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寺本家,地下深處。
正壓層流無菌病房外。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消毒水略帶刺鼻的氣味。
一牆之隔的特護病房內,心電監護儀的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波形,發出極其規律的低頻“滴答”聲。加溼器噴吐著細微的白色水汽,維持著室內恆定的溼度。
首席私人醫生武田站在走廊的冷光燈下。
他穿著整潔的白大褂,目光在剛列印出來的各項生理指標監測報告上快速掃過。
西園寺修一穿著深灰色的居家和服,雙臂抱胸,靜靜地站在寬大的探視玻璃窗前。
“家主。”
武田合上報告夾,將其平穩地抱在胸前。
“大小姐的各項生命體徵,已透過靜脈通道暫時穩定。腦部CT與核磁共振結果顯示,顱內未見出血點或佔位性病變。基本排除了器質性損傷的可能。”
修一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玻璃窗內。
病床上,皋月安靜地平躺著。她的面容蒼白如紙,透明的氧氣面罩覆蓋在小巧的口鼻上。隨著微弱的呼吸,面罩內側規律地泛起一層極薄的白霧。
“原因。”修一吐出兩個字。
“急性的重度機體透支,伴隨暫時性腦缺血發作。”
武田抬起頭,視線直視修一的側臉。
“大小姐近期的持續低熱未能徹底治癒,機體的免疫屏障與代謝代償能力早已逼近生理紅線。在這種狀態下,大腦額葉還經歷了極高強度的神經突觸活躍。”
“瞬間的極端腦力負荷,導致區域性腦組織血氧與血糖的供給,出現了斷崖式的缺口。”
武田稍作停頓。
“……為了避免下丘腦的網狀啟用系統受損,神經中樞觸發了保護性的抑制機制。通俗來說,是深度疲勞與供血不足共同引發的強制性昏厥。”
修一聽著武田的彙報。
隔著厚重的探視玻璃,他看著女兒那張陷入深沉昏睡的臉龐。
雙臂依然維持著環抱的姿態。但在深灰色和服寬大的袖口內,他緊緊攥起的雙手指甲,已經毫無知覺地刺破了掌心的血肉。
看著那張被透明面罩覆蓋的蒼白小臉。
都怪自己……不能給女兒分擔壓力……
在得知皋月昏迷的那一刻,他瞬間覺得心裡好像空了一塊似的。
自己會失去皋月嗎?不……不要,百合子已經去了,如果連皋月都……
不過不幸中的萬幸是,皋月只是昏迷了,並沒有危及性命的風險。
即使是這樣,他仍然感到一股近乎窒息的劇痛在胸腔深處轟然炸開,連呼吸的節奏都變得支離破碎了。他的下頜骨劇烈地顫抖著,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猩紅。
不可以……現在皋月倒下了,但西園寺家還需要我……我不能也倒下……
至少,不能讓皋月所珍視的東西被奪走。
他硬生生地將這股即將決堤的痛楚,死死地封存進心底最深處的角落。
他轉過身,面部線條重新恢復了硬朗。
“多久能醒。”
“我們已注入了平衡電解質的營養液。”武田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為了防止腦神經元在缺氧後出現不可逆的損傷,醫療團隊決定使用小劑量的丙泊酚,維持她的靶向鎮靜狀態。”
“大小姐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時的深度睡眠,來大幅降低腦耗氧量,讓神經突觸完成緩慢的自我修復。甦醒後,也必須進行長期的靜養。”
武田向前邁了半步,視線沒有絲毫避讓,直視著家主。
“家主。在未來的半個月內,請務必切斷大小姐與外界的一切資料接觸。任何強度的商業決策推演,都會引發腦供血的二次熔斷。”
修一微微頷首。
“封鎖醫療區。除你之外,任何醫護人員不得離開地下三層。”
“明白。”
武田深深地鞠了一躬。
修一轉回身,目光最後一次掃過病床上的女兒。
外界都知道,皋月是西園寺家的實際主心骨。一旦她昏迷的訊息傳出,後果將不堪設想。
皋月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剛剛丟擲了一個橫跨華爾街期權暗池、中東地緣戰場與日本本土銀行壞賬的三線絞殺戰役。
龐大的戰爭機器已經全速掛擋,數以千億計的資金在跨國光纜中瘋狂穿梭。
而現在。
這臺高速狂飆的戰車上,唯一能夠看清全域性迷霧、隨時撥動方向盤的駕駛員,卻閉上了眼睛。
修一轉過身,邁開沉穩的步伐,向著走廊盡頭的電梯走去。
接下來,該由自己接過方向盤了。
……
地下四層,核心戰略室。
原本屬於皋月的那張寬大真皮轉椅,此刻空蕩蕩地停在長桌的首位。
遠藤專務、西園寺正人、堂島嚴,還有一部紅色擴音電話(弗蘭克),齊聚在紫檀木長桌旁。
一小時之前,他們得知了皋月昏迷的訊息,並被勒令立刻前往會議室。
遠藤專務雙手撐在紫檀木長桌的邊緣,目光鎖定在操作檯上的那部紅色擴音電話上。
“弗蘭克。”
遠藤的聲音透著乾澀。
“武田醫生給出了最終診斷,大小姐沒有生命危險。但為了保護大腦,大小姐需要最少七十二小時的藥物誘導深睡。”
“也就是說,這三天裡,沒人能替我們拍板做任何決定了。”
他盯著閃爍的通話指示燈。
“你那邊……開始行動了嗎?”
電波里傳來大洋彼岸弗蘭克沉重的吐氣聲,伴隨著一絲細微的靜電底噪。
他才剛把手底下那批人喊起來,還沒交代完呢,就突然發生了這檔事。
“已經有部分開始行動了。可是……也不能推遲太久。”弗蘭克在那頭搓了搓臉頰,沙沙聲順著電波傳來,“根據大小姐昏迷前的最後指示,期權建倉和通道置換的視窗期並不長。一旦拖延,華爾街的風向就會變。”
站在長桌另一側的西園寺正人,將幾份剛列印出來的歐美市場簡報扔在桌面上。
“沒錯,我們不能推遲的太久,至少等不到大小姐醒來了,必須按照原計劃執行。”正人眉頭緊鎖,“可是……現在外面的局勢隨時會變。”
他看向遠藤,語速極快。
“我們之前的一切行動,都是在有著大小姐預測的前提下行動的。”
“但是,現在五角大樓的訊息如果提前走漏,或者華盛頓的CFTC突然改了場外交易的規矩……”
正人伸出手指,在桌面的簡報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在失去大小姐這種能預判宏觀走勢的‘雷達’後。我們這些人根本無力去進行宏觀的微調。幾百億美金的頭寸,只要外部變數出現一丁點偏移……”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秒鐘後,弗蘭克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
“正人先生。觸發合規審查,大不了就是損失一筆過橋費和期權本金。我們還能退。”
“眼下真正致命的破綻,是我們正在準備執行的那道最後指令。”
遠藤撐在桌面上的雙手猛地一僵。
幾個小時前,大小姐在陷入昏迷前下達那道越洋指令時,他全程站在一旁。他太清楚弗蘭克指的是甚麼了。
“你是說……原油對賭的盤子。”遠藤的聲音驟然發緊。
“對。”弗蘭克在電話那頭咬著牙,“我們要繞開所羅門兄弟,把對賭佣金,切碎了分給高盛和摩根士丹利。這等同於在牌桌上,直接扇了那位‘華爾街之王’一個響亮的耳光。”
遠藤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他當然知道大小姐為何要這麼做,但在這失去主心骨的瞬間,他立刻意識到了這道指令在此時此刻的恐怖之處。
“如果BOSS現在好好的。憑藉她之前在紐約談判桌上的壓制力……古特弗雷德就算再火大,也得權衡利弊嚥下這口氣。”
“可是……”
“如果這幾天,被那頭老狐狸聞到了血腥味。察覺到西園寺家的‘大腦’現在宕機了。”
戰略室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
西園寺家現在是很典型的“強人政治”。在平時的博弈中,出於對皋月極其精準的判斷與狠辣報復手段的忌憚,外部那些隱秘的惡意,往往在萌生階段就被自然而然地按滅了。
一切看似穩固的合作與妥協,皆建立在這個核心節點的壓制力之上。可一旦這位“強人”暫時下線,哪怕只是極其短暫的資訊真空,失去壓制的群狼也很可能會發起圍攻。
正人擦拭眼鏡的動作停住了。遠藤直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那張空蕩蕩的真皮轉椅。
“最壞的結果是……古特弗雷德立刻撕破臉。”
“屆時,他會利用做市商的底層清算許可權。直接反向扣押我們留在他們暗池裡的……那三千億美元名義本金的日經空單。”
恐慌順著遠藤的脊椎迅速向上攀爬。額頭上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在螢幕熒光的反照下微微發亮。
堂島嚴嚴肅地看著各位集團高層,雙手抱臂輕輕點頭。雖然他不是很懂遠藤他們在說些甚麼,但明顯覺得現在的氛圍十分沉重。
戰略室內的氣壓降至冰點。
第一次失去了皋月,他們才恍然發現,如果沒有皋月,現在的西園寺家有多麼危險。
一瞬間,似乎舉世皆敵。
“咔噠。”
厚重的防爆門滑開了。
西園寺修一邁步走入戰略室。
他並未去坐那張屬於皋月的空椅子。而是穩穩地站在了紫檀木長桌的前端。
“家主大人。”
眾人立刻站直了身體。操作檯上的擴音電話裡,弗蘭克也自覺地放緩了呼吸。
好在,西園寺家是“雙核”的。修一可不是甚麼花瓶角色,至少不會讓西園寺家完全陷入無人主持大局的情況。
修一深邃的目光掃過遠藤額頭上的冷汗,又看了一眼正人手裡那份被捏皺的歐美市場簡報。
“看來,你們已經推演出最壞的結局了。”
修一的聲音低沉,在嗡鳴的伺服器陣列中平穩地擴散。
“資本市場極其厭惡不確定性。一旦華爾街和丸之內察覺到我們的決策中樞出現真空,這種資訊劣勢會立刻轉化為針對我們所有頭寸的擠兌與清算。”
遠藤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微微低頭。
“所以,越是處於底層的虛弱期,對外的姿態就越要強硬。”修一雙手撐在紫檀木長桌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我們必須用強硬的姿態,去堵死外界所有的試探空間。”
他偏過頭,視線投向站在控制檯陰影處的安保部長堂島嚴。
“堂島。”
“在。”堂島嚴立刻上前一步。
“切斷本家大宅一切對外非必要物理通訊。特別是醫療區,你親自帶人守著。除了武田醫生,誰都不許出入。”
“另外通知公關部,從現在起,如果有外部財閥或者永田町的政客遞交會面申請,無論對方甚麼身份,一律原樣退回。”
“對外的統一回復口徑定為:大小姐已提前前往輕井澤別邸避暑。期間不處理任何庶務。謝絕一切訪客。”
“明白。”堂島嚴重重地點頭。
修一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長桌旁的遠藤,以及那部紅色的擴音電話上。
“弗蘭克。遠藤。”
“在。”遠藤挺直了脊背。電話那頭也傳來弗蘭克沉穩的應答。
“皋月昏迷前有交代你們計劃吧。去執行。”
“她交代了甚麼,你們就去落實甚麼。不需要向我彙報具體的細節,更不允許有任何自作主張的降速或退縮。”
遠藤愣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桌子邊緣。
“家主……在失去大小姐隨時預判糾錯的情況下,完全按照原定計劃強行推進。一旦動作過大惹怒了古特弗雷德,或者逼急了國內的監管機構……”
“皋月既然在昏迷前下達了這項指令。”
修一直視著遠藤的眼睛,打斷了他的疑慮。
“就說明她已經將外部的反撲與合規風險,提前計算在她的推演模型之內了。我們要相信她的判斷。”
“最高決策層在輕井澤避暑,而一線的業務團隊依然在有條不紊地推進高風險的期權拆單與資產剝離。”
“這在商業博弈中,本身就是一種極具欺騙性的姿態。你們表現得越是按部就班,古特弗雷德和巖崎寬彌那些人,就越會懷疑這盤棋背後藏著更深的陷阱,從而不敢輕舉妄動。”
修一直起身。
“維持現有的常態,是我們度過這三天資訊真空期成本最低的防禦手段。”
遠藤與正人對視了一眼。
“我明白了。”遠藤抓起桌上的加密通訊錄,“我會親自去盯死國內的剝離進度。弗蘭克,紐約那邊交給你。”
“明白。”
正人也將桌面上的幾份歐美市場簡報迅速收攏,疊放在手腕下。
“我回資訊中心。”正人推了推金絲眼鏡,“這三天內,全球市場所有的宏觀資料異動預警,我會越過常規流程,直接向家主彙報。”
修一微微頷首。
“去做事吧。”
“皋月那孩子……要想的東西太多了。”
“也是時候讓我們這些成年人,替她分擔一些壓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