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昏迷後,十二小時。
千代田區。某間隱秘的高階酒店套房。
七月悶熱的夏雨正密集地拍打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雨水順著光滑的玻璃表面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那片由鋼筋水泥構築的冷硬輪廓。
遠藤專務端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他今日穿著一套深灰色定製西裝,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在冷色調的頂燈下泛著微光。
他的雙手平穩地放置在膝蓋上,視線越過面前的大理石茶几,落在對面的男人身上。
富士銀行的香川副行長,正陷在對面的單人沙發裡。
這位平日裡在丸之內金融圈呼風喚雨、掌握著數百億信貸審批大權的高階官僚,依然極力維持著筆挺而體面的坐姿。
只是,他額角處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在冷色調的頂燈下泛著微光。他雙手的十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收緊,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依然暴露了他的內心極不平靜。
一看到西園寺集團的遠藤專務親自來找自己,他就有預感大事不妙。沒想到還真被他猜中了。
茶几的正中央,平鋪著兩份檔案。
左側的一份,是幾張帶有明顯影印痕跡的財務流水單底單。上面清晰地記錄著香川副行長在過去兩年內,利用“飛地賬戶(TObaShi)”將幾筆高達數十億日元的理財虧損,違規轉移至幾家空殼公司名下的所有簽字流程。
右側的一份,則是西園寺實業法務部擬定好的《底層半導體不良債權(NPL)剝離與轉讓協議》。
“香川副行長。”
遠藤伸出右手,端起茶几上的一隻骨瓷茶杯。
“一家海外信託基金,願意以賬面價值一折的價格,全盤打包接收貴行目前扣押的這批半導體不良債權(NPL)。”
“這其中,包含東京光學精密的優先受償權。嗯……還有關東特種化學名下,那些核心廠房與高精度多軸機床的底層物理抵押憑證。所有的債權與債務關係,將直接進行法理置換。”
遠藤低頭吹了吹茶水錶面升騰的熱氣。
“只要您在最後一頁簽上字,蓋上富士銀行的法人印鑑。左邊那份關於您利用‘飛地賬戶’,違規向空殼公司轉移表外虧損的影印件……”
他抬起眼簾,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對方滲出冷汗的額頭上。
“連同它在西園寺情報系統(SIS)資料庫裡的所有原始資金流水與您的簽字底單。會在債權過戶確認的一小時內,全數送進碎紙機並進行底層資料覆寫。某些人,就比如說……特搜部的檢察官,永遠不會看到這些東西。”
香川副行長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左側那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面臨背信罪與做假賬雙重指控的鐵證。額頭上的冷汗終於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但他卻不敢去擦。
大藏省的審計程式越來越嚴苛。如果這份材料被捅到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特搜部)的辦公桌上。他面臨的將不僅僅是引咎辭職,而是長達十年的牢獄之災,以及整個家族在社會上的徹底社會性死亡。
可是……百分之十。
香川副行長看了一眼右側的那份剝離協議。
這幫吸血鬼。
那些半導體企業雖然因為大環境的流動性枯竭而陷入了嚴重的債務危機,但他們廠房裡的那些高精度多軸機床、特種光學玻璃的成型生產線,全都是實打實的硬資產。哪怕是破產清算後進行廢鐵拍賣,也絕不至於跌到一折這種堪稱“搶劫”的極低價格。
西園寺家這是在趁火打劫,明目張膽地從富士銀行的嘴裡強奪最核心的優質資產。
“遠藤專務……”
香川副行長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顫音。
“這批半導體債權的底層資產,即使在目前的寒冬期,也具備極高的技術附加值。貴方給出的這個轉讓價格,實在是強人所難。如果我以這個價格簽字,總行的董事會那邊,我根本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交代。”
他試圖進行常規的商業拉鋸,目光中帶著幾分哀求。
“能不能……在價格上稍微上浮幾個百分點?哪怕是百分之十五。讓我回去,也好向行長做個交代。”
遠藤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故意弄出了一聲脆響,震得香川副局長一顫。
“董事會的交代?”
遠藤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香川副行長,賬面上的虧損可以利用財務手段去平息。人如果進去了,可就甚麼都沒有了。”
“我想,您應該知道哪個才是更好的選擇吧?”
遠藤面無表情地盯著香川副局長的眼睛。
一秒。兩秒。
看著遠藤,香川副局長平日裡那些話術此刻似乎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的嘴唇顫抖著,卻就是說不出話來。
“我……我……”
要拒絕他們嗎?不行,這些東西隨便放出去一點,自己就要死定了……
就當他想要破罐子破摔直接答應了的時候,遠藤又突然轉過了頭去。
他從身旁的黑色公文包裡,抽出了另一份極薄的檔案,順著大理石桌面輕輕推了過去。
“當然。西園寺家向來注重與各大金融機構的長期友誼。我們並不希望讓您在總行那邊太過難做。”
遠藤的語調熟練地切換到了一種極具人情味的商業安撫模式。
大棒揮下之後,總要適時地遞上一根胡蘿蔔。
“西園寺超市(S-Mart)在關東地區的三十家大型賣場。下個月即將迎來盂蘭盆節的夏季商戰,緊接著就是九月份的銀行中間決算期。”
遠藤看著香川副行長逐漸亮起的眼睛。
“如果您今天簽下這份協議。我可以向您承諾。在九月上半財年結算的最後一個營業周,S-Mart關東大區約三百億日元的夏季營收流水,會全數轉入您親自負責的那個核心支店的過賬賬戶。”
香川副行長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三百億日元的年底流水過賬。
在目前大藏省嚴控信貸、全行業面臨流動性枯竭的極端環境下。各大銀行的支店長為了完成年底的攬儲任務,幾乎要被逼得去跳樓。
這筆從天而降的龐大現金流,足以讓他的支店在年底的總行考核中一躍成為全國第一。
這份驚人的政績,完全可以用來掩蓋那筆半導體壞賬被低價賤賣的損失。甚至能讓他藉此在明年的董事會換屆中,更進一步。
這根胡蘿蔔,實在是太甜了。
但是。
香川副行長看著遠藤那張遊刃有餘的面孔。常年混跡於金融高層的本能,讓他依然心有不甘。
他總覺得對方給得太痛快了。西園寺家既然願意給出這麼龐大的流水支援,說明他們對這批半導體資產的渴望程度極高。
在這場博弈中,他手裡握著的並非全是爛牌。
如果能直接越過遠藤這個財務執行官,去跟西園寺家的最高層搭上話。憑著以往富士銀行在西園寺家起步階段提供過融資渠道的“舊人情”。或許還能再多摳出幾億日元的溢價,或者要到一點更為實際的現金補償。
香川副行長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
“遠藤專務。您的誠意,我深表感激。”
他嚥了一口唾沫,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試探。
“但是。這種涉及幾十億底層資產強制剝離、甚至牽扯到飛地賬戶抹平的重大重組案。在富士銀行的流程裡,必須進行高層對高層的最終協調。”
香川副行長的目光緊緊盯著遠藤的眼睛。
“事關重大。我希望能直接與修一家主,或者是皋月大小姐通個電話。大家坐下來,把溢價的空間和過賬的細節,再敲定得更圓滿一些。您看如何?”
雨點拍打在落地窗上的聲音,在套房內顯得有些急促。
遠藤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但他的呼吸依舊保持著平穩。右手隨性地搭在西裝褲的膝蓋上。
和藹的臉色瞬間消失不見了,眼睛微眯著,語氣冷硬。
“香川副行長。”
“您似乎誤會了今天這場談話的性質。”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臉,香川意識到不對了。
“我想,您並沒有討價還價的立場。”
“如果您今天中午十二點前不在協議上簽字。”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銀色的百達翡麗腕錶。
“現在是十一點四十分。二十分鐘後,法務部的底層程式就會自動觸發預警機制。關於您那些飛地賬戶的所有材料,會以匿名舉報的形式,自動傳送到特搜部的加密郵箱裡。”
遠藤看著面色瞬間慘白的香川副行長。
“系統一旦啟動,連我也沒許可權去強行中斷。您想談人情?那恐怕得去跟特搜部的檢察官談了。”
“哦對了,您在特搜部有‘人情’嗎?我們西園寺家倒是有,不過……就是努力的方向可能不是您所期望的罷了。”
套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乾。
香川副行長僵硬地靠在沙發靠背上。
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對面這人可是來搶劫的啊……
自己在跟搶劫犯討價還價嗎?明明對方的刀都抵在自己肚子上了。
“我……我籤。”
香川副行長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抓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
在《底層半導體不良債權剝離與轉讓協議》的最後一頁。
他迅速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從公文包裡掏出那枚代表著支店最高權力的法人實印。
在紅色的印泥中重重按壓。
“啪。”
鮮紅的印記深深地嵌入了紙張的紋理之中。
遠藤專務看著那枚印章落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伸出雙手,將剝離協議與飛地賬戶的影印件一併收攏,裝進黑色的公文包裡。
“合作愉快,香川副行長。”
遠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
“S-Mart的資金,會在九月準時到達您的支店賬戶。”
他微微欠身,轉身走向套房的玄關。
……
紐約,曼哈頓下城。
深夜的曼哈頓被一場罕見的暴雨籠罩著。
狂風捲起密集的水簾在嘶吼著,一遍又一遍地衝刷著這座“世界第一城”。
S.A.投資(S.A. InveStment)交易大廳。
大廳內部,數百臺並行排列的伺服器風扇發出連綿不絕的低頻轟鳴。
幾十名量化交易員坐在防靜電轉椅上,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速敲擊。
弗蘭克站在主控臺前。
“高盛通道,基於ISDA主協議的第三筆總收益互換(TRS)確認完畢。底倉拆分完成。”
首席精算師大衛抬起頭,手指離開鍵盤,向弗蘭克彙報道。
“摩根士丹利、美林,還有雷曼兄弟那邊的暗池對接也已經全部跑通。原油看漲期權的場外對賭盤子,連同對應的保證金敞口……”
大衛看著螢幕上反饋的底層資料。
“已經按照既定的引數指令,全數繞開了所羅門兄弟。均勻地發往了華爾街排名前十的寡頭清算席位。”
弗蘭克微微頷首。
“保持靜默。等待各家的交割確認函。盯緊保證金的波動閾值。”
將原本獨屬於一家寡頭的盤子強行切碎,公然分發給它所有的死對頭。這種在華爾街地盤上“分食”的行為,某家公司肯定要急了。
弗蘭克看了看手錶時間,視線轉向操作檯邊緣的一部黑色商務機。
果不其然,座機如期發出一陣鳴響。
大衛的身體微微一緊。他迅速掃過監控螢幕,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專屬線路程式碼。
“來了。”大衛壓低了聲音,看向弗蘭克,“是所羅門兄弟亞洲區的高階合夥人,威廉姆斯。”
弗蘭克神色如常。他伸出右手,提起黑色的塑膠聽筒。
“威廉姆斯先生。深夜來電,是有甚麼緊急的結算事務嗎?”
電話那頭,傳來威廉姆斯那略顯蒼老、卻總是帶著幾分優雅腔調的聲音。只是此刻,這份優雅中夾雜了一絲隱晦的警覺與不悅。
“弗蘭克先生。很抱歉打擾了您的深夜工作。”
威廉姆斯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所羅門兄弟的清算中心,剛才在底層賬目上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資金流向。S.A.投資名下的一筆鉅額原油OTC對賭盤子,似乎繞開了我們之前確立的獨家通道。資金的尾跡指向了各大基金。”
老者在電波那頭停頓了一下。
“古特弗雷德總裁對這個現象表示了一定的關注。我們非常珍視與西園寺家的同盟關係。不知……是否是所羅門兄弟近期的服務質量,讓西園寺小姐感到了不滿?”
弗蘭克靠在主控臺的邊緣,身體的姿態顯得極其鬆弛。
“威廉姆斯先生。您和古特弗雷德總裁,實在是多慮了。”
弗蘭克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微弱的笑意。
“集團總部最近對中東的地緣局勢進行了一次常規的壓力測試。為了防範極小機率的能源波動風險,我們確實在場外市場補充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原油對沖頭寸。”
他話鋒一轉。
“您作為首席風控官,應該比我更清楚《巴塞爾協議》中關於‘對手方風險( RiSk)’的嚴格界定。集團在遠東的獨立審計委員會下達了指令。在進行這種高波動率的大宗商品對賭時,絕對不能將所有的清算通道繫結在單一的做市商身上。”
弗蘭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受限於ISDA(國際掉期與衍生工具協會)的單邊風險敞口限制指標。我們只能將這點原油盤子的‘零碎’,分發給高盛他們去處理。這僅僅是基於風控模型的物理隔離操作,屬實是無奈之舉。”
“如果該行動讓貴方感到不適,我們深感歉意,還請原諒我們的自作主張。”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威廉姆斯在快速評估這套說辭的合理性。
作為首席風控官,他無法在專業層面上,去反駁一個完全契合合規準則的操作。
對方的說辭確實有理有據,讓人無從反駁,但總是還是感覺有哪裡不對。
但弗蘭克並沒有等待對方慢慢消化這套說辭。
“威廉姆斯先生。”
弗蘭克的語調變得極其輕快。
“原油那邊,不過是點用來做對沖的散單,和我們留在貴公司暗池裡的盤子比起來,算不上甚麼。”
“三千億名義本金的日經空單。這才是集團下半年的底倉。”
“這筆單子到期後的交割清算,還是得走所羅門的通道。至於那點原油的單子……我想,古特弗雷德總裁應該不會太介意吧?”
電話那頭,跨洋光纜的微弱電流聲持續了兩秒。
“原來如此。看來確實是風控部門的資料模型過於敏感了。”
威廉姆斯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優雅的溫和。
“所羅門兄弟完全理解貴方的合規操作。請代我向西園寺小姐轉達最誠摯的問候。”老者在電話裡甚至開了個玩笑,“曼哈頓的雨季總是讓人心煩。希望這種惡劣的天氣不會影響到您週末的閒暇時光。”
弗蘭克也笑了。
“感謝您的問候。祝您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