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八月一日,深夜。
伊拉克,巴格達總統府。
幼發拉底河畔乾熱的季風在防彈玻璃之外呼嘯著。
辦公區正中央,擺放著一張佔地十幾平方米的巨型實木軍事沙盤。波斯灣的海岸線地形在頂部分散式聚光燈的垂直照射下,溝壑分明。
薩達姆·侯賽因站在沙盤的南側邊緣。
他穿著一套沒有任何軍銜標識的深綠色軍裝。粗糙的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支透過特殊渠道從古巴哈瓦那空運而來的手工雪茄。
雪茄的頂端閃爍著暗紅色的火星。灰白色的煙霧在冷氣中盤旋上升,模糊了他下頜濃密的鬍鬚輪廓。
他的視線越過沙盤上底格里斯河的走勢,長久地停留在代表著科威特邊境的那些紅色標點上。
賬面已經徹底見底了。
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不僅將這個國家曾經充裕的外匯儲備燃燒殆盡,還在財政上留下了一個高達數百億美元的債務天坑。而大部分債權,正握在南邊那個彈丸小國科威特的手裡。
如今,科威特不僅頻頻在區域會議上強硬逼債,更是在海灣產油區瘋狂超產。大量的原油湧入市場,硬生生地將國際基準油價砸到了每桶十四美元的低谷。他們甚至在兩國交界的魯邁拉油田,利用傾斜鑽井技術,持續抽取著伊拉克地下的原油儲備。
對於一個工業基礎薄弱、全靠原油出口維持政權運轉與百萬大軍給養的國家而言,油價的腰斬意味著切斷了最後一條造血管道。
這是一場慢性絞殺。
再這樣下去,這個國家會被活活耗死的。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菸葉燃燒的濃烈辛辣味刺激著氣管。
視線順著沙盤上的地形起伏,一路向南推進。
如果下令軍隊越過那條脆弱的邊境線,將那片土地連同高產油田與深水港口一併吞併。華盛頓的政客必然會跳腳,白宮也絕不會坐視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儲量落入他人之手。美軍的武裝干涉,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必然選項。
薩達姆看著沙盤上代表著伊拉克百萬大軍的紅色棋子,以及那些密密麻麻、代表著數千輛T-72主戰坦克與重型火炮的裝甲陣地模型。
他從長達八年的兩伊血戰中拼殺至今,可不是那些坐辦公室的無能政客能比得上的。
他們也許很懂政治,或是很懂金融,但是,他們不懂戰爭。
戰爭的本質,是塹壕的拉鋸,是裝甲叢集的正面衝鋒,是無數血肉之軀在炮火中的消耗。
美國人真的敢打這樣一場戰爭嗎?
十多年前的越戰泥潭,依然在那個超級大國的內部隱隱作痛。那些坐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裡、整天盤算著中期選舉選票的政客,根本承受不起一萬個、哪怕是五千個裹屍袋運回國內的政治代價。
只要在科威特的沙漠腹地,擺開百萬大軍的重兵陣列。將整片沙漠化作一臺讓所有入侵者膽寒的血肉絞肉機。
華盛頓的底線,最終必然會在漫長的傷亡數字面前退縮,從而被迫坐在談判桌前,承認巴格達對那片土地的實際控制權。
這場仗的關鍵點就在於,他們要迅速取得關鍵地區的實際控制權,並在同時抵擋住一段時間美軍的攻勢。只要傷亡數字上去了,美國人的攻勢自然是不攻自破的。
這筆賬本,他算得十分清楚。
手指微動,薩達姆將那支燃燒了一半的雪茄按進桌面上的純銅菸灰缸內。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沙盤,看向肅立在房間陰影深處的共和國衛隊前線最高指揮官。
“越過邊境線。”
嗓音低沉。
“拿回我們的出海口。”
……
“嚓。”
“嚓。”
清脆的冰晶碎裂聲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
輕井澤,聽松山莊。
八月二日的午後,日光正盛。
夏蟬已經漫山遍野地鋪開了,連綿不絕的聲浪在溫熱的空氣中迴盪著。
修一已於昨日返回東京,親自坐鎮處理那些從都市銀行剝離出來的半導體企業債權交割。
偌大的山莊後院,此時只剩下西園寺皋月一人。
她穿著一件純白色的寬鬆棉質T恤,赤著雙足,隨意地屈膝坐在緣側的邊緣。
面前的紫檀木矮桌上,固定著一臺昭和初期的老式手搖鑄鐵刨冰機。機器沉重的黃銅轉輪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
皋月左手扶著機身底座,右手握住木質搖把,有些吃力地轉動著。
鋒利的精鋼刀片切削著冰塊的底層。細碎如雪花般的冰晶順著出口紛紛揚揚地飄落,在下方那隻透明的琉璃碗中,逐漸堆疊起一座微型的白色冰山。
木製迴廊的轉角處,傳來平穩且極輕的腳步聲。
藤田剛踩著地板走來,在距離矮桌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他的手裡握著一部體型略顯笨重的黑色衛星通訊電話。裝置頂端的加密指示燈,正以一秒一次的頻率閃爍著紅光。
“大小姐。”
藤田剛微微欠身,聲音壓得很低。
“西園寺情報系統(SIS)中東分部剛剛傳回的絕密通訊。多方信源已完成交叉核實。”
他雙手握住衛星電話的邊緣,遞上前去。
“中東時間凌晨兩點。伊拉克共和國衛隊的裝甲前鋒,已衝破科威特邊境關卡,全線突入科威特境內。”
“戰爭打響了。”
蟬鳴聲在院子裡此起彼伏。
皋月握著黃銅搖把的右手沒有任何停頓。轉盤繼續勻速旋轉著。
“嚓。嚓。”
細密的冰晶不斷下落,將琉璃碗中的那座冰山堆疊得更加飽滿、圓潤。
直到最後一塊碎冰落入碗中。
她鬆開黃銅搖把。
拿起放置在紫檀木矮桌旁的一個小巧白瓷罐。
“嗯……開始了啊。”
瓷勺探入罐中,舀起一勺濃稠的靜岡宇治抹茶糖漿。
手腕微傾,深綠色的糖漿順著勺沿滴落,均勻地澆灑在堆成小山狀的純白刨冰頂端。糖漿受制於自身的高密度,沿著冰晶的細小縫隙,緩慢地向底部滲透、蔓延。
“通知紐約。”
皋月放下瓷勺,拿起旁邊的長柄木勺,在冰山上輕輕按壓了一下。
她舀起一小勺沾滿抹茶糖漿的碎冰,送入口中。
“唔……”
冰涼的觸感混合著抹茶微苦的回甘,在舌尖瞬間化開,她愜意地眯起了雙眼,雙腿在緣側邊緣輕輕晃盪了兩下。一小滴翠綠色的糖漿不小心沾在了唇角。
她伸出舌尖,輕輕將嘴角的甜味捲進口中。
“藤田,你待會再跟弗蘭克說吧。”
她一邊用長柄木勺在琉璃碗裡繼續撥弄著還沒融化的冰塊,一邊隨口吩咐著,語調平緩,混雜著咬碎冰晶的細微聲響。
“告訴弗蘭克,不要碰NYMEX的公開盤口。注意避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的持倉限額追蹤。”
“槍聲既然響了,五角大樓很快就會把大批步兵與航母戰鬥群送進波斯灣。國會們的老爺們也是要賺錢的,這場仗的規模會被華盛頓的政客們無限放大,油價的頂板現在還遠遠看不到。”
皋月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勺刨冰,卻突然縮了縮脖子,似乎是被凍到了。
她微微蹙起眉頭,抬起手按了按太陽穴,停頓了兩三秒緩過那陣冰涼後,才繼續開口。
“呼……去執行場外對賭方案。”
“盯死索羅斯的量子基金,還有保羅·都鐸·瓊斯那邊的通道。他們比我們更迫切地需要在這場戰爭中牟利。”
“啟動我們之前簽好的ISDA主協議。跟在那些美國本土巨鱷的頭寸後面買入遠期原油看漲期權的總收益互換合約。”
“將資金拆分成極小單位的散單。利用暗池閘道器,把對賭協議均勻地分配給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和雷曼兄弟這些機構的自營盤。貼著索羅斯他們的資金流入峰值進場……一美分的獨立資料波峰都不許留給監管機構。”
藤田剛微微欠身。
“是的,大小姐。之後我會全部轉述給弗蘭克先生。”
“另外。”
皋月看著庭院裡隨風搖曳的樹影,又將一口刨冰送入口中。
“通知堂島,入場。”
……
駐日美軍橫田空軍基地外圍。S.A.物流專屬航空排程中心。
高聳的鋼結構穹頂下,數百盞工業級金滷燈將這片佔地數萬平方米的倉儲區照得發白。
幾臺黃色的重型電動叉車正在平整的環氧樹脂地坪上穿梭。叉車前叉托起一隻只長達兩米的重型樹脂防護箱與航空鋁箱,送入集裝箱卡車的車廂內部。
箱體外側,除了噴塗著“S.A. GlObal Engineering & ReSCUe(S.A.環球工程與後勤救援集團)”的黑色商業標識外,最醒目的位置,赫然貼著帶有美國五角大樓徽記的“優先順序軍事物流(PriOrity Military CargO)”條形碼與通關豁免封條。
在華盛頓K街遊說集團與凱雷軍工私募的政治背書下,這批足以武裝一個輕型步兵營的軍火,被美國國防部直接認定為“駐外高價值企業資產的必要防衛裝置”。擁有了這層合法的官方外包審批文書,這批物資將徹底脫離日本海關的管轄,直接透過駐日美軍基地的軍用航線運出境。
堂島嚴站在裝卸區前方的開闊地帶。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水軟殼戰術衝鋒衣,搭配卡其色的工裝褲。腳下的沙色戰術靴踩在地面上。
在他的正前方,數百名S.A.安保部特勤大隊的精銳呈方陣列隊。所有人的脖頸上,掛著一根帶有伸縮扣的尼龍掛繩,底端連線著印有照片與晶片的S.A.集團硬塑身份識別卡。
堂島嚴的目光在方陣中緩慢掃過。
“都檢查一下內側口袋。”
堂島嚴的聲音沉穩,蓋過了周圍叉車運轉的電機聲。
“日本護照,還有那張藍色的戰區通行證。到了沙特達蘭(Dhahran)港,五角大樓的合規官要看原件。”
佇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隊員們迅速伸手確認著口袋裡的證件。
堂島嚴看著前排的幾名隊長。
“明面上的掩護身份,不用我再重複了。拿著商業合同的平民工程師,去維護沙漠裡的日企重資產。”
他停頓了一下,面容變得更加嚴肅。
“接下來,是真正的作戰簡報。”
“中東那邊……馬上就要開戰了。”
“根據上層提供的情報。”堂島嚴語速放慢,“美軍即將投入龐大的軍力介入戰場。作為這顆星球上裝備最先進的武裝力量,他們即將展示這個時代最前沿的立體作戰模式。”
他向前邁出半步。
“我們不負責主攻。但你們會深入戰區的外圍與混亂地帶。”
“大小姐花重金把你們送進去。真正的目的,是要讓這支隊伍,去親身適應這種現代化的立體戰爭模式。”
“我們要在這個環境裡,進行高價值目標的武裝搶救、在複雜的城鎮廢墟中執行特種作戰,以及應對突發的巷戰交火。”
堂島嚴的目光依次掃過那些肅穆的年輕面孔。
“這幾年,你們在地下靶場裡消耗了幾十噸的彈藥,各種戰術演練做了無數遍。現在,去真正的戰場上見見血。把綜合協同能力給我實打實地練出來。”
“到了地方,規矩照舊。沒到達指定的防線,誰也不許動箱子裡的裝備。”
“如果遇到不可控的武裝襲擊,允許還擊。但所有人,必須嚴格遵守交戰紀律與陣型。我們優先執行防衛與搶救,任何破壞戰術秩序、擅自追擊的人……”
他看著方陣,聲音冷硬。
“我會親手處理他。聽明白了嗎?”
“明白。”
低沉且整齊的應答聲在穹頂下響起。
堂島嚴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
“好,現在。全體都有。”
“登機。”
堂島嚴轉過身,大步走向停在車隊最前方的一輛越野車。
特勤隊員們迅速轉身,數百人的方陣悄無聲息地散開來。
他們與常規的國家軍隊不同。他們不為國家主權而戰,也無關熱血和信仰。
驅動著他們的,是集團給予他們的高昂薪水,是集團統一安排的住房保障,是集團內部的專屬醫療通道,是集團對他們家人的全面保障。
這是一支由純粹的利益驅動的私人武裝力量。自身利益與集團利益高度繫結的他們,為公司財產而戰,就等同於為自身利益而戰。
方陣迅速散開為一個個六人建制的戰術小隊,快速奔向各自指定的運輸卡車。車門拉開,重重關上。
十輛重型集裝箱卡車的柴油引擎依次點火。車隊首尾相連,駛入外面的雨夜。
前方兩公里處,橫田空軍基地的跑道指示燈在雨幕中閃爍著紅藍交替的光芒。一架通體灰暗的C-5“銀河”重型軍用運輸機停泊在停機坪上。
這支遊離於國家主權之外的資本私軍,就此正式踏入了那片即將重塑世界格局的沙漠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