己買了一道免於被抽貸的免死金牌。
“香川副行長,為了我們共同的社會責任。”
堤義明轉過頭,微笑著將手中的酒杯碰向香川的杯沿。
玻璃相擊,發出一聲脆響。
香川副行長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舉起酒杯,在媒體的鏡頭前,僵硬地完成了這杯飽含劇毒的交杯酒。
……
距離冷餐檯十餘米外的香檳塔旁。
三菱集團最高顧問巖崎寬彌與三井財閥總帥八木並肩而立,冷眼旁觀著這場發生在大廳中央的綁架戲碼。
八木輕笑了一聲,手指在紅酒杯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堤義明還是改不了他那套粗暴的行事作風。當眾勒索主治銀行,吃相太難看了。”八木喝了一口紅酒,“雖然勉強保住了現金流,但這等同於把富士銀行徹底得罪死了。等風頭一過,香川那幫人有的是財務手段在暗中給他使絆子。”
(注:“主治銀行”也是主力銀行的意思,但老一輩的實業家更喜歡用“主治銀行”來稱呼。)
巖崎寬彌雙手交疊握住純銀手杖的頂端。他看著高臺上的海部俊樹與西園寺修一。
“在生存面前,吃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確實把風險轉嫁出去了。”
巖崎寬彌拄著手杖,從容地邁出腳步,向著前排的主通道走去。
“不過,面對西園寺家設下的現金陷阱,單純的掏錢,終究是下乘的做法。”
他在距離主舞臺三米遠的位置停下腳步。周圍的賓客紛紛為這位三菱帝國的最高掌舵人讓開空間。
巖崎寬彌挺直脊背,面向臺上的海部俊樹微微欠身。
“首相閣下。”
巖崎的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清晰地傳遍全場。
“西園寺家與西武集團的慷慨,實乃財界之楷模。然而,三菱集團認為,純粹的現金救濟雖然能解一時之急,卻容易滋生底層的惰性,無法從根源上解決中小企業破產帶來的失業潮。”
他舉起右手,語調平緩地丟擲了三菱的解法。
“三菱集團願意提供更具建設性的援助。為了穩定就業大局,三菱重工與三菱商事,將在全國範圍內擴招五千名因企業破產而失業的熟練技術工人。”
巖崎環視全場,報出了那個驚人的數字。
“三菱集團將設立兩百億日元的專項資金,全數用於這五千名新招募工人的內部崗前培訓、安置與福利發放。”
臺下響起一片驚歎聲。
修一站在臺上,看著下方的巖崎寬彌,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位在商海里沉浮了數十年的老狐狸,確實給出了一個遠超堤義明的高明解法。
而這也是三菱這些老牌財閥的“底蘊”之一。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有自己的銀行。
巖崎這一手,名為捐款兩百億,實則是把錢從三菱銀行的左手,倒進了三菱重工和三菱商事的右手。這兩百億的資金,將全數截留在三菱集團自己的子公司和培訓機構的賬面上,連一分錢的活期現金都不會真正流出三菱的體系。
不僅完美地規避了西園寺家設下的現金流放血陷阱,甚至還利用這五千個就業崗位,在國家面前賺取了最高額的政治名聲與社會好感。
滴水不漏的財閥內迴圈。
不過嘛……反正皋月也沒指望過這種陷阱能給這些財閥造成多大傷害。
修一上前一步,重新握住麥克風的金屬支架。
他微笑著舉起手中的酒杯,向巖崎寬彌遙遙致敬。
“巖崎閣下的務實與遠見,實在令人欽佩。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三菱集團為財界提供了一個極佳的救濟範本。”
修一的語調溫和,順勢將身旁的海部首相拉入了話語體系。
“既然這是在首相閣下親自見證下的國家級救濟行動。為了確保善款的絕對透明,以及給全國公眾一個清晰的交代。西園寺聯合基金願意提供全力協助。”
修一看著巖崎,丟擲了反擊。
“西園寺家將無償派出專業的財務審計與人力資源督導團隊,全面入駐三菱重工與三菱商事的各大核心廠區。協助並‘監督’這五千名工人的薪酬發放與專項資金的落地執行。”
巖崎寬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修一這一招,直接打在了三菱帝國最敏感的軟肋上。
三菱集團內部的財務運轉與人事排程,向來是一個極度封閉的黑箱。修一借用首相在場的“公共透明度”作為大棒,光明正大地要把西園寺家的眼線和審計人員,安插進三菱最核心的重工業廠區裡。
在數百家媒體的閃光燈與首相的注視下,拒絕這種“免費的監督與協助”,就等同於當眾心虛,等同於向外界宣告那兩百億隻是左手倒右手的財務造假。
退無可退。
巖崎寬彌迅速調整了面部表情。他舉起路過侍者托盤裡的一杯紅酒,向著臺上的修一微微示意。
“西園寺家的熱忱,三菱集團自然是樂意接受。”
兩人隔著湧動的人群遙遙舉杯。
在連綿不絕的閃光燈下,完成了一次兵不血刃的利益互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