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文京區。
西園寺本家,內院。
庭院裡的驚鹿蓄滿清水,緩緩向下傾斜。
“當——”
空心竹管敲擊在長滿青苔的圓石上,清脆的聲響在靜謐的午後盪開。
西園寺皋月穿著一件寬鬆的純棉質居家和服,愜意地半靠在緣側的軟墊上。白皙的赤足隨意地交疊著,感受著初秋微風帶來的涼爽。
她的手裡握著一臺灰白色的Game BOy掌機。
“滴、滴、滴……”
清脆的八位電子音效在緣側的空氣中迴盪。皋月雙目低垂,左手拇指在十字鍵上快速按壓,調整著不斷下落的幾何圖形。右手輕敲A鍵,一個長條形的方塊被精準地填入底部的深槽。
伴隨著一聲悅耳的消除音,螢幕底部堆疊的畫素方塊瞬間閃爍消失,計分板上的數字向上跳動了一截。
這些天可把她給累壞了。剛下飛機就有人給她整了個這麼大的攤子,她都覺得自己快要舊病復發了。
.тt kΛn.¢〇 就差嘎巴一下又累昏過去,震驚一下所有人。
好在西園寺家還不全是無能之輩的,有了真紀之後,她又能對集團內部事務放心不少。
木質迴廊上走來一道身影。
遠藤專務提著黑色的公文包,停在距離皋月兩步遠的位置。他微微欠身,將幾份剛剛裝訂成冊的財務報告平放在紫檀木矮桌上。
“大小姐。”
“統括室本週的內部合規審查報告,已經彙總完畢了。”
皋月按下掌機的暫停鍵。螢幕上的方塊靜止下來。
“真紀去西園寺建設這幾天,進展順利嗎?”
她將遊戲機隨手擱置在身旁的軟墊上,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藍色封皮的檔案上。
“真紀小姐在西園寺建設的內部查賬,成效顯著。”遠藤語氣中滿是讚賞,“江口社長底下的那些人,原本做了厚厚一疊陰陽採購合同,企圖用通脹損耗來掩蓋他們吃掉的螺紋鋼差價。”
“真紀小姐直接調取了SIS(西園寺情報系統)在物流終端記錄的重卡過磅資料。將建材運入工地時的物理總重量,與賬面上採購的高強度鋼材標準密度進行交叉換算。”
“高強度鋼材的密度是一個客觀的物理常數。在確鑿的重量偏差面前,採購課那些企圖利用陰陽合同吃差價的主管連狡辯的餘地都找不到。”
“江口社長今日清晨已親自主持內部會議,將涉事人員全部清理出局。同時,他也向總部遞交了自請罰薪一年的懲處申請,以此來承擔內部監管失職的責任。”
遠藤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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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第一刀算是穩穩地切下去了。至少在西園寺建設內部,這股為了私利損害核心資產的風氣得到了有效的遏制。接下來,真紀小姐會把這套審查機制逐步推行到其他的業務板塊。”
皋月翻開那份藍色的審查報告。
視線在那些被紅筆圈出的物理換算公式上掃過。
“她做得很好。讓她繼續保持這個節奏去查。”
皋月合上卷宗,將其擱置在紫檀木桌面的一角。
她轉過頭,看向遠藤。
“外部市場的情況呢?”
遠藤翻開另一份宏觀市場簡報,臉色變得鄭重起來。
“大藏省的《總量規制》下發後,斷貸效應已經蔓延到了全社會。大批中小企業的現金流出現斷裂,市場上湧現出了大量的破產拋售案。併購團隊的負責人們最近頻頻遞交請示,詢問是否需要動用我們賬面上的現金,去市場上承接那些被丟擲來的實業資產。”
皋月端起矮桌上的一杯麥茶,喝了一口。
“你的意見呢?”
“我建議繼續保持靜默。”
遠藤看向皋月。
“現在的市面上確實哀鴻遍野,但那些急於出售資產的企業主,心裡依然對地價反彈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們在試探性接觸時發現,他們的報價裡依然充滿了水分,甚至還妄圖把他們在銀行裡的舊賬原封不動地轉嫁給我們。”
“現在去談,我們只能拿到一個充滿溢價的數字。遠未到他們心理防線崩潰的底線。”
皋月微微頷首。
“那就按兵不動。”
“讓併購團隊把手裡的現金攥緊。耐心等待獵物流乾最後一滴血。”
處理完這些沉重的資料包表,皋月靠回軟墊上。
她看了一眼那臺靜置的掌機,又將目光投向庭院裡那些在微風中搖曳的樹影。連續多日的高壓籌謀與數字推演,讓她感到了一絲倦怠。
她抬起手,指腹在眉心處輕輕揉按了兩下。
“遠藤。”
皋月放下手,視線落在一處空白的日程排期表上。
“我似乎很久沒有去過聖華學院了。”
遠藤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日程表,確實沒有任何關於學校的官方安排。
“您需要我通知安保部,安排車隊嗎?”
“嗯,去吧。”
皋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的下襬。
“紙面上的破產資料看多了,難免有些乏味。”
她看著庭院裡緩緩傾斜的竹製驚鹿,語調輕鬆。
“大藏省的斷貸令下了這麼久。我也想順道去確認一下……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少爺千金們,現在是否還有閒情逸致,去討論夏威夷的陽光和最新款的珠寶。”
……
黑色的豐田世紀轎車平穩地停在聖華學院高中部那扇雕花鐵門外。
藤田剛先行下車,撐開一把黑傘,拉開後座的車門。
皋月邁步走下轎車,步入校園的林蔭大道。
午休時間,校門口原本三三兩兩地聚著不少學生。男生們穿著筆挺的定製制服,女生們拎著名貴的皮包,相談甚歡。似乎大環境的下挫並沒有影響到他們一般。
隨著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停穩,以及那個深色長裙的身影步入校門。
周圍的交談聲在幾秒鐘內不自然地低了下去。
幾個原本站在主幹道中央、正高聲談論著的女生,在看清皋月的面容後,聲音戛然而止。他們迅速停下腳步,向道路兩側退讓,硬生生地在通道中央留出了一條暢通無阻的路徑。
不少人低下了頭,刻意避開與皋月產生直接的視線接觸。幾個正準備打鬧的男生被同伴一把拉住胳膊,硬拽到了行道樹的陰影裡。
沒有人大聲喧譁,甚至很少有人敢將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她身上。大多數學生只是在余光中匆匆一瞥,便迅速低下頭,或者假裝看向別處,避開了直接的視線接觸。
他們中許多人的父輩,正深陷銀行斷貸與高息債務的泥潭,每天在各大財團的辦公室門外苦苦哀求一份展期協議。
而眼前走過來的這位“不登校”大小姐,雖然跟他們還算是同齡人,但其手中掌握著的資源早就已經和他們不是一個次元的了。就算他們的父輩來見到她都要畢恭畢敬的,更別說他們這些小輩了。畢竟這位大小姐可是真的能隨意決定他們家族的興亡的。
而且,天知道這位幾乎只能算是掛了個名在學校的姑奶奶突然回學校是要幹甚麼的,萬一她一個不高興弄死幾個看著不順眼的家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皋月看著自動分離的人群,倒也不覺得有甚麼不適。有幾個熟識的人上前打招呼,也以微笑回禮。
她沒有放慢腳步,徑直穿過林蔭道,卻沒有去教室,而是憑著記憶走向薔薇會的專屬沙龍室。
推開雙開胡桃木門,她走進了薔薇會的專屬沙龍室。
皋月環視了一圈。這間曾經充斥著歡聲笑語、每天都在攀比夏威夷度假村與新款百達翡麗的沙龍,此刻顯得空蕩蕩的。
室內的空氣略顯冷清,往日裡常在此舉辦的小型下午茶會不見了蹤影。原本擁擠在長沙發上、端著紅茶談論奢侈品高定名額的女生們,此刻少了一大半。
吉野綾子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翻看雜誌。見皋月走進來,她立刻合上書頁,快步迎上前去,引導皋月走到主位落座。
“皋月大人,您很久沒來沙龍室了。”綾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示意侍應生端上新沏好的大吉嶺紅茶。
皋月走到主位的單人沙發旁落座。
“處理完一些瑣事,順路來看看。這裡似乎冷清了不少。”
綾子在側邊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大家都笑不出來了。”綾子微微前傾身體,聲音更低了,“這幾周,學校裡每天都有人辦理退學手續。”
她看了一眼對面空置的沙發。
“您還記得B班的那個渡邊嗎?他父親在關東做了好幾個大型住宅區專案。上週三,渡邊連招呼都沒打就突然退學了。”
綾子微微攥緊了手中拳頭。與皋月不同,她與這些同學或多或少都有著交集,眼看他們突然就不見了,難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我聽父親在行裡說,渡邊家的公司被銀行抽走了所有的過橋貸款,資金鍊當場斷裂。為了補窟窿,他父親去借了地下錢莊的高利貸。”
“上週二的晚上,討債的人提著紅油漆堵住了他們家的大門。為了躲避那些極道,他們全家連夜開著一輛舊車逃離了東京,連房子都沒來得及賣。現在誰也聯絡不上他們。”
綾子嚥了一口唾沫。
“大家都在害怕。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輪到自己的家裡。”
(注:不是所有人家裡都不怕極道的,像西園寺家這種能直接把極道組織整個滅了的是極個別例子年的日本極道可以稱得上“瘋狂”一說。)
皋月安靜地聽著綾子的描述。
宏觀報表上的“破產清算”四個字,在這些低聲的講述中,具象化為了連夜逃亡的家庭與被潑滿紅漆的大門。
這場大蕭條帶來的殘酷社會洗牌,正在真實地剝奪著這些溫室花朵的生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