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隊行駛在前往新宿的主幹道上。
時值夏日午後，車窗外，刺眼的陽光直直地傾瀉在柏油路面上，升騰起陣陣扭曲空氣的熱浪。
路旁的行道樹在高溫下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葉片，偶爾有幾名路人舉著遮陽傘匆匆走過，在刺目的光暈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剪影。
車廂將炎熱隔絕在外。
皋月穿著那件寬大的純白色棉質T恤，單手撐著車窗邊緣的真皮內飾，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鋼筋水泥叢林。
“這棟商業樓是我們的。”
皋月的手指輕輕抬起，指了指路邊一棟剛剛翻新過外牆幕牆的十二層建築。
“我記得……原業主好像是一家做進出口的貿易商社。前陣子非要跟風去外縣炒高爾夫球場，大藏省的斷貸指令一出來，他們的資金鍊當場就斷了。”
“遠藤就拿了點離岸賬戶的現金，用三折的價格把這棟樓的債權收過來了，前幾天剛好走完清算程式。”
“後面那兩座寫字樓也是。還有前面那塊拆平的地皮…哦，那塊地皮隔壁的那條街的商鋪當時也挺便宜的，就順便全部買下來了……”
她的語調十分平緩，不過任誰都能聽出她語氣中的喜悅。就像是少女在跟別人介紹自己新買的洋娃娃一般。
艾米脫掉鞋子，雙腿蜷縮在真皮座椅裡，上半身越過寬大的中央扶手，毫無距離感地湊向皋月身邊。
她順著皋月手指的方向看去，敷衍地點了兩下頭，視線卻依然貪婪地停留在皋月的側臉上。
“嗯嗯，真的很漂亮呢。”
窗外那些玻璃幕牆與繁華的商業街，在她的眼裡引不起一絲一毫的波瀾。她的臉依然朝外，眼睛卻看著近在咫尺的皋月。
嘿嘿……皋月醬在笑呢~好好看~
陽光穿透深色的防窺車窗膜，在皋月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暗金色光斑，細碎的髮絲在空調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晃動著。
她甚至悄悄地往前湊了半寸，試圖讓自己的肩膀離得更近一些。
皋月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過頭，恰好撞見艾米那專注的視線。
“艾米，你喜歡哪一棟？”
皋月隨口問了一句。
艾米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視線慌亂地在窗外的街景中搜尋著。
車隊剛好在一個十字路口減速。
艾米順勢抬起手，指了指路口轉角處的一棟大型建築。
那是一棟外牆掛著當季最新款巨幅女裝海報、裝修極為考究的大型百貨商場。
“我覺得那個商場很漂亮。”
皋月順著艾米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長崎屋新宿旗艦店。
“長崎屋啊……”
皋月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艾米。
“上週剛辦完過戶手續，現在是我們名下的資產了。”
她的語氣溫和。
“我昨天讓人掛了‘歇業整修’的牌子，今天全場清空。”
“我們就去那裡逛逛吧。”
轎車在路口平穩地打了一個轉向，駛向長崎屋百貨的正門。
長崎屋百貨的門廊下。
六扇寬大的主門緊緊閉合著。玻璃門內側的正中央，立著一塊醒目的木質告示牌。
白底黑字，印著“內部整修，暫停營業”的字樣。
大門外的陰影處，長崎屋的店長帶著幾名高管已經站立了將近半個小時。
七月的午後氣溫極高。但店長依然穿著一身嚴整的深色雙排扣西服，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的身形緊繃，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置在腹部。
幾天前，總公司下發了資產變更的內部通知。這座新宿旗艦店的大樓抵押債權，已經被一家歐美基金全盤接手。
而就在昨天傍晚，一份加急指令直接傳真到了他的辦公桌上。新股東要求商場今日暫停營業進行清場，因為最高管理層將於下午親自前來視察。
店長的胃部因為緊張而微微痙攣，腦海裡還反覆默唸著早已擬定好的英文歡迎辭，並在心底快速盤點著商場上一季度的核心營收資料。
面對那些傳聞中以削減成本和裁員著稱的華爾街資本家，他必須在見面的第一分鐘內展現出大型百貨管理層的專業價值，以保住自己和身後這些主管的職位。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腔裡沉悶的心跳，微微轉頭，用眼神示意身後的主管們保持儀態。
主管們也被熱得夠嗆，但也依舊極力保持著儀態。現在的大環境這麼糟糕，誰都不想丟掉現在這份工作。
這時，三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碾過門廊前的減速帶，駛入長崎屋百貨的門廊區。
前後兩輛護衛車的車門率先推開。數名身穿深色西裝的安保人員快速下車。他們動作利落，迅速在門廊四周散開並站定，隱蔽地封鎖了所有能夠靠近中央車道的路線。
隨後，那輛掛著品川牌照的黑色豐田世紀轎車才平穩地駛入他們留出的通道，在臺階正前方停穩。
面對這番森嚴的護衛陣仗，店長的呼吸微微發緊。他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控制著有些僵硬的雙腿，帶著高管們快步迎上前去。
副駕駛的車門開啟。
藤田剛穿著筆挺的黑色西服走下車，繞到後座，拉開了車門。
店長在距離車門兩步遠的位置停下腳步。他深吸一口氣，將腰背彎下標準的四十五度，臉上堆起了練習了無數次的職業微笑。
“WelCOme……”
第一個英文單詞剛剛滾出喉嚨。
一雙穿著白色休閒運動鞋的腳邁出車廂，踩在門廊的石板上。
視線中沒有出現預想中考究的定製皮鞋與西裝西褲。店長的目光順著那雙運動鞋向上移動，劃過毫無修飾的淺色休閒褲，最終停留在了一件極其普通的寬鬆純白T恤上。
他微微一愣。這種過於隨意的裝扮，與總公司通知裡那位“華爾街新母公司高層”的形象發生了嚴重的錯位。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一張年輕的亞裔面孔落入眼底。皋月走下車，站定在門廊的陰影中。
“……tO……”後半截英文問候死死卡在了店長的喉嚨裡，變成了一記沉悶的吞嚥。
他的大腦出現了片刻的空白。
他……認識這張臉。
西園寺。
可是，傳真到他辦公桌上的清場指令，明明來自一家歐美空殼基金。
幾個零碎的資訊點在店長的大腦中迅速碰撞。
最近的商界裡分明到處都在傳言，西園寺家因為基建拖累導致資金鍊吃緊，已經全面停止擴張，最高領導者甚至退居輕井澤休養生息了。
難道長崎屋的資產，現在已經廉價到了這種地步？連資金鍊吃緊的西園寺家，都能在“休養生息”的間隙隨手買下？
不，這根本不符合常理。長崎屋新宿旗艦店可是佔據著核心商圈客流量最大的黃金十字路口，單日營業額常年位居關東百貨業前三……
突然，他意識到了甚麼。
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動了一下，帶來一陣發緊的痙攣。
自己好像發現了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他強行掐斷了繼續深究的念頭。
脖頸後方的肌肉緊繃，他迅速移開視線，將原本四十五度的鞠躬幅度，極其僵硬且順從地壓低到了近乎九十度。
不該知道的事情，千萬不要去深究。
“大…大小姐。”
店長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努力控制著聲帶的震顫。
“鄙人是本店店長。未能遠迎……”
皋月並沒有停下腳步。
她稍微看了一眼姿勢有些僵硬的店長，向後邊招了招手。
“艾米，快來。外邊太熱了，我們進去先。”
“嗯嗯！”
艾米從另一側下車，小跑著來到皋月身邊。
她們邁開步子，直接越過店長與那群高管，走向百貨商場的玻璃大門。
藤田剛上前一步，帶著一眾保鏢先行進入。
玻璃門在電機驅動下向兩側平滑移開。
一股強勁的冷氣從商場內部洶湧而出，驅散了門廊下的暑熱。
皋月與艾米並肩走進商場。
百貨一樓，是佔地極廣的奢侈品專櫃區。
此刻，寬闊的主通道上沒有任何顧客，舒緩的背景音樂慢慢地流淌著。各大品牌專櫃的射燈依然全數亮著，燈光打在玻璃展示櫃內那些鑲嵌著碎鑽的手錶與當季最新款的成衣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斑。
商場內部去除了多餘的視線干擾。普通的基層導購員早已被清退至後場的員工通道，以此保障新母公司高層視察時的私密性。
視線所及的專櫃範圍內，空空蕩蕩。
僅有幾名各品牌的高階店長與百貨公司外商部的資深顧問留守。她們穿著深色的商務套裝，分散站立在陳列柱的盲區或是VIP休息室的門內。
在皋月與艾米經過時，她們便無聲地微微欠身，離開後，又將身體的重退回展櫃的陰影中。全員刻意避開了直接的視線接觸。整個樓層維持著一種近乎隱形、卻又隨時可以提供調配的待命狀態。
艾米挽著皋月的手臂，踩著光潔的大理石地磚，步伐輕快地在各個專櫃之間穿梭。
“皋月醬，你看那個。”艾米指著左側櫥窗裡的一款愛馬仕翡翠綠灣鱷皮鉑金包，湊到皋月耳邊小聲吐槽，“那個顏色好奇怪，有些像發黴的青苔。”
皋月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
“那是今年在巴黎剛釋出的限量色。”皋月的腳步未停，“如果你不喜歡，待會兒讓店長把它從這層樓的展示櫃裡撤掉。”
“那倒不用啦，反正我也不會買那些包。”
艾米笑嘻嘻地搖了搖頭。她對那些動輒標價幾十萬日元的皮具與珠寶提不起甚麼興致。
她的視線快速掠過那些玻璃櫃臺，最終拉著皋月停在一家法國高定配飾專櫃前。（法國制帽工坊梅森·米歇爾）
艾米鬆開皋月的手臂，興致勃勃地湊到開放式陳列架前。
她看中了一頂“BlanChe”系列手工編織的夏日遮陽帽。帽簷寬大，材質選用了馬達加斯加進口的拉菲草，經過特殊的柔化處理，觸感輕盈且富有韌性。帽冠處還繫著一條純黑色的真絲緞帶。
艾米直接伸手將帽子拿了起來。
原本安靜地站在專櫃側後方盲區的一名高階顧問，在艾米拿起帽子的第二秒，無聲地走了出來。
顧問低頭行禮，迅速戴上潔白的棉質手套。她沒有出聲推銷打擾，只是雙手捧起一面邊緣鑲嵌著胡桃木的復古手持圓鏡，極其平穩地舉在艾米與皋月的側前方，方便她們試戴。
“皋月醬。”
艾米轉過身，雙手拿著那頂帽子，眼睛亮晶晶地走到皋月面前。
她在皋月的頭頂上方比劃了一下距離，隨後輕輕地將帽子戴在皋月的頭上。
“這個好看。”
艾米退後半步，雙手背在身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皋月配合地走到旁邊的一面全身鏡前。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純白色的寬鬆T恤搭配著這頂略顯復古的寬簷草帽。
皋月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捏住拉菲草編織的帽簷邊緣，將稍微有些歪斜的角度輕輕向上推了半寸。帽冠上的黑色真絲緞帶自然地垂落在她白皙的鎖骨處。
她端詳著鏡中這頂與平日裡深色正裝截然不同的鮮活配飾，眉眼間緩緩浮起一抹笑意。
嗯，偶爾改變一下風格也挺不錯的。
“眼光很好。”
皋月放下手，轉過身，看向身後眼睛亮晶晶的艾米。
“戴著很輕巧。等再過陣子去輕井澤避暑的時候，用它來遮陽應該會很合適。”
得到這句具體的肯定，艾米臉上的笑容瞬間完全綻放開來。她快步湊上前，伸手幫皋月將緞帶旁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我就知道皋月醬戴甚麼都好看。”
店長帶著幾名高管，亦步亦趨地跟在十幾米開外的地方。
看到皋月在鏡子前停下，店長深吸了一口氣。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放輕腳步，走到距離專櫃幾米外的位置停下。
“西園寺小姐。”
店長的雙手緊緊貼在褲腿兩側，身形微微前傾。
“這頂帽子是法國工坊上週剛送到的限量款。如果您覺得合適……”
皋月正在鏡子前調整著帽簷的角度。
她沒有回頭。
“你……認識我是誰嗎？”
皋月的聲音很平淡。
店長渾身一僵。
“是、是的，大小姐。”
“這次的行程可以公開哦。”皋月放下調整帽簷的手，“隨便你跟別人說我來過這裡了。”
店長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我……我嗎？
店長心裡都想哭了，早知道就算冒著被總公司責罵“招待不周”，他也不該湊上來的。他可不想捲進這些財閥之間的鬥爭啊……
“不敢，大小姐。”店長猛地彎下腰，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乾澀，“我會保密的。您今天完全沒來過這裡。”
“是嗎？”
皋月轉過頭，清冷的目光在店長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鏡子。
“你們去忙。別來打擾。”
皋月隨手理了理垂在肩頭的髮絲。
“把這層樓空調的溫度，調高兩度。艾米穿得有些單薄。”
店長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頸肌肉稍稍放鬆了半分。
終於等到這句話了。
“是，祝您購物愉快。”
他保持著鞠躬的姿態，逃也似的帶著身後的主管迅速退開了。
商場內重新恢復了只有空調風聲的安靜。
艾米湊到鏡子前，伸手幫皋月整理了一下帽子上的黑色真絲緞帶。
“咦？這人怎麼感覺在怕皋月醬啊？”艾米撇了撇嘴，“明明皋月醬是世界上最可愛的。”
皋月看著鏡中人，微笑著轉了一圈。
“嘛……也許是他最近工作太累，精神有些緊繃吧。”
“那也不能這麼失禮啊。能給皋月醬提供服務，他應該感到榮幸才對。”
皋月笑著彈了一下艾米的鼻子。然後轉身來到一旁的絲巾展櫃。
“好啦。不要去壓力大叔了。”手指在一排排色彩斑斕的桑蠶絲方巾上劃過，“你看看這條絲巾怎麼樣？”
皋月抽出一條普魯士藍的絲巾，將其繞在艾米的頸間。
艾米順從地微微仰起下巴，任由她擺弄。
“嗯，不錯。”皋月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待會我們再去二樓看看夏裝吧。”
艾米滿心歡喜地抓住那條絲巾，緊緊跟著皋月的背影。
“嗯！”
今天又收穫了一件皋月的信物。
喜歡。
……
……
……
附加內容：S.A.機密歸檔終端
登入者：Emi.S訪問許可權：Level 0 專案代號：MariOnette
[]最高許可權者（SatSUki）機體出現過載休眠。誘因排查：外部人類實體產生違背其意志的行為，致使決策中樞算力負荷超載。結論：人類的自主意識與不可預測性，是導致系統冗餘的根源。需要從物理層面予以根除。
[]確立技術推演路徑。設想：繞過人類大腦前額葉皮層的主觀決策機制。直接向初級運動皮層（M1區）寫入高頻電刺激訊號，截斷脊髓運動神經元通路。目標：強制接管目標軀體的運動許可權。使活體轉變為完全服從指令的生物伺服電機。
[]硬體阻礙分析。調閱RiChard NOrmann關於“猶他微電極陣列（Utah Array）”的文獻。矽基探針存在嚴重生物排異。刺入大腦皮層後，小膠質細胞會迅速增生形成緻密的膠質瘢痕。瘢痕會包裹電極觸點，導致神經元訊號阻抗飆升，逆向寫入指令將嚴重失真。解決方案：放棄純矽基底。需尋找高導電性且楊氏模量接近腦組織的柔性聚合物材料。
[]演算法架構重構。現有的隱馬爾可夫模型（HMM）處理腦波特徵提取時，存在超過200毫秒的邏輯延遲。需搭建全新的脈衝神經網路（SNN）架構，實現對神經動作電位的毫秒級解碼與欺騙寫入。
[]下一步執行計劃。
向北海道生物實驗室下達需求。採購五隻恆河猴進行開顱微電極植入的活體耐受性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