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東京的梅雨季終於在幾場雷陣雨後宣告結束。
天空澄澈,大團大團的白雲在湛藍的底色上緩慢向東飄移。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蟬鳴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連綿不斷的夏日白噪。
庭院裡的幾株古楓樹抽出了繁茂的綠葉。刺眼的夏日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金色光斑,錯落有致地灑在緣側的木質地板上。
皋月穿著一件寬大的純白色棉質T恤。柔軟的布料因為過於寬鬆,隨意地堆疊在腰側。
她已經轉出了地下那間充滿無菌過濾氣流的特護病房。
此刻,她半靠在緣側的一個厚實軟墊上,嘴裡叼著一根冰棒。白皙的赤足隨意地交疊著,腳趾偶爾在溫潤的木地板上輕輕蜷縮一下。
手裡正握著一臺灰白色的塑膠電子裝置。
機器的體積與一本厚重的文庫本文學書相仿。正面的上半部分鑲嵌著一塊泛著黃綠色底光的液晶顯示屏,下半部分則是黑色的十字方向鍵與兩枚紫紅色的圓形按鍵。
“滴、滴、滴……”
清脆的八位(8-bit)電子音效在緣側的空氣中迴盪。
皋月雙目低垂,視線鎖定在那塊解析度極低的單色螢幕上。左手拇指在十字鍵上快速按壓,調整著不斷下落的由四個方塊組成的幾何圖形。右手拇指適時地敲擊著紫紅色的A鍵,變換圖形的角度。
一個長條形的方塊在她的操控下,精準地滑入螢幕底部預留的深槽。
“叮——!”
伴隨著一聲悅耳的電子消除音。底部堆疊的四行畫素方塊瞬間閃爍了一下,隨後徹底消失。右上角的計分板數字隨之向上跳動了一截。
這是任X堂(NintendO)在去年剛剛發售的行動式遊戲機,Game BOy。螢幕上執行的,正是此刻風靡全球的《俄羅斯方塊》。(任天堂Game BOy(GB)於1989年4月在日本發售,《俄羅斯方塊》是其最著名的首發/早期護航大作之一)
這臺灰白色的機器並非從市面的零售店裡購得。
西園寺投資(S.A. InveStment)常年持有任天堂在公開市場上的大筆流通股份。作為隱居幕後的重量級股東,京都的任天堂總部每次有新的硬體裝置或者重磅遊戲卡帶下線,都會在第一時間將包裝精美的內部樣機寄送至西園寺本家。
在過去的幾年裡。皋月的視線永遠釘在跳動的日經指數、全球匯率波動以及各項跨國併購的法務報表上。那些寄送過來的遊戲機,連同包裝盒一起,都被原封不動地堆放在本家的地下儲藏室裡。
直到今天。
皋月突發奇想,好奇起這個時代的電子遊戲。她才第一次吩咐管家去儲藏室,拆開了這層塑膠包裝。
將嘴中吃完的冰棒棍子扔進垃圾桶。
螢幕上,下落的方塊速度開始逐漸加快了。
皋月按動按鍵的頻率也隨之提升。
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的獨立終端,在幾天前就已經收到了蘇聯方面的高精度衛星圖片。伊拉克共和國衛隊的重型裝甲叢集,正在向著科威特邊境進行大規模集結。
按照現在的形勢看來,戰爭爆發的時間應該是與前世大差不差的。
戰火即將點燃。全球的能源版圖與地緣格局,馬上就會迎來一場劇烈的撕裂。
但是這些現在都與皋月無關。現在的皋月只是一個人畜無害的家裡蹲千金大小姐而已。
海外的原油期權對賭協議已經簽署完畢。離岸SPV(特殊目的實體)矩陣的股權巢狀已經鎖死。國內針對半導體底層硬體的不良債權剝離,也在遠藤的推進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皋月突然發現。甚麼嘛,沒有自己這不是也能做得很好嗎?
壓力自己,還不如壓力自己的員工。
不然開這麼高工資給他們幹甚麼,西園寺集團的薪酬標準可是高出業界平均水平的50%到 100%的。
遠藤桑,努力工作吧~
皋月靠在軟墊上,感受著微風拂過寬大T恤的下襬。她將全部的注意力,傾注在這塊不足三英寸的單色螢幕上。
在這個時代,這麼一臺塑膠機器竟然也能帶來純粹的樂趣。
“嘩啦——”
身後的木質障子門被人在滑軌上用力拉開。
西園寺修一率先走入和室。
他的腳步還未停穩,一道身影突然從他寬闊的後背側方閃了出來。
艾米今天穿著一件印著英文字母的寬大T恤,下半身是一條牛仔短褲。她的鼻尖和額頭上佈滿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被汗水浸溼,雜亂地貼在臉頰上。
“皋月醬!”
艾米剛一踏進房間,視線觸及到靠在緣側上的那個身影,立刻發出一聲帶著明顯哭腔的驚呼。
她急忙地甩開腳上的鞋,踩著木質地板,越過走在前面的修一,直直地撲向了皋月。
“砰。”
艾米雙膝重重地跪在緣側的木地板上,一把抱住皋月的肩膀。
由於衝力過猛,皋月單薄的身體微微向後晃了一下。她手裡那臺正玩到一半的掌機差點滑落。
皋月只能鬆開十字鍵,將那臺灰白色的機器隨手擱置在旁邊的軟墊上。
“皋月醬!你沒事吧!”
艾米吸著鼻子。她鬆開擁抱,雙手直接捧住皋月的臉頰。略顯溫熱的指腹在皋月的額頭與臉頰上急切地摸索著,接著又順著肩膀,一路按捏向她的手臂與手腕。
艾米手心裡還帶著剛才一路跑來的細汗,潮乎乎地貼在面板上。
皋月沒有躲閃。她甚至沒有去理會自己那件乾淨的純白T恤被對方抓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她任由艾米在自己身上四處確認。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眼眶通紅的同班同學,皋月微微偏了偏頭,嘴角牽扯出一抹無奈的淺笑。
說起來,在同齡人之中,唯一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就只有艾米了。
她抬起左手,反手輕輕覆在艾米那隻還在發抖的手背上,拍了兩下。
“我已經沒事了哦,艾米。”
皋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慵懶。
“武田醫生已經批准我出來曬太陽了。”
修一安靜地站在幾步之外的矮桌旁。
他看著跪在地板上、滿臉焦急的艾米,又看了看任由對方動作的女兒。
看著眼前這一幕略顯笨拙的重逢。修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今天帶艾米過來讓她陪陪皋月果然是對的。
幾天前,修一才突然發現。
皋月她……好像沒甚麼朋友啊。
自己這個掌控著萬億資產的女兒,在這個世界上,竟然連一個可以一起逛街、分享零食的普通朋友都沒有。
只有鈴木艾米,是唯一一個,能將皋月當作一個會生病、會脆弱的真實人類來看待的人。
也是皋月在同齡人中唯一的朋友。
輕鬆的時光,還是要朋友陪陪才好吧。
修一收回視線。
他將提在手裡的一個四方形木盒,放置在面前的紫檀木矮桌上。
木盒採用樹齡超過百年的秋田杉心材製成,表面未施任何人工漆光,僅保留著木材天然的細膩紋理。木盒外側,用一根深紫色的真絲組紐打著一個繁複的繩結。這是京都擁有四百年曆史的傳統和菓子老鋪「虎屋」(TOraya,意為虎之屋)送來的慰問品。
修一將繩結解開,把木盒向前推了半寸。
“安心休息。”
“公司和外面的那些事務,交給我來處理就好。”
皋月看了一眼矮桌旁邊的父親,歪了歪頭。
“真的沒問題嗎?”
修一也看著皋月,輕輕點了點頭。
“會沒問題的。”
“你就安心玩吧。”
修一轉身拉上門離開,將這間和室的空間,完完整整地留給了兩個女孩。
房間裡只剩下蟬鳴與微風。
緊繃的安靜持續了幾秒。
艾米感受著手背上覆著的那隻手掌的真實觸感。她看著皋月那張雖然蒼白、卻透著鮮活笑意的臉。在徹底確認了面前的人已經脫離危險後,她那根緊繃到了極限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沒……沒事就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亂地用手背抹去眼角溢位的溼潤。
為了掩飾自己剛才失態的侷促,她慢慢鬆開緊抱著皋月的手臂,視線順勢落在了旁邊矮桌上的那個木盒上。
“對了,皋月醬。我們來吃這個吧,我特地讓人去買的。是虎屋的水饅頭,超好吃的!”
(這家店在京都市上京區烏丸通一條角(廣橋殿町415),坐京都市營地鐵烏丸線,在今出川站下車再步行個五六分鐘就能到了。)
艾米轉過身,膝蓋在木地板上挪動了兩下,湊到那張紫檀木矮桌旁。雙手掀開了那個秋田杉木盒的蓋子。
一股淡淡的抹茶清香與紅豆的甜味瀰漫開來。木盒內部,整齊地碼放著六枚晶瑩剔透的水饅頭。半透明的葛粉外皮下,包裹著細膩的紅豆沙餡料。
艾米拿起木盒裡附帶的一把小竹叉。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塊水饅頭。
挑起那塊糕點,轉身遞到皋月的嘴邊。
“給……皋月醬。”艾米吸了吸鼻子。
皋月微微前傾,張開嘴,將那塊水饅頭咬下。
冰涼的葛粉外皮接觸到舌尖,瞬間化開。紅豆沙的清甜在口腔裡蔓延。
艾米舉著空掉的竹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皋月咀嚼的動作。
皋月嚥下糕點。
她看著艾米那張混合著細汗與淚痕、顯得有些狼狽的臉龐。抬起左手,溫熱的指腹輕輕蹭去艾米臉頰上的一道水痕。
“都說了,我已經沒事了。”皋月看著她,嘴角牽扯出一抹溫和的淺笑。
“這些天,在地下室裡憋壞了吧?下村他們沒有欺負你吧?”
“最近都在忙,都沒空去看你呢。抱歉。”
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真實體溫,艾米用力吸了一大口庭院裡帶著夏日氣息的空氣。眼眶一酸,又趕緊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把剩下的眼淚憋了回去。
“沒有……他們才不敢。”
艾米破涕為笑。她低下頭,給自己也切了一大塊水饅頭,用力塞進嘴裡,腮幫子撐得鼓鼓的。
兩人並肩靠在緣側的軟墊上,看著庭院裡斑駁的樹影。
“而且……皋月醬,你都不知道實驗室裡最近有多離譜。”
艾米一邊用力咀嚼著糕點,一邊滿眼放光地開始了講述。
“下村那個傢伙,最近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套古怪的眼球保健操。他為了保持敲擊鍵盤時的手指靈活性與視覺反應速度,每天定時定點地在機房裡翻白眼。眼珠子轉得像個壞掉的步進電機一樣。”
艾米拿起竹叉,又切了一塊水饅頭。
“還有韋伯博士。”
艾米將竹叉遞過去,皋月自然地接下。
“韋伯博士一直吃不慣食堂送去的日式便當。前幾天,他從德國(西德)託人弄來了一批慕尼黑香腸。”
艾米撇了撇嘴。
“食堂明明配了微波爐,但他死活不肯用。他非說微波的電磁激盪會破壞肉類的細胞壁結構,導致內部受熱不均,完全毀了食材的口感。”
“然後呢?”
“他利用午休時間,去廢料區撿了一塊報廢的高純度導熱鋁塊。跑到後勤機床那邊親自車床加工,又順手接了一個廢棄的穩壓電源。硬生生給自己焊了一個溫控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攝氏度的恆溫加熱臺,專門用來烤他的香腸。”
艾米咬了一口水饅頭,腮幫子微微鼓起。
“昨天下午,整個外圍休息區裡,全都是那種被他精確控制在美拉德反應溫度下的烤肉味。”
皋月安靜地聽著。
眼底泛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確實很亂來呢。”
艾米咬下最後一口水饅頭。她將竹叉放回木盒裡,轉過頭,視線落在皋月那張依然有些蒼白的臉頰上。
剛才因為分享趣事而高漲的情緒,在看到皋月病容的瞬間,微微回落了一些。
“吶,皋月醬。”艾米嚥下食物,語氣裡帶著一絲殘留的後怕與不解,“武田醫生說你暈倒的時候,各項生理指標都亂得一塌糊塗。明明我們在海外的那些投資通道都執行得很順暢……為甚麼還要把自己逼得那麼緊?”
皋月抬起左手,指尖在眉心處輕輕揉捏了兩下。
“因為工作量突然翻倍了呀。”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庭院裡的古楓樹。
“說到底,這次突然暈倒,都怪所羅門兄弟的古特弗雷德。”
皋月放下揉著眉心的手,開玩笑地說著。
“哎呀……那個老傢伙怎麼就不能乖乖地去死呢~”
“要不是他非要貪心不足,去違規操縱美國國債。害得我在最後關頭,不得不強行推翻了原定計劃。”
“我才不會暈倒呢。”
正拿著一張紙巾、準備遞給皋月擦拭手指的艾米。
聽到皋月這句開玩笑般的抱怨。
伸出去的手臂,在半空中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
只有半秒鐘。
她那雙原本因為疑惑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眼瞼瞬間下垂。瞳孔深處,一絲異樣的光芒閃過。
情緒在下一秒被瞬間收斂。
艾米抬起頭時,臉上依然掛著那種乖巧的笑容。
“就是嘛,真是太過分了。”
她將紙巾遞到皋月的手裡,順著皋月的話音氣鼓鼓地嘟囔著。
“那些貪心的大叔最討厭了。明明皋月醬都已經安排得那麼完美了,非要在外面瞎搞添亂……”
和室內又安靜了一會,只餘下風鈴的殘響。
夏日的陽光在木質地板上緩慢移動著,光斑的邊緣漸漸拉長。
“吶,皋月醬。”
艾米伸出食指,輕輕勾住皋月那件寬大T恤的一截純白下襬。
“既然武田醫生說你已經可以出門活動了……”
她看著皋月的眼睛,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我們明天一起出去玩吧。就我們兩個人!”
皋月看著艾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伸出右手,將放在一旁軟墊上的那臺GB掌機拿了起來,擱置在紫檀木矮桌上。
“好啊。”
皋月的嘴角牽扯出一抹輕快的弧度。
“明天,我們一起去玩吧。”
庭院裡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著。
兩個女孩相視而笑。
清脆的笑聲與驚鹿敲擊在青石上的脆響交織在一起,在夏日微熱的空氣中緩緩漾開。
……
……
……
西園寺情報系統(SIS),地下生活區。
鈴木艾米的私人套房。
“滴——”
門禁刷卡器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
門向內推開。頂部的冷色調感應燈伴隨著輕微的電流接通聲,全數點亮。
光線傾瀉而下。
套房正對著玄關的那一面牆壁上,大半的空間被密密麻麻的彩色相紙佔據。
沖印用的高光相紙表面,在冷光燈的照射下泛著連綿的反光。
聖華學院教室後排的長焦鏡頭抓拍,畫面邊緣還帶著倉促按動快門留下的虛焦。“The ClUb”開業那個雨夜的剪影,黑色的雨傘邊緣被路邊的霓虹燈暈染。矽谷加州刺眼的陽光下,被精準定格在畫面最中央的白皙側臉。
成百上千個不同時間節點的西園寺皋月,在這面牆壁上被鋪展開來。
每一張照片的邊緣,都被裁切得整整齊齊。緊密地排列、拼接著。
艾米踢掉腳上的鞋。
她赤著腳,踩著厚實的地毯,直接撲向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軟床。
“砰。”
她一把抱住床上那個印著皋月等身畫像的定製抱枕。將臉頰深深地埋進抱枕柔軟的布料裡,雙手死死地收緊,用力地蹭著。
“皋月醬……皋月醬……”
她在床上翻滾著,嘴裡不斷呢喃著這個名字。
緊緊抱著的抱枕讓她能清晰地聞到自己身上殘留著的皋月的味道。
她的身體在柔軟的床墊上扭動著,貪婪地回味著今天下午在和室裡,雙手觸碰到皋月臉頰與肩膀時的那種溫度。
其實,她抱皋月是有出於擔心的原因啦。但是,更多的是……她自己想要抱住皋月。
如果是平時,皋月肯定不會任由自己抱這麼久的,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她才能更多的、緊緊地抱住皋月。
翻滾的動作突然停止。
艾米抱著抱枕,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的動作變得僵硬。
下午皋月的那句抱怨,在她的腦海中重新浮現,被無限放大。
那個人怎麼就不能乖乖地去死呢。
艾米歪了歪頭。
她的視線緩慢地掃過牆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眼神逐漸失去焦距。
“為甚麼呢?”
艾米對著空氣,低聲發問。
“為甚麼會有人,不遵從皋月醬的意志?”
她鬆開懷裡的等身抱枕。
赤足踩在地毯上,徑直走到房間角落裡。那裡擺放著一排由多臺高配工作站組成的電腦桌。
“那種人……不需要存在的吧。”
她按下主機面板上的電源鍵。
多臺顯示器同時亮起。幽藍色的熒光照亮了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她開啟了個人日程規劃系統,新建了一個最高保密級別的目錄,將其置頂。
敲擊聲停止。
熒光螢幕上,跳出新建資料夾的名稱。
【文獻索引:神經生理學與腦電訊號(EEG)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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