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邁步走出起居室，順著打磨光滑的木質迴廊，一路走向山莊的後庭。
推開厚重的木質後門。微涼的草木氣息迎面撲來。
緣側下方的青石階上，傭人早已整齊地備好了供主客在山林間散步的便鞋。皋月將白皙的雙足套進一雙輕便的白色軟底帆布鞋裡，修一也褪去室內的棉襪，換上了一雙深色的戶外步行鞋。
兩人順著石階走下回廊，直接沒入了屋後那片茂密的原始松林。
輕井澤的夏日陽光本該十分刺眼。但在這裡，筆挺的赤松與落葉松高聳入雲，繁茂的枝椏在半空交纏糾葛，將那咄咄逼人的驕陽盡數濾去，撒下大片大片的陰涼，倒也顯得林幽徑肅。
暑氣就此被隔絕在外，周遭陡然沉澱出一種幽幽的清涼。鼻腔裡，滿是清苦的松脂香與林地泥土氤氳出的潮溼氣息。
蜿蜒的小徑被歲月長久地覆蓋著，歲歲年年零落的松針，織就了一層厚重而柔軟的褐毯。
深色的步行鞋與白色的軟底帆布鞋交替踩在鬆軟的落葉層上。
“沙沙。”
“沙沙。”
清脆的碎裂聲在靜謐的樹林中迴盪。林間的溫度比室內還要低上幾度，父女二人感受著林中的清涼，不由得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輕井澤這地方，夏天避暑確實是個好去處。就是溼氣太重了些。”
修一走在皋月身側，目光掃過小道兩旁。這裡的植被與青綠色的苔蘚被園藝傭人打理得極其精緻，呈現出一種刻意保留的古樸幽靜。但幾場夏雨過後，即使是被清掃得沒有一片落葉的青石階上，依然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層溼滑的水汽。
“這林子裡的潮氣，總感覺能直接滲進骨頭縫裡。”修一微微搖了搖頭。
皋月揹著雙手，步伐輕快。
“溼氣重，草木才長得茂盛呀。”
她微微仰起頭，看著頭頂被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湛藍天空。
“剛才出門的時候，我看到庭院角落裡的那兩株青梅樹，果子已經結得很飽滿了。”
皋月轉過頭，看向修一。
“晚上讓廚房那邊，用冰糖和井水熬一點冰鎮糖水吧。把青梅放進去鎮著，剛好可以去一去這林子裡的暑溼。”
修一笑著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在蜿蜒的林間小道上。
在繞過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坳時，林間的樹冠縫隙豁然開朗。
修一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的餘光瞥見了遠處半山腰上的那片龐大建築群。
那裡是西武集團在五年多前強行圈下的地塊，計劃修建一座規模宏大的超豪華度假酒店。
五年過去，酒店的主體建築已經拔地而起。灰色的混凝土框架外，深色的大面積玻璃幕牆才剛剛鋪設了一半。
當時修一還嫌他們施工吵到了山莊的安靜呢。
然而此刻，這片本該處於內部裝修與外立面衝刺階段的龐大工地，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塔吊的橙色烤漆在陽光下依然鮮亮。工地上整齊地堆放著成捆的未拆封保溫建材、大尺寸玻璃面板與腳手架鋼管。大型工程機械還安靜地停靠在泥地上。但卻聽不到任何機器的轟鳴聲，也看不到半個人影。
一座即將完工的龐大豪華建築，因為資金鍊的緊繃而陷入了突兀的假死狀態。這與周圍生機勃勃的翠綠山林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割裂感。
修一看著那片寂靜的龐大建築，眉頭微微皺起。
“西武的資金鍊，已經緊繃到極限了。”
修一的聲音中透著一絲感慨。
“大藏省的那道斷貸令，徹底卡死了堤義明的脖子。他現在為了保住東京灣那些核心地皮的流動性，連輕井澤這種代表著西武臉面的大型專案，都只能強行下令停工止損。”
他收回視線，轉頭看向皋月。
“而且，聽說極樂館那邊的開銷，已經讓他焦頭爛額了。”
皋月停下腳步。
她安靜地聽完修一的感慨，順著父親剛才的視線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建築群。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啊……堤伯伯真可憐呢。”
皋月轉過身，揹著雙手。
“父親大人。你說我們要不要去幫一下堤伯伯啊？”
修一啞然失笑。他搖了搖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無辜的少女。
“你這丫頭。當初你把極樂館賣給他的時候，可沒有想到他可不可憐。”
皋月輕笑出聲。
她向前邁了兩步，腳下的松針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父親大人。”
她揹著手，轉過身面對修一。
“您知道，當初在北海道建設極樂館的時候。我為甚麼非要力排眾議，拒絕使用更節能的電熱迴圈系統，而是堅持採用極其笨重的重型工業鍋爐和特種重油，來作為恆溫系統的唯一能源嗎？”
修一皺起眉頭，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唔……因為重油機的熱轉化效率最高？北海道的冬季氣溫極低，如果要維持那種規模的內部熱帶氣候，電力系統的峰值負荷可能無法支撐。”
皋月微微搖了搖頭。
“這確實是一個原因。”
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不過最主要的是……”
“堤伯伯的體量太‘胖’了。”
皋月看著修一。
“西武集團手裡握著全日本六分之一的土地，資產池可是深不見底。如果僅僅是普通的基建維護費用，那種程度的毒藥劑量，可毒不死他呢~”
修一愣在原地。他一時之間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這句比喻背後的邏輯。
重油？毒藥劑量？
皋月伸出右手，纖細的手指越過修一的肩膀，指了指身後聽松山莊的方向。
“父親大人。剛才電視裡的新聞，您也看到了。”
她的語調變得有些愉悅起來。
“現在的中東局勢，可是不太樂觀呢。”
“如果戰爭開打。波斯灣的輸油管道被切斷，全球原油產量會出現斷崖式的減產……”
皋月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畫了一個圈。
“到時候，特種重油的價格。”
“可就不是現在這個價了哦。”
修一的目光微微一頓。
不是吧……初步敲定極樂館的計劃，可是兩年前的事了啊……
極樂館的恆溫系統無法關閉，一旦關閉，那些耗費巨資移植的熱帶植物會在極寒中瞬間死亡。西武集團為了保住這個奇觀，必須持續購買重油。
而戰爭一旦爆發，油價飆升。原本就已經讓堤義明焦頭爛額的能源賬單，將會在一夜之間翻上數倍。
屆時，西武集團的現金流是真的可以用“岌岌可危”來形容了。
這盤棋。
從兩年前選址二世古、敲定鍋爐型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下了！
修一看著眼前的女兒。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積壓在胸腔裡的濁氣。視線越過茂密的樹冠，看著那些透過枝葉縫隙灑落下來的細碎陽光。
“人們常說，領先一步是天才。皋月，你領先的可不止是一步這麼簡單了……”
修一看著皋月，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
“皋月。你的棋盤……大得讓我感到後怕。”
皋月看著父親。
她眉眼彎起，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生動。
“父親大人為甚麼要後怕？”
她轉過身，踩著厚厚的松針，步履輕快地向前走了兩步。
“更何況。有父親您在我身後，我才能有更多的精力，去毫無顧忌地‘衝鋒’啊。”
皋月揹著雙手。她微微側過頭，下巴輕揚，故意拖長了尾音。
“當然……”
“如果父親大人非要追上來的話。本小姐也不是不可以大發慈悲地，稍微放慢一點腳步，等一等您啦~”
看著女兒這極度罕見的嬌嗔姿態。
修一釋然地笑了出聲。
“那就還請大小姐，等一等我這個老傢伙了。”
他邁開腳步，跟上前方那個纖細的背影。
“沙沙”聲變得輕快起來。
夏日的微風穿過樹冠，那些被枝葉剪碎的、斑駁的金色光暈簌簌而落，宛如流動的碎金，在兩人的肩頭交替流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