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輕輕壓了壓頭上的拉菲草帽,邁步走向餐廳的正門。
弗蘭克推開車門跟上,對於上司突然決定來這家餐廳用餐的舉動,他並沒有多問。
推開厚重的木門,乾式熟成牛肉在高溫炭火下溢位的純粹油脂焦香,瞬間充盈了鼻腔。空氣中交織著高年份威士忌的麥芽香與純正雪茄的醇厚煙氣。
餐廳內部的燈光略顯昏黃。深色的實木護牆板與皮質卡座營造出了一種老派的奢華感。
正值飯點,大廳裡坐滿了穿著襯衫的華爾街交易員與金融高管。
一名穿著整潔白色制服、繫著黑色圍裙的老侍者迎上前來。
他在看到皋月時,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錯愕。這種充斥著男性荷爾蒙的老牌牛排館,很少會有這種穿著清爽休閒連衣裙的年輕亞裔女性光顧。
但他依然保持著極高的職業素養,微微彎腰。
“兩位,請問有預約嗎?”
皋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的視線越過老侍者的肩膀,看向大廳深處。
“我們需要一樓靠四十九街轉角處的那張半開放式卡座。”皋月用流暢的美式英語提出要求。
老侍者面露難色。
“抱歉,女士。那處卡座在半個月前,就已經被雷曼兄弟的幾位合夥人預訂了。他們大概二十分鐘後就會抵達……”
弗蘭克適時地上前一步。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張印有“S.A. InveStment”抬頭的名片,以及他“執行總裁(CEO)”的職務頭銜,名片下方,還折著兩張嶄新的百元美鈔。
他伸出右手,將名片與鈔票一併遞入老侍者的掌心,順勢完成了一個隱秘的握手動作。
“我想,雷曼的人今天或許會想換個口味,在大廳中央用餐也挺好。”弗蘭克看著老侍者的眼睛,微笑著說到,“S.A.投資需要那個轉角。”
老侍者的手指微微一攏,將鈔票與名片收進掌心。他在看清名片上那個近期在華爾街掀起過數十億美元收購風暴的機構字首後,臉上的難色瞬間消散了,脊背不自覺地又向下彎了幾分,重新換上了恭敬的笑容。
“您說得對,先生。兩位請隨我來。”
老侍者在前方引路,將兩人帶至一樓靠四十九街轉角處的那張半開放式卡座。
皋月在墨綠色的復古皮質沙發上落座。
侍者微微欠身,雙手遞上兩份厚重的皮面選單。
皋月順勢接過,輕輕翻開那質感略顯粗糙的皮質封面,視線在那些排版嚴謹的英文菜名上緩慢掃過。
嘛,這種老派的餐廳,連菜式與排版的順序都和記憶裡的差不多啊。
確認了這家牛排館依然固守著那些經典的招牌菜品後,她將選單輕輕合攏,交還給站在一旁的侍者。
她抬起頭,用流暢的美式英語平靜地點單。
“一份招牌乾式熟成帶骨肉眼牛排。三分熟(MediUm Rare)。配一份奶油菠菜和烤蘆筍。一杯氣泡水,加冰。”
侍者快速在點選單上記錄下來,隨後看向弗蘭克。
“一份紐約客牛排(NeW YOrk Strip),五分熟(MediUm)。配菜要土豆泥。另外,加一杯純飲的麥卡倫威士忌。”
“好的,兩位請稍等。”侍者微微欠身,收走兩人面前的選單,轉身走向後廚。
侍者率先端上了弗蘭克的威士忌與皋月的氣泡水。
皋月靠在墨綠色的皮質沙發上。她看著弗蘭克,眼底浮現出一抹打趣的笑意。
“大白天就開始喝純麥芽威士忌。”她輕輕晃了晃手裡的氣泡水,語調中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輕鬆,“弗蘭克,S.A.投資的員工手冊上,似乎寫過禁止在工作時間飲用烈酒的規定吧?”
弗蘭克調整了一下坐姿,直視著皋月的眼睛。
“BOSS,按照紐約的作息,現在是午餐的私人休息時間。”他一本正經地說著,“而且,這杯酒是用來慶祝您順利抵達紐約的必需品。”
“藉口找得很熟練嘛。”皋月眼底浮現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她伸出食指,在墨綠色的皮質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看來我得讓遠藤專務好好查查紐約分部的賬目了。要是發現你用公司的錢買酒喝,這個月的獎金可是要被全部扣光的哦。”
弗蘭克無奈地聳聳肩。
“如果您打算扣除我的獎金,那我只能在這頓午餐裡多吃兩塊紐約客牛排,來稍微彌補一下我的損失了。”
皋月輕笑出聲,端起微涼的氣泡水抿了一口。
緊繃的跨國航班疲憊,在這些無關痛癢的玩笑中消散了大半。兩人在柔和的黃銅壁燈光暈與周遭嘈雜的交談聲中,愜意地等待著後廚的炭火炙烤。
二十分鐘後。
侍者端著沉重的餐盤返回。
那塊體積龐大、帶著深褐色焦褐感的三分熟帶骨肉眼牛排,被放置在皋月面前的白色瓷盤中。濃烈的油脂氣息混合著乾式熟成的那種堅果與乳酪香氣,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牛排的表面還在滋滋作響,溢位的肉汁在盤底匯聚成一小灘誘人的色澤。
嗯!就是這個味!
皋月興致勃勃地拿起沉重的純銀刀叉。
刀刃切開牛排焦脆的表層,露出內裡呈現出鮮豔紅寶石色澤的柔嫩瘦肉。三分熟的火候恰到好處,豐富的汁水順著切口流淌出來。
她熟練地切下一塊,送入口中。
慢慢咀嚼。
牙齒咬合間,豐腴的油脂與濃郁的肉香在口腔中瞬間爆發。
她拖著一邊的臉頰,沉醉地享受著這純粹的肉香。
在前世的記憶裡。面對這種高熱量高蛋白的分量,她總是能大快朵頤。在華爾街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環境裡,每一餐的進食都是為了攝取足夠的體能,去應對下一場商業談判。這種粗暴的燃料,她每次都能將其吃得一乾二淨。
嚥下第一塊牛肉。她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清理了一下口腔。
手腕發力,切下第二塊,送入口中。
我嚼嚼嚼。
但是,當瓷盤中的牛排僅僅被消滅了不到一半時。
她的進食動作慢了下來。
飽了。
這具身體在過去幾年裡,一直被精緻的日料與注重營養均衡的高階食材精心養護著。
然後,她的腸胃消化系統,對這種極其粗獷的美式重油重肉,很快就敗下陣來了。
真是恥辱啊……
她不甘地將純銀刀叉擱置在瓷盤的邊緣。
她端起旁邊加了冰塊的氣泡水,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沖淡了口腔裡殘留的油脂膩感,也稍微壓制了一下胃部發脹的不適。
視線落在盤子裡那塊還剩下一大半的帶骨肉眼牛排上。
她微微歪了歪頭,看著那些冷卻後漸漸凝固的脂肪。
肯定是這家餐廳在之後的份量越來越少了,所以21世紀的自己才能全部吃完。
真是奸商啊。
絕對不是自己的身體太小個了,根本消化不了這麼多食物!
皋月從餐桌上拿起一塊潔白的棉質餐巾。
動作輕柔地擦拭著唇角沾染的油漬。
有點不爽。
“弗蘭克。”
皋月一邊擦拭著手指,一邊說著。
現在,大小姐要耍大小姐脾氣了。
“去前臺打個公共電話。”
弗蘭克立刻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告訴RTC的清算官。我需要倒時差。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內,我不想聽到任何關於收購的字眼。”
“讓他們在會議室裡盯著牆上的鐘表,去好好算一算。這多出來的四十八小時裡,他們又要為那些賣不出去的大樓,支付多少昂貴的利息。”
弗蘭克站起身來。
“是,我立刻去通知他們。”
弗蘭克轉過身,邁開步子走向餐廳前臺。
幾分鐘後,弗蘭克返回卡座。
“指令已傳達。”
皋月滿意地站起身,拿起放置在旁邊的拉菲草帽。
“走吧。去酒店。”(弗蘭克:我的牛排還沒吃完啊……)
……
重組信託公司(RTC)的清算會議室。
室內冷氣開得極大。長條形的會議桌上,堆滿了厚厚的不良資產卷宗。
幾名清算官坐在會議桌旁,襯衫的領口微敞,領帶被扯得鬆垮。
“咔噠。”
主位上的首席清算官米勒將電話聽筒放回底座。他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他向後靠進椅背,伸出雙手,用力搓了搓有些發酸的眼角。
“對方怎麼說?”旁邊的一名同僚抬起頭,手指停下了轉動鋼筆的動作。
“推遲了。”米勒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倦,“弗蘭克說,西園寺小姐需要充足的時間來倒時差。接下來的談判時間待定。”
會議室內安靜了幾秒。
面對一桌子冷透的咖啡,他冷哼了一聲。
“哼,這幫亞洲資本家,比得克薩斯的石油佬還要傲慢。”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賬單,順著桌面推了過去。
“去財務科重新核算那些商業樓的維護賬單。把這四十八小時的滯納利息也算進去。告訴預算委員會,買家推遲了談判時間。”
同僚們面面相覷,各自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認命地翻開卷宗,開始重新按計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