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輕井澤的盤山公路上。
住友本家的直系繼承人——住友芳夫靠在車廂後座,視線越過正在規律擺動的雨刷器,看著前方在雨霧中蜿蜒的山道。
十七歲的住友隆道坐在父親身旁。這位住友家族的下一代長孫穿著一套深色制服,雙手平放在腿上。目光頻頻投向車窗外那些在雨霧中飛速後退的深綠色松林,手指不自覺地在手中捏緊又鬆開。
車廂內充斥著引擎的低頻震動聲。
芳夫看著窗外蜿蜒的山道,打破了車廂內的安靜。
“白水會里,最近很不安分。”
隆道轉過頭。他這幾天也察覺到了集團內部的異樣。
“是因為大藏省的那份《總量規制》嗎?”隆道壓低了聲音,“銀行的信貸口子一關,他們之前在地產上盲目批出去的貸款,賬面上應該已經兜不住了。”
芳夫微微頷首。
“我讓人查了底單。他們急著平賬,正在把幾百億的壞賬往新註冊的空殼商社裡轉移。”
“這種紙包不住火的把戲,遲早會引來特搜部。住友百年的招牌,絕不能跟著這群短視的經理人一起陪葬。我們必須在醜聞徹底引爆之前,把他們清洗出去。”
隆道看著父親的眼睛,腦海中迅速理清了當下的局勢。
白水會掌握著實際決策權,單靠他們這被邊緣化的本家血脈,根本無力進行人事清洗。
(白水會(HakUSUikai)是住友集團的核心領導決策機構,由集團旗下核心企業的社長(總經理)組成。但二戰後,盟軍司令部(GHQ)強行解散了財閥。住友家持有的股份被稀釋、剝奪,家族成員被禁止擔任核心企業的職務。因此,住友家族並不實際掌權。)
他看了一眼放置在父親腳邊的那個黑色皮質公文包。這次行程出發之前,他並沒有得到任何通知。只知道父親從爺爺的書房裡出來後,就直接把他帶上車了。
難道說,家族要……奪權?
“所以,這就是我們這次找西園寺家的原因嗎?”隆道迎上父親的目光,“借西園寺家的龐大資金去填平賬面窟窿,再用他們手裡的刀,把白水會里的毒瘤切出去。”
芳夫看著兒子,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放眼現在的東京,能同時做到這兩點的,只有西園寺家。”
芳夫偏過頭,目光停留在兒子那張年輕的面龐上。
“西園寺家那位實際掌權的千金。今年,正好也是十七歲。”
隆道的呼吸微滯。
政治聯姻。
這對於他們這些大家族的繼承人來說,婚姻作為利益交換的籌碼,他從懂事起便已接受。
可是……對方可是那個西園寺啊……要我去做這種事嗎?
“明治時期,西園寺公望的親弟弟曾過繼到我們住友本家。”芳夫的語調平緩,“既然有這層長輩們締結的血脈淵源在。如果在這次合作的基礎上,你們這一代能讓兩家重新成為‘一家人’。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任何經理人能撼動住友的根基了。”
隆道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雙手。
“……我明白了,父親。”
“我會盡力的。”
“面對她,務必謹慎。”芳夫出聲提醒,“不過現在還不急,待我敲定雙方的合作基礎,之後見面再找機會。”
“今晚你只需多看少說。先摸清對方的底細,再見機行事。”
隆道鄭重地點了點頭。
轎車駛入一段平緩的林間直道。前方的雨霧中,聽松山莊暗沉的木質輪廓若隱若現。
……
聽松山莊。起居室。
雨滴密集地敲打著寬大的落地玻璃移門。
修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和服,坐在紫檀木長桌前。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厚重的財務簡報,眉頭微皺,正藉著落地燈的暖光翻閱著。
皋月靠在側後方的藤編搖椅上。自從她試過在家穿寬大的T恤,就回不去了,今天也是穿著那件白色的寬大T恤,雙腿隨意地蜷縮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那臺灰白色的Game BOy掌機,隨意地按著。
這幾天的靜養讓她的身體恢復了大半。蒼白褪去,臉頰上重新有了血色。只是眼角依然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疲倦。
她打了個極輕微的哈欠,按下了暫停鍵。
這時,走廊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樟子門被管家藤田剛拉開。
“大小姐,家主。”藤田剛微微欠身,打破了室內的安靜。“住友本家的芳夫先生,帶著長子在門外求見。”
修一翻動簡報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晚上十一點。
在這個時間點,連個提前的電話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登門。這在規矩森嚴的門閥交際中,是十分失禮的行為。
修一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滿。
“住友家的人?大半夜的跑來輕井澤?”他將簡報扔在桌面上,語氣有些發沉。
皋月將手裡的掌機擱在身旁的軟墊上。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依然有些發酸的後頸。
“讓他們進來吧。”皋月的語調帶著幾分慵懶,“能連體面都顧不上,冒著大雨連夜跑上山。想必,是關西那邊出了大亂子了。”
修一嘆了口氣。他並沒有起身去換見客的正裝。
如果是平時接待同等地位的財閥掌舵人,他理應換上正式的紋付羽織袴。但今晚,對方突兀的深夜拜訪已經打破了禮儀的底線。更何況,芳夫雖然頂著住友本家直系繼承人的名號,在住友集團內部卻早已被“白水會”的職業經理人們徹底架空,手裡根本沒有實際的商業決策權。
面對一個沒有實權、且行事失禮的舊日門閥,穿著這身居家的和服去接見,既能表達出西園寺家對這種突兀行為的不滿,也恰好符合雙方作為舊華族世交私下會面的身份界限。
他只是隨意地理了理和服的衣襟,重新端坐在長桌前。
樟子門再次被拉開。
芳夫與隆道邁步走入起居室。
他們在走廊外已經褪去了鞋履,穿上了白色的足袋。
即使是走投無路前來求援,傳承了四百年的家族繼承人,依然在舉手投足間維持著一絲不苟的嚴謹與體面。
兩人走到長桌對面的客位。芳夫雙膝併攏,平穩地跪坐在榻榻米上。隆道緊挨著父親落座,身姿端正。
雙方視線交匯。
芳夫看著穿著居家和服的修一,以及坐在陰影處穿著普通白T恤的皋月。他將手平放在膝蓋上,深深地低下頭。
“修一先生。深夜不請自來,實在萬分抱歉。”芳夫的聲音沉穩,語速放得很慢,帶著顯而易見的歉意。“山莊靜謐,我等突兀造訪,驚擾了您和皋月小姐的休息。此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修一端起桌上的茶杯。
“雨夜的山路可不好走。”修一語調平緩,話語中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芳夫老弟連夜從關西趕到輕井澤,連個電話都等不及打。想必,是遇到了甚麼刻不容緩的變故。”
他放下茶杯,稍微用了些許力氣,發出一聲輕響。
“坐吧。”
芳夫直起腰。
他沒有去接那些客套的寒暄,在這種時間點,任何多餘的廢話只會進一步消耗對方的耐心。
他將隨身攜帶的一個紫檀木錦盒放置在桌面上。
紫檀木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牛毛紋。木材經過了百年的氧化,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紫黑色。
芳夫伸出雙手,解開錦盒外側的真絲繫帶。掀開木蓋。
從錦盒中取出了一封泛黃的舊式信箋。
“修一先生。”
“請允許我再次為深夜的冒昧表達歉意。為了不耽誤您的休息,我便直入正題了。”
芳夫雙手捏著那封邊緣有些微微的發脆的信箋,將其順著光滑的桌面,推至中央。
“這封信,是當年西園寺公望大人寫給令弟,也就是我們住友家第十五代當主住友友純的親筆手書。”
修一垂下眼簾,看了一眼那枚私章。
“兩家長輩締結的血脈淵源,依然被住友本家妥善地保管著。”芳夫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今夜冒昧來訪。是希望西園寺家,能看在先輩的情誼上,施以援手。”
修一端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一旁的隆道。
把繼承人也帶來了,這也是一種政治訊號……
“住友家底蘊深厚。”修一語調平緩,“芳夫老弟深夜帶著信箋趕來輕井澤。想必,是遇到了難處。”
“正是。”
芳夫轉身,開啟放在身側的黑色公文包。從中取出一份厚重的絕密卷宗,雙手遞向前方。
“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是,白水會的那些經理人,正在葬送住友的基業。”
芳夫直起腰。他鬆開遞送卷宗的雙手,將其交疊在膝蓋上,迎上了修一的視線。
“大藏省斷貸之後。他們為了掩蓋過去幾年在地產專案上的投資黑洞,利用伊藤萬等外圍商社,偽造了大量的資金流轉記錄。”
他指著那份卷宗。
“這裡面。有住友高管違規平賬的內部底單,以及大額資金轉移的簽字記錄。每一張都能在法理上構成背信罪與偽造財務報表罪。”
芳夫看著修一。
“這種拙劣的掩蓋遲早會崩盤。等到特搜部主動介入的那一天,整個住友財閥的聲譽將會被徹底粉碎。”
“我懇請西園寺家。利用這份證據。向大藏省或特搜部施壓。逼迫白水會現在的實權派集體引咎辭職。”
芳夫深吸了一口氣。
“等這些經理人交出權力之後。住友銀行的賬面上,會產生一個巨大的資金缺口。我需要西園寺家,提供一筆龐大的美元資金過賬。填平這個壞賬窟窿,穩住大局。”
“事成之後。只要我重掌住友集團的董事會。”
芳夫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一旁的隆道也緊跟著低下頭。
“住友家族,必有重報。”
起居室內陷入了安靜。
窗外的雨聲連綿不斷地打在屋簷上。
修一沒有去拿那份卷宗。他靜靜地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芳夫的臉上。
隆道坐在父親身旁。他微微低下頭,餘光卻越過長桌,試圖在那片陰影中看清那位同齡少女的面容。她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甚至沒有發出過一絲衣料摩擦的聲響。
“住友先生。”
那個身影動了,傳來一道悅耳的聲音。
皋月停下了揉捏後頸的動作。她靠在藤編搖椅上,眼角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意。
“想要西園寺家出手……這代價可不小。”
芳夫的視線移向陰影中的少女。
皋月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昏暗的光線,直視著芳夫。
“你們想借我們的手,清洗掉白水會的管理層。再用我們的資金,去填補銀行的壞賬。藉此換取住友家族重新回到檯面上來。”
“這樣做……即使在我們的幫助下讓住友家族重新回到檯面上來,但你們也不能真正掌權的。這個道理你們可以明白的吧?”
隆道的呼吸一緊。他甚至感覺到手指的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冰涼。
要談崩了嗎?對方似乎根本沒有跟他們繞彎的打算。
皋月依然靠在軟墊上。
“或者說,你們住友家族……將會淪為西園寺家的附庸。這也沒關係嗎?”
面對皋月這句連偽善的外衣都懶得披的話,起居室內陷入死寂。
隆道死死地盯著木地板的紋理,不敢抬頭,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膝蓋處的布料。
至少現在,他完全看不到皋月成為他妻子的那個未來。
她真的和自己是同齡人嗎?
芳夫端坐在榻榻米上,臉色不變。
他迎上皋月的視線。
“西園寺小姐。”
芳夫的聲音平穩。
“就算被西園寺家操控。也絕不能讓那群短視的職業經理人,毀掉住友四百年的基業。”
他看著桌面上的那份卷宗。
“當大難臨頭的時候。那些僱員,眼裡盯著的只有自己免受牢獄之災的退路。他們只會拼命保全自身。把鉅額債務的爛攤子和破產的惡名,全部留給住友家族去承擔。”
芳夫的視線重新迎上皋月。
“與其跟著他們一起身敗名裂。向底蘊深厚的世交低頭。”
他停頓了一下。
“才是保全住友名號與階層體面,最理智的選擇。”
“這也是住友家族,全員直系血脈的共同意志。”
“我們已經做好了覺悟。”
起居室內再次安靜下來。
皋月靜靜地看著端坐在對面的芳夫。
她微微偏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您,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皋月收回視線。她轉過頭,看向端坐在長桌主位的修一。
“父親大人。”她的語調透著幾分隨意,“您覺得呢?”
修一靜靜地端著茶杯。他看著桌面上的那份絕密卷宗,手指在瓷杯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既然是先輩們留下的淵源。”
“西園寺家,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皋月微微頷首。
她放下了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坐直了身體,視線重新落回芳夫的臉上。
“我們接受合作。”
芳夫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向下鬆弛了半寸。
隆道坐在父親身旁,緊抓著膝蓋處布料的手指緩緩鬆開。
呼……這第一步達成了就好。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再次快速地掠過陰影中的那個少女。
但,這第二步,實現的可能性好像不大呢。
皋月伸出白皙的手指,直接端起了放置在身旁矮几上的那隻骨瓷茶杯。
“不過如兩位所見,我目前還在輕井澤休養當中。”
她端著茶杯,語氣溫和。
“具體事宜,等之後會由集團的高管去與您對接。”
芳夫看著皋月端起茶杯的動作。
他沒有再多說半個字。雙手扶著膝蓋,站起身來。
隆道立刻跟著站起。
父子兩人向著長桌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個深鞠躬禮。
“那麼。我們便不再打擾您的休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