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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善意的趁火打劫

2026-04-29 作者:千早凜奈

曼哈頓上東區。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

下午一點十五分。

私人展廳內一個人都沒有。柔和的頂燈光暈垂直灑落,將牆壁上那些十九世紀後印象派畫作的油彩紋理照得纖毫畢現。

皋月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長風衣,內搭一件深黑色的真絲短袖襯衫,下身是一條修身的同色系半身裙。

她停在一幅保羅·塞尚的風景畫前。

畫布上,聖維克多山的輪廓被大塊的幾何色彩分割、重組。

皋月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中,視線順著畫框右下角的筆觸緩慢向上移動。畫作的色彩在她視網膜上留下了斑駁的光影。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左手在風衣口袋外側,極其隱蔽地按壓了一下平坦的小腹。

胃部依然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飽脹感(錯覺)。

皋月看著畫作上那片用厚重顏料堆疊出的藍灰色天空,嘴角漸漸牽扯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任性的感覺真不錯。

其實前天,她本來只是打算晾那些官僚幾個小時的。但自己竟然幼稚到去和一塊牛排較勁了,想著反正都推遲了幾小時了,那再加幾十個小時,想必那些大叔也不會介意的吧?

這樣的行為固然有著商業談判的考量,但總體而言,還是非常不成熟的做法。

可是,自己有這個權力這樣做啊!難道非要累到猝死,才算是完全理性嗎?

若是在前世。

那個在華爾街投行裡為了幾萬美元的年終獎而拼命的年輕分析師,即便胃部絞痛到需要吞下大把的止痛藥,也會在下飛機的第一時間,提著沉重的公文包一路小跑衝進會議室吧?

生怕遲到一分鐘,就會被上司剔除出那個涉及數億美元的併購專案組……

話說,這幅畫是假的吧?我記得真的應該是放在水晶宮上面那個畫廊裡了。

這時,走廊的橡木地板上,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弗蘭克提著一個黑色的牛皮公文包,邁步走入私人展廳。他在距離皋月側後方兩米的位置停下腳步。

“BOSS。”

弗蘭克的聲音壓得很低。

“RTC(重組信託公司)紐約分部,首席清算官米勒的辦公室剛剛打來第五通電話。”

弗蘭克開啟公文包的黃銅搭扣,從中取出一份行程確認單。

“對方的秘書在電話裡反覆確認您今天的行程。我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確定是今天去參與會議嗎?”

皋月依然看著面前的那幅風景畫,並未回頭。

“嗯嗯,就今天吧。失約太多次就失禮了。”

“那些大叔們怎麼樣了?”

“根據我們在RTC內部的線人彙報。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裡,米勒團隊重新核算了那二十棟商業大樓的滯納利息與安保費用。他們今天早上的部門例會,氣氛很壓抑。”

弗蘭克將行程單平放在公文包的側面。

“國會預算委員會對他們施加了極大的壓力。華盛頓需要看到賬面上的壞賬被清除。米勒必須在下週三之前,交出一份實質性的資產處置報告。”

“大叔真是幸苦呢……”

皋月轉過身。

她將雙手從風衣口袋的邊緣移開,自然地垂在身側。

“走吧。”

她邁開步子,向著展廳的出口走去。

“去看看他們為我們準備了甚麼方案。”

……

曼哈頓中城,重組信託公司(RTC)紐約分部大樓。

樓下回車廊的冷風灌進來的時候,皋月把薄風衣留在了車上。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深黑色的真絲短袖,這個選擇在走進大樓的那一刻就讓她後悔了——美國佬的冷氣是不要錢的,有多冷開多冷。

皋月打了一個寒顫,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自己裸露的雙臂,現在再想回去拿衣服又不合適了,弗蘭克已經推開了一號會議室的門。

長條形的胡桃木會議桌旁,坐著四名穿著深色西裝的男士。

聽到開門的聲響,坐在主位的首席清算官米勒率先站起身。

“下午好,西園寺小姐,弗蘭克先生。”

米勒繞過會議桌,主動走到門口這一側來迎接。

他的笑容很周到,完全看不出是被刁蠻大小姐故意晾了48小時的樣子。

雙方握手落座。米勒的助手端來咖啡,還多問了一句皋月要不要換熱茶。

"身體恢復了嗎?"米勒坐回主位後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紐約這個季節溫差大,很多人都會不適應。如果今天會議中間需要休息,隨時說。"

他的關切說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在擔心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即使實際上他的日子並不好過——RTC內部對這批資產的處置進度是有時間表的,國會預算委員會的聽證會就在下個月,每多拖一天,他要面對的壓力就大一層。皋月讓他等了四十八小時,他不但不能催,還得反過來關心她的身體。

"謝謝關心,已經好多了,"皋月說,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耽誤了大家的時間,很抱歉。"

"哪裡的話。"米勒擺了擺手,"健康最重要。"

弗蘭克緊挨著她坐下,將手裡的黑色牛皮公文包平放在桌面上。

皋月的視線在桌面上掃過。

在米勒及其下屬的面前,除了剛剛列印出來、用彩色封皮裝訂的資產評估冊之外。還堆放著幾份陳舊的法務記錄。

最上面的一份檔案邊緣,露出“流標”、“流拍”的英文字樣。

在這些檔案的旁邊,壓著一疊帶有RTC內部核算水印的表格。紙張的邊緣還帶著一點印表機墨粉的餘溫。

表格的抬頭寫著《四十八小時維護與利息追加核算表》。

看來,某些人確實是很急了。

皋月將雙手交疊放置在桌面上。

米勒重新坐回主位。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將身前的一份彩色評估冊向前推了半寸。

“西園寺小姐。”米勒雙手交叉放置在桌面上,直入主題,“關於貴方此前表達過收購意向的曼哈頓核心商業地產名錄。我們團隊在這兩天裡,進行了重新的梳理與分類。”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下屬。下屬立刻將幾份裝訂好的彩色評估冊分發給皋月與弗蘭克。

“這二十棟大樓,目前由於原開發商資金鍊斷裂而處於停工或空置狀態。”米勒的目光看著皋月,“華盛頓方面對這批資產的處置有著極高的期望。我們對納稅人的資金負有責任,必須確保資產價值回收的最大化。”

皋月安靜地聽著。她並沒有去翻開面前的那本評估冊。

“因此,委員會決定對這批資產進行拆分。”米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我們將其中五處地理位置優越的房產,剝離出來,作為一個獨立的A級資產包進行售賣。”

“這五棟大樓中,包含那棟二十層的老牌信託基金大樓。”米勒停頓了兩秒鐘,“它們的地段無可挑剔,其底層價值依舊堅挺。我們將按照略低於當前市場估值的價格進行單獨結算。”

“至於剩餘的十五處房產,將打包為B級資產包。如果S.A.投資願意接手,我們可以在B包的價格上,給予貴方一個極具誠意的折扣。”

會議室內只剩下空調送風的嗡鳴。

弗蘭克轉過頭,與皋月交換了一個十分短暫的眼神。

弗蘭克翻開公文包,抽出一份厚重的盡職調查報告。

“米勒先生。”弗蘭克將報告平放在桌面上,“關於您提到的A級資產包。我們的工程評估團隊在上週已經完成了實地勘測。”

弗蘭克直視著米勒的眼睛。

“那棟老牌信託基金大樓,其內部的通風管道與防火夾層中,大量使用了七十年代遺留的石棉材料。”

“如果要讓它重新投入商業運營,必須進行符合聯邦環保署(EPA)最高國家排放標準(NESHAP)的石棉剝離工程。”

弗蘭克翻開報告的第四頁,指著上面的預算表格。

“單單是這項剝離工程,加上後續的內部承重牆加固,預算就已經超過了兩千萬美元。”

米勒的一名下屬立刻翻開手裡的卷宗,身體前傾。

“弗蘭克先生,石棉問題在曼哈頓的老建築中十分常見。我們在A包的整體估值中,已經扣除了兩千萬美元的預期修復成本。”下屬快速回應,“即便算上修繕費用,它的核心地段溢價依然超出我們的報價。”

“兩千萬美元僅僅是工程本身的開銷。”弗蘭克的聲音平穩,“這並不包括它所引發的連鎖反應。”

弗蘭克將報告翻到下一頁。

“一旦動工拆除石棉,聯邦環保署的監察員會立刻入駐工地。這會觸發極其繁瑣的停工審查程式。”

“同時,曼哈頓建築工會絕不會在缺乏最高階別防護補貼的情況下,允許工人進入石棉汙染區。這會引發危險作業抗議,甚至是長達數月的全面罷工。”

弗蘭克看著對面的下屬。

“在目前儲貸危機引發的信貸緊縮環境下。美國本土的任何一家商業銀行,都不會為這種帶有嚴重環保瑕疵與罷工風險的建築批覆修繕貸款。”

“這棟樓在你們的賬面上是優質資產。”弗蘭克合上報告,“但在現實中,它是一個無法融資、必須持續填入純現金的流動性泥潭。”

下屬被這番詳實的資料反擊堵住了話語。他張了張嘴,試圖尋找新的切入點,卻發現對方的邏輯鏈條嚴絲合縫。

他轉過頭,求助般地看向米勒。

米勒保持著雙手交叉的姿勢。拇指的指腹在手背上用力摩挲了兩下。

“弗蘭克先生的盡調做得很細緻。”米勒調整了一下坐姿,"不過這些問題並非不可解決。我們可以在估值模型中進一步調整修覆成本的權重……"

皋月伸出戴著薄皮手套的手指。

指腹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噠。噠。”

清脆的敲擊聲打斷了米勒的防守話術。

皋月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米勒。

“米勒先生。在這四十八個小時裡,您的財務科應該已經重新核算過賬單了。”

她的視線落在米勒面前那份帶有墨粉餘溫的表格上。

“這二十棟大樓,每一天都在產生高昂的物業維護費、安保費。”

皋月伸出右手,捏住那份《四十八小時維護與利息追加核算表》的邊緣。

順著紅木桌面,將其推了回去。紙張在桌面上滑行,停在米勒的眼皮底下。

“你們手裡的預算,正在為這些空置的水泥框架持續失血。”

“那些破產銀行留下的幾千億窟窿,需要龐大的現金去填補。而華盛頓的國會委員會,需要看到賬面赤字被填平。”

皋月雙手交疊放置在桌面上。

“S.A.投資拒絕任何形式的資產拆分。”

“我們只接受一攬子全盤收購(BUlk Sale)。A包與B包必須捆綁在一起。”

“並且,這二十處資產的打包總價,必須在你們目前總估值的基礎上,再進行百分之七十的折價。”

“三折交割。”

會議室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米勒身旁那名年輕的清算官猛地坐直了身體。

“三折?西園寺小姐。”年輕清算官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這個價格甚至連當年原開發商拿地成本的一半都不到!國會絕對不會批准這種清算協議!”

皋月連看都沒有看那名年輕的清算官一眼。

她的視線始終鎖定在米勒的臉上。

“米勒先生。”

皋月的聲音極度平穩。

“只要我們在意向書上簽字。今天下午,S.A.投資就會簽發由大通曼哈頓銀行全額擔保的現金本票。”

“這筆高達數億美元的純現金,會在銀行下班前,出現在RTC的聯邦儲備賬戶裡。”

“這筆錢,可以在幾分鐘內填平你們賬面上的赤字。讓您可以拿著一份完整的清算報告去向華盛頓交差。”

她看著米勒。

“在目前的信貸環境下。市面上找不出第二家能全款掏出數億美元純現金、一次性消化整個不良資產包的機構。”

“選擇權在您手裡。”

“要麼,拿走這筆現金去交差。”

“要麼,你們繼續抱著這些空置的鋼筋水泥,去面對明天繼續飆升的利息與安保賬單。”

米勒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被推回來的那份核算表。長達數月的多次流標記錄,在這個冰冷的現實面前被無限放大。沒有信貸支援,沒有人願意接手這些帶有瑕疵的重資產。

"西園寺小姐。"米勒的聲音放低了,"這個折扣幅度……我需要向華盛頓方面請示。"

"當然。"皋月說,"不過米勒先生,大通曼哈頓銀行的營業視窗今天下午五點關閉。現金本票的簽發需要在櫃檯完成。"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現在是下午兩點四十分。"

米勒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轉過頭,與身旁的團隊成員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下屬們面面相覷。那個剛才出聲抗議的年輕清算官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米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鬆開交叉的雙手,拿起桌面上的鋼筆,拔開筆帽。

"弗蘭克先生。"米勒的聲音裡透著疲憊,"請讓你們的法務團隊把一攬子收購意向書拿過來吧。"

弗蘭克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裡抽出三份厚重的法律文字,順著桌面推了過去。

會議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鋼筆在紙面上劃過的摩擦聲。

法務團隊與清算官們逐字逐句地核對著意向書上的排他性條款與底價鎖定細節。

下午四點十五分。

米勒在最後一份意向書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弗蘭克同樣在買方一欄完成了簽字。

三折的交割底價就此鎖定。後續的國會審計與正式過戶流程,將交由雙方的法務團隊去推進

“合作愉快,西園寺小姐。”米勒站起身。但他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喜悅,只餘下一種卸下沉重包袱後的解脫感。

“合作愉快,米勒先生。”皋月微微頷首。

米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帶著他的團隊,步伐略顯沉重地走出了會議室。去往法務部處理後續的備案手續。

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會議室內,只剩下皋月與弗蘭克兩人。

空氣中那種緊繃的商務威壓,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

皋月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垮塌了些許。

在門關上的瞬間,她的肩膀立刻縮了起來。

雙手交叉,抱住自己裸露在黑色真絲短袖襯衫外的手臂。用力地上下搓動了兩下。

白皙的面板上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

她微微蹙起眉頭。

“說真的,我就該讓他們賣得更便宜些的,這幫不懂得照顧淑女的野蠻人。”皋月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受凍的輕顫,“他們是打算在會議室裡養企鵝嗎?”

弗蘭克站在一旁。他看著上司此刻的模樣,眼底浮現出一抹笑意。

弗蘭克轉過身,拉開那個黑色的牛皮公文包。

從公文包內側的隔層裡,取出一個銀色的不鏽鋼保溫杯。

他擰開保溫杯的蓋子。一股濃郁的、混合著可可脂與鮮牛奶甜香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弗蘭克將保溫杯的蓋子翻轉,倒滿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熱可可。

他雙手端著杯子,遞到皋月面前。

“為了防止您在談判中感到不適,提前為您準備的。”弗蘭克語調平穩,“溫度剛剛好。”

皋月伸出雙手,接過那個微燙的杯蓋,看了弗蘭克一眼,認真地說到。

“弗蘭克,你可能是美利堅最後的紳士了。”

雙手緊緊地捧著杯壁。熱度順著掌心一點點滲進來。

她低下頭,輕輕吹散表面升騰的熱氣。小口地抿了一下。

濃郁的熱可可滑入喉嚨,胃裡的寒意退了幾分。臉頰上漸漸恢復了一絲紅潤。

捧著杯子,皋月站起身,走到會議室的落地窗前。

曼哈頓中城的天際線在午後的光線中切割出參差的輪廓。那些鋼筋與玻璃幕牆構成的巨大方塊,此刻正沐浴在一層淡金色的斜陽裡。

其中有些,從今天起,就是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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