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綾子的話音剛落之際。
“砰。”
沙龍室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略顯粗暴地推開。
一名女生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山之內由紀。
她的父親是“山之內製藥”的社長。這家企業在過去十幾年裡深耕心血管與泌尿系統藥物研發,握有幾項在業內頗具分量的底層專利,是一家根基紮實的醫療實業公司。
但此刻的由紀,卻完全失去了富家千金的體面。她身上的制服裙襬帶著明顯的褶皺,頭髮有些散亂。雙眼紅腫得厲害,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沙龍室裡的幾名學生紛紛轉過頭,看著她這副狼狽的模樣,卻沒有人出聲詢問。
“西園寺小姐……西園寺小姐……”
由紀低聲喃喃地重複著皋月的名字,顯然是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皋月來到學校的訊息。
她環視了一圈室內。
當她的目光觸及坐在主位沙發上的皋月時。那雙原本充滿絕望與空洞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絲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微弱光芒。
她快步衝到皋月面前。
膝蓋一彎。
由紀直接在皋月面前的茶几旁跪了下來。她深深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大理石茶几的邊緣。
“西園寺同學……求求您幫幫我。”
由紀的聲音劇烈地發著顫,眼淚順著臉頰砸在地毯上。
“大藏省的斷貸指令下來後,主力銀行凍結了山之內製藥的所有賬戶。我父親之前為了擴建新廠區,投資了千葉縣的一個填海地產專案。現在那個專案徹底爆雷了,資金抽不出來。”
她死死抓著自己的裙角。
“為了不讓研發人員流失,為了給實驗室發工資。我父親瞞著董事會,去借了關東極道的高利貸。”
“現在利滾利,那筆錢已經變成了一個天文數字!今天早上,極道的人拿出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抵押合同,揚言明天就要帶人去查封武藏野的核心實驗室,把那些培養箱和離心機全部搬走抵債!”
由紀抬起滿是淚水的臉,仰視著皋月。
她知道,在這個學校裡,甚至在整個東京,現在手裡還握著龐大現金流的,只有西園寺家。
“西園寺同學……”
由紀的聲音破碎不堪。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不講理……可是現在,整個東京,只有西園寺家還能拿出這筆現金了……”
她將頭埋得更低,額頭死死抵著茶几的邊緣。
“求求您……能不能借給山之內製藥一筆過橋資金?多高的利息我們都可以接受……”
“只要能保住實驗室裡的那些裝置和我祖父留下的心血……等地產專案解套,我們一定會連本帶利地還給您!”
沙龍室內的空氣凝滯了。
其餘的學生紛紛側目,眼神中帶著震驚與同情,但依然無人出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少女。
皋月端起面前的紅茶杯。
她沒有立刻回應由紀的哀求。
山之內製藥。
心血管藥物專利。
這兩個詞彙在她的腦海中,迅速代入了她自己定下的【CTRPS收購模型】。
擁有核心醫藥專利,符合T(TeCh技術壁壘);因高利貸逼債瀕臨破產、甚至面臨實驗室被極道物理搬空的威脅,符合P(PriCe價格閾值極低);而且對方現在的絕境,完全有空間進行R( pOSSible重組操作)。
完全符合收割標準。
而且,這還是獵物主動送上門來的。
皋月將紅茶杯平穩地放回底碟。微笑地看著眼前這隻瑟瑟發抖的獵物。
“山之內同學。”
她看著由紀的眼睛。
“山之內製藥之所以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根源在於你父親的貪婪。”
由紀愣在原地,眼淚掛在睫毛上。
“他作為一家制藥企業的社長,卻貪圖地產暴利,將維繫企業生命線的核心資金,投入到一個資不抵債的填海窟窿裡。在資金斷裂後,不僅不及時止損,反而去觸碰極道的高利貸來飲鴆止渴。”
皋月微微俯下身,用手帕輕輕地印幹由紀的眼淚。
“他把研究員的薪水和企業的未來,當作了賭桌上的籌碼。這是違背最基本商業常識的短視與失職。”
“這種致命的錯誤,必須由當事人自己承擔代價。”
她端正坐姿。
“西園寺家不會為這種愚蠢的商業決策買單,我們不提供任何形式的慈善借款。”
由紀的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
她眼底那絲剛剛燃起的希望光芒,緩緩變得黯淡了。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地毯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現在自己該怎麼辦?還有誰能借錢給家族?
沒有錢,實驗室明天就會被極道搬空。那些要賬的流氓會住進她的家裡。她將失去一切。
黑幫分子拿著棒球棍踹開家門的畫面,在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重演。
由紀死死抓著胸口的制服衣料,張了張嘴,想要再求求對方,哪怕再多說一個字也好。可肺裡的空氣像是被一瞬間抽乾了,聲帶僵直得發不出一絲震動。
眼淚成串地砸在地毯上,她卻連發出一聲嗚咽的力氣都擠不出來。腦子裡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全完了。
這時,皋月再次開口了。
“不過。”
皋月靠向真皮椅背。
“一家在開曼群島註冊的離岸醫療基金,對山之內製藥底層的幾項心血管專利,抱有一些長遠的興趣。”
由紀猛地抬起頭。
“這家基金可以出面。用全額的美元現金,趕在明天日出之前,替山之內製藥買斷銀行裡的死賬,以及極道手裡的那份高利貸抵押合同。”
“他們會保住實驗室裡的所有裝置,以及那些核心的技術骨幹。”
由紀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腳並用地爬到皋月的腳邊。
“真的嗎?您…他們願意……”
“但是,兼併的條件是苛刻的。”
皋月看著由紀。
“基金買下的所有債務,將全數轉換為山之內製藥的股權。”
“你父親必須交出百分之百的控制權。簽署放棄企業所有管理決策的協議,並且,永遠退出董事會。”
沙龍室內依然死寂。
由紀僵在原地。
她雖然是個不諳世事的學生,但也明白這句話背後的重量。
交出控制權,意味著山之內製藥這個傳承了三代的家族企業,將徹底易主。她父親畢生的心血、山之內家族引以為傲的招牌,會在簽下字的那一秒鐘,變成別人手裡的戰利品。
由紀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皋月。那身熟悉的學院制服,並沒有為這場兼併交易提供任何關於同窗情誼的讓步空間。
可是。
由紀的腦海中閃過極道分子拿著棒球棍在家裡砸東西的畫面。閃過父親絕望的臉龐。
比起保住所謂的家族控制權,家人的性命與人身安全,才是眼下最真實、最急迫的需求。如果連命都沒了,守著那些空蕩蕩的實驗室又有甚麼用?
那些冥頑不靈的老社長寧可切腹也不願讓出股權。
但她不想這樣。失去財富固然值得痛心,但她更想要的,是家人都健健康康的
由紀咬著下唇,力道之大幾乎滲出了一絲血絲。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我……我知道了。”
由紀的聲音顫抖著,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會回去……說服我父親,在債轉股的協議上簽字的。”
皋月微微頷首。
她開啟隨身攜帶的黑色手袋,從裡面抽出一張純白色的名片。
名片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頭銜與公司標誌,只印著一串海外法務代表的聯絡電話。
她將名片放在茶几的邊緣。
“今晚九點前,讓令尊撥打這個號碼。會有專業的法務團隊與他核對債務明細。”
由紀伸出顫抖的雙手,拿起那張輕飄飄的白色名片。
她將那張名片死死地攥在掌心,隨後雙膝併攏,以土下座的姿勢,將額頭深深地貼在了大理石茶几旁的羊毛地毯上。
“謝謝您……西園寺同學。”
由紀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透著發自內心的感激。
“謝謝您肯出面買下那些債務……給我們家留了一條活路。”
她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撐著地毯站起身,向著皋月再次深鞠一躬,隨後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沙龍室。
雕花木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皋月端起茶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水。
這場針對國內不良資產的收割戰役。
在這個校園的溫室裡,以一種一時興起的方式。
極其自然地,拿下了第一滴血。
……
……
……
本章出場的“山之內製藥”,在20世紀90年代是日本最頂尖的研發型藥企之一(後於2005年與藤澤藥品合併,成為現今的全球製藥巨頭“安斯泰來製藥”),手中掌握著極具商業價值的泌尿系統與心血管藥物底層專利。
在日本泡沫經濟的狂熱期,存在一個極其普遍的真實社會現象:大量像山之內這樣擁有頂尖技術的實體企業,為了追求短期暴利,紛紛成立金融子公司,跨界參與“財テク(財務理殖)”與房地產投機。 當大藏省下發《總量規制》切斷信貸後,這些企業因炒地皮導致資金鍊瞬間斷裂,龐大的債務便直接反噬並危及主業的生存。
這便是當時大量“優質不良資產”產生的根本原因——企業的主營業務明明還在賺錢,卻因為盲目加槓桿炒房而被迫面臨破產清算。這同樣是時代賦予西園寺家,趁火打劫、以極低代價跨界收割核心技術壁壘的最佳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