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桌兩側的空氣出現了輕微的停滯。
在座的都是在商海里廝殺出來的人精。他們敏銳地捕捉到了大小姐這個喝茶動作背後傳遞出的訊號。
這是一種無聲的默許。
皋月剛剛宣佈要成立的那個統括室一旦成立,將一躍成為集團內部最為強權的部門。想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審查這群封疆大吏,單憑大小姐的一句任命,雖然眾人也會遵從,但始終還是不足以服眾。
大小姐需要借他們這些高管的嘴,來檢驗這塊新出爐的“糾偏器”的成色。
真紀必須在這個長桌前,展現出足以壓服所有人的獠牙。
場中眾人隱晦地交換了視線。
半導體與精密製造社長松本浩二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雙手放在桌面上,姿態十分恭敬。
“真紀小姐。”松本的語調平穩,“統括室的建立,對於集團的戰略統籌確實大有裨益。但我在實際執行海外併購與底層基建時,面臨的往往是極度複雜的現實環境。”
松本直視著真紀。
“收購海外技術資產,我們需要支付當地工會鉅額的安撫金;打通物流節點,我們需要向各方勢力支付名目繁多的斡旋費。這些開銷,全都是不可見光的‘摩擦成本’。”
“如果統括室僅僅依靠刻板的賬面數字與合規法條去進行審查,勢必會卡死這些必要的支出。這會導致前端業務徹底陷入癱瘓。”
他做出請教的姿態。
“我想請教。如果統括室在您的領導之下,將如何平衡這種數字合規與現實業務之間的矛盾?”
這是一個極其現實的商業難題。水至清則無魚,在商業競爭裡,要求賬面徹底乾淨無疑等同於自縛手腳。
所有的目光全數壓在真紀的肩上。
面對場上宛若實質一般的審視目光,真紀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側椅上站起身,走到長桌的一端。
她強行壓下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絲不安。她知道,現在是她此生僅有的一次機會了。
大小姐已經把機會擺到了她的面前,給了她那一束光。如果連這都抓不住的話,她大概再也忍受不了之前的那種生活了。
“松本社長。”
“您上個月在歐洲併購某光學元件廠時,透過第三方公關公司,向當地工會領袖支付了三百萬美元的‘諮詢費’。這筆錢在總賬上被記為市場調研開支。”
松本的眼角微微牽扯了一下。這筆隱秘支出,連財務部的初審都沒能察覺。
“在我的模型裡,容許閾值內的灰色支出,被定義為合理的摩擦成本。”
真紀直視著松本浩二。
“只要子公司最終達成了宏觀戰略目標,且這筆摩擦成本的收益轉化率符合資本投入的底線要求。統括室對模型閾值內的一切灰色損耗,一律放行。”
她看著松本,給出了第一條準則。
“統括室審查的標準非常簡單——即該專案有沒有偏離集團戰略。只要您的資金確確實實用於砸開併購的壁壘,賬面再髒,統括室也會替您蓋上合規的印章。”
會議室內的高管們微微點了點頭。
“為了確保這份‘寬容’不被濫用。”
真紀緊接著丟擲了第二道枷鎖。
“統括室的財務審查系統,將與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的物理情報網進行實時併網。實施雙盲交叉驗證。”
她看了一眼正人。
“您報銷了三百萬美元的諮詢費,SIS就會派遣情報人員實地核實,那家歐洲工會是否真的停止了罷工。統括室會確保子公司的物理運轉結果,與總部的戰略指令精確對應。”
遠藤專務坐在右側首位。他聽完真紀的這兩條準則,指腹在桌面上緩緩摩挲。
他其實認得這小姑娘。當初她被排擠的時候,還以為她只是個稍有才能的不合群者。
這種人其實還不少,雖然個人能力高於普通人,但如果不能融入團體行動當中,有時候發揮出的效果還不如普通人。
但沒想到,她竟然有被大小姐看中的潛能。那麼,就讓自己也來試試她的成色吧。
遠藤端坐著,緊跟著丟擲了一個問題。
“真紀小姐。如果遠期戰略需要某家子公司去打價格戰,主動承受大額虧損。”遠藤的聲音低沉,“而各位執行者的年終分紅,是與部門利潤直接掛鉤的。”
“在這種利益完全衝突的情況下,個別管理者為了保住自己的分紅,極有可能在執行虧損指令時陽奉陰違。統括室就算查得再嚴,也無法強迫一個理性的管理者去主動損害自己的利益。就算可以,但也會付出極大的監察成本,且會降低效率。這方面又該如何解決?”
真紀轉過頭,看著這位集團的財務大管家。
“遠藤專務,統括室的第三條準則,名為‘內部轉移定價’。”
真紀的語速極快。
“在統括室下達戰略虧損指令的同一時間。系統會根據市場容量與價格戰的烈度,同步核算出一條‘戰略虧損補貼曲線’。”
“子公司的財務報表上產生的每一日元因執行戰略目標而導致的損失,都將由總部資金池直接全額填平。這筆補貼會直接計入子公司的當期利潤中。”
“用總部的資金,直接買斷各部門的區域性利益。切實保障所有堅決執行指令的高管,其年終分紅不受任何影響。”
真紀看著眾人。
“統括室不僅是糾偏器。更是保障各位執行戰略時,個人利益不受損的計算中樞。”
長桌兩側徹底安靜了下來。
高管們看著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孩,心中所有的疑慮逐漸消散,頓覺一片明朗。
她精準地切中了資本與人性的核心。用資金補貼填平貪慾,用雙盲交叉鎖死底線,用灰度容忍釋放執行力。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徹底明白了大小姐選用她的深意。
統括室這種擁有審查大權的機構,極易得罪人。
普通的職員不敢去查他們這些封疆大吏的賬;而資深的高管之間盤根錯節,又容易深陷派系與人情世故之中,導致審查流於形式。
而西園寺真紀,身為西園寺家族成員,天生具備查賬的血脈法理基礎,任何高管都無法用職級去壓制她。同時,她又是一個長期被家族邊緣化、對人情世故嗤之以鼻的純粹資料狂熱者。
這種不怕得罪任何人、只認客觀數字與資本邏輯的“家族邊緣人”,正是用來執行內部糾偏的最完美人選。
沒有人再提出任何異議,心悅誠服地低下了頭。
皋月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
看著眾人的反應,滿意地點了下頭。
“既然各位都沒有異議,統括室的審查標準就這麼定了。”
“另外。”
皋月轉過頭,視線投向一直如影子般站在後方的藤田剛。
“為了彌補真紀在資歷與執行層面的不足。”
“我任命藤田剛,兼任統括室特命監察役。一旦出現子公司抗拒統括室決議、或者拒絕配合底層資料穿透的情況。由藤田負責在物理層面上,強制接管該部門。”
一文一武。資料的糾偏與物理的強制執行,構成了統括室的雙核架構。
皋月站起身。
“統括室即日起,將全面接管集團核心工程的採購核算,以及重大併購案的合規審查。”
她看著長桌兩側的高管,稍作停頓。
“我剛才說過,統括室容忍閾值內的摩擦成本。各位在底下建立私人金庫,只要不影響KPI,我不會過問。”
她的視線轉冷,落在了西園寺建設社長江口得弘的身上。
“但是,如果有人為了多吃幾千萬日元的差價,敢把劣質的螺紋鋼塞進某些地方的承重牆裡。如果這種滿足私慾的把戲,威脅到了集團核心資產的安全與戰略……”
江口得弘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立刻低下頭,避開了皋月的視線。
大小姐明顯是在點自己。劣質螺絲?還放進承重牆裡?有些人的膽子可真不小啊……
他要是找不出這些人,今後就不姓江口了。
皋月收回目光。她轉過身,走向坐在側椅上的真紀。
她在真紀面前停下腳步,伸出右手,將一份帶有紅色批註的檔案遞了過去。
“真紀。”
真紀立刻伸出雙手,接住那份檔案。
皋月看著她。
“去吧。將歪了的軌道扭回正軌。”
“為了集團、為了家族,抑或是,為了我。”
真紀握緊了手中的檔案。
她從側椅旁後退半步,雙腿併攏,站得筆直。
隨後,她面向皋月,深深地彎下腰去。
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她的上半身與地面平行,久久未曾直起。
“遵命,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