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武集團總部大樓,頂層會長辦公室。
深秋的冷雨密集地衝刷著巨大的落地玻璃。
厚重的積雲將室外的光線壓得很暗,密佈的水簾遮蔽了遠處的城市輪廓,只在窗面上留下一道道交錯橫流的水痕。
堤義明坐在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後,面色陰沉。
他的面前,攤開著最新一季的《極樂館財務收支報表》。
秘書島田站在辦公桌側前方,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會長。”島田的聲音略微發緊,“各項赤字資料已經重新核算過了。”
堤義明將指間夾著的雪茄擱置在水晶菸灰缸邊緣。
“念。”
“中東戰爭爆發後,國際原油現貨價格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翻了數倍。”島田看著手裡的備忘錄,“極樂館的‘中央生態穹頂系統’,為了維持內部二十八度的熱帶雨林恆溫,地下基建的重型鍋爐機組始終處於滿負荷運轉狀態。連同外層的融雪除冰系統與內場人造海浪液壓機組的工業能耗,我們每日採購特種重油的成本,已經接近了財務部的最高預算紅線。”
島田翻過一頁紙張。
“同時,大藏省《總量規制》導致的宏觀蕭條已經開始在消費端顯現。新貴階層的賬面資產大幅縮水,這直接導致了極樂館的高階客流量銳減。目前底層輪盤賭場的單日籌碼兌換額,以及頂層拍賣行的資金流水,均呈現斷崖式下跌。”
“普通客房入住率創歷史新低,空置率極高。雖然特殊邀請制別墅的預定並未減少太多,但住房方面的進賬整體仍在下滑。”
“而且近日,頂層拍賣會甚至出現了連續數件千萬級別藝術品流拍的情況。這本該是賬面進項的重要來源之一。”
“高昂的運營維護成本與銳減的營收形成剪刀差,正持續抽取著集團本就因斷貸而高度緊繃的現金流。”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堤義明盯著報表底端那串刺眼的赤字,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支尚未熄滅的雪茄,放進嘴裡用力吸了一口。
關掉極樂館的恆溫系統,能夠立刻止住這筆龐大的現金消耗。
可是,一旦切斷供暖,北海道零下二十度的暴風雪會在幾個小時內凍透那層玻璃穹頂。裡面那些耗費巨資從赤道移植過去的熱帶植物會全數死亡。整座極樂館將淪為一堆毫無生氣的玻璃廢墟。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他要向全日本承認,他這位“西武天皇”接盤失敗了。
他連西園寺家的一個小丫頭都不如。
這等於向外界變相承認,他這位在商界呼風喚雨的“西武天皇”,陷入了捉襟見肘的財務危機之中。
這不僅僅只是會讓他的面子和名譽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在如今這個全行業風聲鶴唳的節骨眼上,任何一絲關於西武集團現金流斷裂的示弱訊號,都會引發債權銀行對西武償債能力的恐慌。那些被大藏省逼得走投無路的銀行,會像聞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樣撲上來,要求提前清償所有的過橋貸款。
他現在絕對不能示弱,那樣做的後果,會比示弱本身更為嚴重。
但繼續硬撐下去,每天燒掉的重油現金,又在實打實地拖垮他其他核心產業的週轉。
進退兩難。
堤義明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島田上前一步,從腋下的公文夾中取出一份信封。
“會長。這是今早由西園寺本家派專人送達的請柬。”
島田雙手將信封平放在大理石桌面上,推了過去。
堤義明低頭看了一眼。
信封的材質是頂級的越前和紙,表面透著淡雅的光澤。表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右下角印著西園寺家的左三巴紋家徽。
他伸手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請柬。
入眼的是一行行端正秀麗的手書字型。落款是西園寺皋月。
堤義明的視線在紙面上快速掃過。
【謹啟】
【深秋冷雨之際,恭祝堤義明閣下貴體安康,西武集團基業長青。】
【閣下作為日本財界之泰斗,多年來於商道與社會責任之擔當,始終令晚輩欽佩銘記。如今宏觀經濟波折,中小企業多有維艱,底層員工流離失所。西園寺家忝為財界一員,定於今晚在港區S-PalaCe HOtel舉辦“破產企業失業員工救濟慈善晚宴”,以盡綿薄之力。】
【若能得閣下大駕光臨,為本次善舉指引方向,實乃西園寺家與受困民眾之大幸。懇請閣下撥冗出席。】
【敬白】
【西園寺皋月 敬上】
信中的措辭恭順,每一句話、每一個格式,都將他捧在商界的最高神壇上。
堤義明看著那些尊稱。
“呵。”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將那張頂級和紙隨手扔在桌面上。
甚麼慈善晚宴。
那個丫頭分明是算準了極樂館的重油開銷正在抽乾西武的賬面。這封請柬,就是一張催命符。
把他架在“財界泰斗”這個最高的臺階上,讓全日本的媒體都盯著,偏偏自己還不能不認這個捧殺。在這個大銀行紛紛逼債的節骨眼上,西園寺家高調做慈善,如果他這個首富稱病不去,或者捐出的數目配不上他的身份……
明天一早,西武資金鍊斷裂的流言就會見報。那些債權銀行會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樣上門抽貸。
堤義明咬緊後槽牙,腮幫處的肌肉微微凸起。
明知道是個放血的陷阱,卻不得不捏著鼻子跳進去。
不知為何,明明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但他總是覺得自己在被那個小丫頭牽著鼻子走。
“去安排車隊。”
堤義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雨中的東京街景。
“我親自赴宴。”
島田愣了一下。
“會長,我們現在的活期賬戶……”島田有些遲疑,“如果要在晚宴上捐出一大筆現金,其他幾個專案的運轉……”
“去湊。”
堤義明打斷了秘書的顧慮,聲音發沉。
“不僅要捐,還要捐得比任何人都多。”
他盯著防彈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我要在媒體的閃光燈前,用這筆錢堵死外界的流言。只要我站在那裡笑著把錢砸出去,西武就依然是這座城市的霸主。”
……
《讀賣新聞》報社,編輯部大廳。
主編佐藤站在排版桌前,雙手撐著桌面,正緊緊盯著排版好的頭版頭條清樣。
黑體加粗的鉛字標題佔據了極大的版面——《寒冬中的微光:西園寺集團設立失業救濟基金》。
前線記者田中拿著幾張剛洗出來的照片,大步衝進辦公室。
他才剛剛脫下雨衣,裡面的內襯都被弄溼了幾塊,但他沒有在意,直接將照片拍在佐藤面前的清樣上。
“主編,請柬上的宴會地址查清楚了。”田中手指用力點在照片上。
佐藤皺起眉頭,視線落在照片上。
照片拍攝的是港區的一棟超高層酒店。它剛剛掛上“S-PalaCe HOtel”的發光招牌。
建築的外觀採用了極簡與日式侘寂融合的風格。深色的火山岩外牆搭配著溫潤的炭黑色原木隔柵,在雨幕中透著一種內斂的高階感。
“這棟樓怎麼了?”佐藤抬頭看了一眼田中。
“我記得松浦跳樓後,大樓就被千葉銀行查封了。”佐藤盯著照片,“法務局的備案上,接盤的不是一家開曼群島的離岸基金嗎?”
“所以直到今天這封請柬發出來,才能把線索拼上。”田中的手指用力點在請柬的位址列上,“那家外資基金的實控人,就是西園寺家。他們暗中買斷了這筆不良債權,趕在今天之前完成了軟裝。”
田中直起身,握緊了拳頭。
佐藤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那棟深色的建築。
“在逼死同行的資產裡,大辦失業救濟宴會。”田中握緊了拳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質問,“主編,這分明是一場作秀。西園寺家是在用破產者的屍骨來墊高他們自己的形象!”
“難道我們卻要幫這種虛偽的財閥宣傳嗎?明明他們自己都是在趁火打劫!”
佐藤沒有說話。他拿起那張照片,仔細端詳了片刻,將其平穩地放回桌面。
“田中君。”
佐藤轉過身,指向窗外那條蕭條的街道。
“你看看外面。大藏省和銀行都在逼債。中小企業每天都在倒閉,失業的工人連明天的飯錢都不知道去哪裡找。”
佐藤直視著田中的眼睛,聲音發沉。
“你忘了之前西園寺集團大範圍救濟災民的事了嗎?上野公園裡那些快餓死的破產者,吃的是西園寺家物流車免費送去的熱飯。在官僚束手無策的時候,是西園寺家拿出了真金白銀,去填飽了底層的肚子。”
佐藤伸手拍了拍桌面上那份排版好的清樣。
“在現在的民眾眼裡,西園寺家早就是這寒冬裡僅存的良心。大家根本不關心那棟大樓以前姓甚麼,也不關心松浦是怎麼死的。他們早就在心裡認定了西園寺家是救世主。”
“報社要銷量,就必須順應這股已經成型的民意。既然民眾渴望救濟,我們就幫他們把這尊神像塑得更高。”
“一棟換了主人的大樓,阻擋不了民眾對救命錢的渴望。今晚的頭條,一個字都不許改。”
……
秋雨連綿。
S-PalaCe HOtel街對面的屋簷下。
前松浦建設的底層包工頭山田縮在陰影裡。他身上的粗布工裝早已被雨水溼透,冰冷的布料貼在面板上。胃裡因為長時間的飢餓而陣陣痙攣,酸水湧上喉嚨,帶來一陣灼燒感。
他雙手抱緊雙臂,試圖保留身體僅存的一點熱量。
山田的目光盯著馬路對面那棟被數百名黑衣安保人員封鎖的大廈。
大廈底層的暖色調隱形光源打在深色的火山岩與原木上,在雨夜中顯得安靜且奢華。豪車依次駛入門廊,穿著晚禮服的達官貴人們在傘蓋的遮蔽下步入燈火通明的大廳。
山田認得那棟大樓外牆上的進口石材。
那是他帶著工人們,在烈日下掛著安全繩,一塊一塊親手貼上去的。
工程完工了,工錢至今沒有結清。老社長松浦從京王廣場酒店的樓頂跳了下去。而他們這些底層的工人,成了無人過問的棄子。
看著大廈外牆上懸掛著的巨大“救濟失業員工”橫幅,山田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聽說了嗎?今晚那些財閥老闆們,要捐出上百億現金呢。”
“真的會發給我們嗎?我家裡已經快揭不開鍋了……”
旁邊幾個同樣在避雨的破產者低聲討論著,語氣中透著一股近乎哀求的期盼。
山田咬緊了牙關。之前在上野公園,他確實排隊領到過西園寺物流車免費派發的熱騰騰的牛肉飯。他心裡清楚,在政府和大銀行裝聾作啞的時候,是這家企業拿出真金白銀,給了他們一口續命的口糧。
但他依然無法抑制心底翻湧的悲憤與警惕。
他死死盯著馬路對面那棟燈火通明的大廈。那是他和工友們熬了無數個日夜、掛著安全繩一塊塊貼上石材的心血。銀行強行抽貸逼死了松浦社長,賴掉了他們所有的工錢,轉頭就把這棟樓賤賣。
現在,這些大人物踩著他們未能結清工錢的血汗地基,在這棟大樓裡舉辦著高尚的慈善晚宴。
上百億的現金。只要能分到一點點,就能給老家的妻子匯去生活費,給生病的孩子買藥。
一碗牛肉飯確實填飽過他的肚子,但這種動輒上百億的宏大作秀,讓他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出的生存本能感到了不安。大銀行家與財閥統帥們在聚光燈下的施捨,背後往往藏著更深層的利益交換。
他想親眼去確認。那些高高在上的資本家,是真的打算拿出現金救濟他們這些被逼上絕路的人,還是僅僅在這棟染血的大樓裡,進行一場互換利益的分贓。
山田拉起溼透的衣領,遮住半張臉。
他轉身,避開正門明亮的燈光與安保人員的視線,走向大廈側後方的陰暗小巷。
作為這棟大樓的原施工方,他記得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地下建材通道的盡頭,有一處由於設計變更而尚未移交圖紙的盲區死角。那裡的排風口柵欄鬆動,可以直通酒店後勤備餐走廊。
他踩著積水,沒入小巷的黑暗中。
……
一輛黑色的高階轎車行駛在前往港區的道路上。
車廂後座,富士銀行負責信貸的高管香川副行長手裡捏著那張燙金請柬。
空調的溫度開得適中,但香川的額頭上卻不斷滲出一層冷汗。他掏出一條白色的手帕,緩慢地擦拭著額角。
身旁的助理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雨景,轉過頭。
“副行長。”助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猶豫,“銀行內部的壞賬窟窿已經瀕臨曝光的邊緣了。我們現在根本拿不出多餘的現金去捐這筆‘善款’。不如……我們稱病缺席這場宴會吧?”
香川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將手帕疊好收進口袋,把那張燙金請柬扔在皮質座椅上。
“缺席?”香川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無奈與憋屈,“現在全日本的媒體都在盯著這場宴會。老百姓對銀行前陣子抽貸見死不救的行為還恨得要死呢,正愁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香川看向助理。
“你信不信,我們今晚只要敢在名單上稱病不露面,明天一早各大報紙的頭條就是‘富士銀行拒不救濟’,直接就被打上‘吸血鬼’的標籤了。到時候,我們就是那個‘最壞’的銀行了,絕望的暴徒會拿著磚頭,砸毀我們在街頭的每一家支店營業廳。”
助理猶豫了一下,看著請柬上的地址。
“可是,地點偏偏選在S-PalaCe……收到請柬後我查過法務局的底單。那棟樓上個月還是松浦建設的抵押物,千葉銀行剛把它掛牌。西園寺家故意挑了同行逼死客戶後留下的爛尾盤,這擺明了是在當眾打我們銀行業的臉。”
香川聞言,臉上的苦笑更深了。
作為親手將無數地產商逼上天台的信貸高管,香川對這種“踏著同行屍骨低價收購”的戲碼早就習以為常。商場上每天都在死人,他根本不在乎這棟樓以前姓甚麼。
真正讓他感到不適的是,是西園寺家在這個時間點展現出來的龐大現金流。
大藏省的《總量規制》下發後,各大銀行的賬面上已經千瘡百孔。大家都清楚彼此都在拼命掩蓋壞賬,全靠著一口氣在死撐。
而西園寺家,不僅有閒錢去接盤千葉銀行的幾十億爛賬、花重金在極短時間內搞定軟裝,現在甚至還能拿出現金來發善款。
西園寺家是在用這種方式,向所有赴宴的權貴展示他們雄厚的資本底氣。
在這場比拼現金流的較量中,銀行業已經被徹底壓制了。
而明知道這是一場道德綁架的鴻門宴,他們也必須擠出乾涸的現金,去現場笑著把錢捐出去。
轎車轉過街角,S-PalaCe HOtel那深色的火山岩外牆在雨幕中顯現。大樓底層的暖色調光源打在黑色的石材與原木隔柵上,顯得格外沉靜。
轎車緩緩減速,駛入酒店幽暗的地下車庫。
香川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
他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未知的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