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微風穿過蔥鬱的山林,捲起一陣夾雜著泥土與松脂氣息的涼意。
這裡是西園寺家的別邸“聽松山莊”。
山莊隱匿在輕井澤深處的密林當中。
它建於昭和初期。純木質的單層建築結構依託著山勢的起伏而建。歷經半個多世紀的風雨洗禮,外牆的檜木板已經褪去了最初的鮮亮,沉澱出一種暗啞深沉的色澤。
本著做戲做全套的原則,把艾米送回實驗室後,皋月就直接拉著修一來到了輕井澤打算好好放鬆放鬆。
寬敞的起居室內。
角落裡的一臺黃銅底座落地扇正緩慢地搖著頭。扇葉切割空氣,發出極其規律且低沉的“呼呼”聲。微風拂過鋪設著藺草的榻榻米,帶來一絲涼爽。
寬大的落地玻璃移門被完全推開。窗外,夏日連綿的蟬鳴聲在漫山遍野的大片翠綠中此起彼伏,匯聚成一片綿密的白噪。
室內正中央擺放著一臺大尺寸的索尼特麗瓏彩色電視機。
螢幕上,正在播放著NHK(日本放送協會)的國際特別新聞。
新聞播音員的語調透著一股高度緊繃的嚴肅感。
“根據路透社最新傳回的商用衛星影象顯示。巴格達方面的共和國衛隊重型裝甲叢集,已在巴士拉以南的高速公路上完成了大規模的戰術編隊。”
螢幕畫面切換。幾張帶有粗糙顆粒感的黑白航拍照片出現在電視上。漫漫黃沙之中,隱約可以分辨出成百上千輛坦克的鋼鐵輪廓,還有履帶在沙漠公路上碾壓出綿延數十公里的深深轍印。
“這支裝甲部隊的先頭陣列,目前距離科威特邊境僅剩不到三十公里。邊境摩擦事件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激增。”
“面對日益嚴峻的軍事威壓。科威特埃米爾已緊急呼籲阿拉伯國家聯盟介入調停。同時,白宮發言人於華盛頓時間今日凌晨召開緊急新聞釋出會,表示將密切關注事態進展,並警告任何破壞中東地緣穩定的單方面武裝行動……”
皋月穿著一件寬鬆的純棉質居家服,安靜地躺在落地窗旁的一把藤製搖椅上,手裡翻看著一本厚重的外文原版書。
隨著她重心的微小偏移,搖椅在木地板上前後晃動,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吱呀”聲。
她低垂著眼瞼,目光停留在書本密密麻麻的鉛字上。對於電視裡那劍拔弩張的國際局勢與一觸即發的戰爭陰雲,她甚至連轉過頭去看一眼的動作都沒有。
修一坐在不遠處的一張長條形實木書桌旁。
他今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羊絨開衫。雙手正放在面前的一臺攜帶型計算機鍵盤上(這裡設定為東芝T5200)。
“啪嗒、啪嗒、啪嗒。”
機械鍵盤在修一的十指敲擊下,發出一連串密集且清脆的按鍵聲。他正在審閱西園寺情報系統(SIS)透過加密網路傳回的全球資金流動宏觀簡報。
電視機裡的新聞播報依然在繼續。
“……白宮發言人表示……”
聽到這個辭彙。
皋月翻動書頁的修長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一秒。
指腹壓住粗糙的紙張邊緣。她將那本厚重的外文書合攏,隨手放置在身旁的矮几上。
搖椅停止了晃動。
“父親大人。最近各項計劃的收尾……都還順利吧?”
皋月隨口問了一句。語調平緩。
修一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
他盯著那塊散發著暗橙色光芒的等離子螢幕。螢幕上,一長串複雜的離岸信託架構圖與資金流向程式碼正在緩慢滾動。
“嗯。華盛頓那邊算是徹底打通了。”
修一的視線在那些跳動的程式碼上掃過。
“兩千多億日元的等額美元,已經全砸進了K街那幾家軍工私募的底層份額裡。現在的資金網,早就和他們攪在一起分不開了。”
“接下來……”修一笑了笑,“只要中東那邊一有動靜,油價往上一竄。國會山和五角大樓裡那些拿了咱們分紅的政客,為了他們自己的錢袋子,自己就會急得跳腳,拼了老命去死保咱們的原油頭寸。”
他按下鍵盤上的翻頁鍵。
螢幕上的畫面切換至一排排密集的期權交易明細。
“至於華爾街那邊。原油看漲期權的OTC對賭協議,也都順利散出去了。高盛、雷曼他們的自營盤吃得很香。弗蘭克帶人把建倉指令切得很碎,賬面上乾乾淨淨。”
“國內的進度也差不多了。遠藤正在收尾最後兩家半導體企業的債權交割。富士和住友的高管現在為了掩蓋自己的壞賬,配合得很。那些特種光學玻璃生產線和多軸機床的抵押憑證,最遲明天下班前,就能放進大和銀行的地下金庫裡……”
皋月安靜地聽著。
她的目光越過室內的空間,落在修一的臉上。
初秋的光線透過障子門打在實木長桌上。修一的眼底佈滿了密集的紅血絲,眼袋深重,膚色呈現出一種因長期缺乏深度睡眠而導致的灰敗。
自從皋月在地下戰略室因重度透支而昏迷,修一便全面接管了這臺龐大機器的方向盤。在這最關鍵的幾十天裡,他獨自一人承擔著自己本身的工作以及皋月的那部分工作。
無論是應對本土各大財閥的試探,還是統籌海外數百億美元的資金調撥。本身只有“守成”之能的修一,為了讓皋月不那麼累,硬是逼著自己將工作全部攬了下來。
皋月一言不發地從藤製搖椅上站起身。
她赤著足。白皙的腳掌踩在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木地板上,躡手躡腳地走到修一背後。
修一依然微微前傾著身體,雙眼死死盯著暗橙色的等離子螢幕,嘴裡還在繼續念著關於國內不良資產重組的債務資料。
皋月伸出雙手。
從後方探出,掌心向下。白皙柔軟的手指輕輕覆在修一的眼前。
視線被突然阻斷。那塊散發著刺眼橙光的等離子螢幕從修一的視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熱的黑暗。
修一的身體本能地僵硬了一下,鍵盤上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皋月的大拇指指腹落在修一太陽穴的位置上。微微發力,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輕輕揉壓著那些緊繃的穴位。
“父親大人,最近很累吧?”
皋月的聲音在修一的耳畔響起。
修一那原本緊繃的脊背,在感受到太陽穴上傳來的舒適按壓後,慢慢地放軟。
他向後靠去,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完全交付給這張寬大的實木座椅的靠背。
“我有甚麼累的。”
修一閉著眼睛。嘴角向上牽扯,勾起一抹笑意。
“這幾個月確實忙了些。不過我這個年紀,正是該拼的時候。西園寺家的基業在擴張,我總不能在後面拖後腿。”
皋月手上的按摩動作沒有任何停頓。指腹持續在太陽穴周邊打著圈。
“父親大人,您也不年輕了哦。”
“別逞強啦,畢竟已經是‘おじさん(大叔)’了嘛。”
皋月的聲音輕柔,調侃著。
修一輕笑出聲。他閉著眼睛,完全放鬆了面部的肌肉,享受著女兒按摩。
“你這丫頭,胡說。”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且深長。
“至少在等你長大之前,我都不會老的。”
室內安靜下來。
黃銅落地扇繼續不知疲倦地搖著頭。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享受了片刻的靜謐後,修一閉著眼睛,大腦深處那些被短暫壓制的瑣碎事務重新浮現。
“皋月。”
修一突然開口。
“那個……鈴木艾米,最近好像在計劃著甚麼奇怪的東西。”
他的語調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
“SIS(西園寺情報系統)的內參簡報裡提到。上週,她動用許可權,讓北海道S-Farm下屬的生物實驗室,去海外高價採購了五隻活體恆河猴。採購清單裡還附帶著十幾箱極其冷門的微電極探針材料。”
修一皺起眉頭。
“安保部那邊反饋說,她最近幾個月整天把自己關在地下機房裡,查閱的全部是關於神經生理學和運動皮層電刺激的偏門醫學資料。”
“而且。”
“最近幾次她來看你的時候,我對她的態度進行過觀察。她對你的那種依賴……似乎異於常人了。或者說,有些越界了。這沒關係嗎?”
皋月手上的按摩動作沒有任何停頓。指腹的力度依舊均勻。
“艾米啊……沒關係哦。”
皋月微微側過頭,看著窗外的翠綠山林。
“本來就是打算往這個方向去培養她的。畢竟,她在某些方面的才能可不容小覷呢……”
“雖然出現了些許有趣的偏差。”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但整體而言,依舊在可預測的範圍內。”
修一聽完皋月的解釋。他相信女兒在識人與馭人方面的判斷力。既然皋月覺得心裡有底,他便將這絲疑慮拋之腦後,不再多問。
皋月緩緩收回雙手。
她走到長條形實木書桌的側面,伸手將那臺東芝攜帶型計算機的螢幕一把按下。
“啪嗒。”
厚重的工程塑膠外殼合攏。機身內部冷卻風扇的運轉聲逐漸微弱,直至完全停止。
“休息一會吧。”
皋月看著修一。
“我們去後面的樹林走走。”
修一看著被合上的電腦,伸出手揉了揉依然有些酸澀的眼角。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羊絨開衫。
“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