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穿深色暗紋西裝的青年男子,順著光邁步走入室內。
他的步伐極其沉穩,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雜音。與傳統日本官僚那種習慣性帶著拘謹的做派截然不同,他的肩膀挺得筆直,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屬於北美精英階層的幹練與從容。
西園寺圭吾。三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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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長達十年的時間裡,他一直以外務省北美局官僚的身份,長駐於華盛頓與紐約的使館區。東大與哈佛法學院的雙重學術光環,加上常年遠離日本本土的任職軌跡,為他構築了一道完美的物理與政治防火牆。
國內從“艾佩斯”到大澤一郎的種種黑金與派系醜聞,已經將永田町的政客們染得汙濁不堪。唯獨他的履歷表,猶如一張未經任何塗抹的白紙,乾淨得甚至有些刺眼。
圭吾走到紫檀木長桌前,目光在室內的兩人身上迅速掃過,隨後微微欠身。
“皋月小姐。遠藤專務。”
皋月的視線落在圭吾的臉上。
她順勢將身體略微側傾,左手手肘極其自然地搭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手背託著下頜,指尖隨意地交疊著。
“圭吾叔叔,請坐。”
皋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圭吾拉開長桌右側的一張真皮轉椅,平穩落座。
坐下的瞬間,視線便不可避免地掃過了桌面那個白色的醫療托盤。
鋁箔板上空掉的藥片槽,以及電子體溫計上殘留的高溫讀數,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圭吾的眼角極輕微地牽扯了一下,稍稍愣神了一會。
外界的傳聞中,皋月的形象都已經快要變成“吃人不吐骨頭”的魔女一般了,沒想到竟然還會生病……
“怎麼。”
皋月依然維持著單手托腮的慵懶姿態。她看著圭吾,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探究意味的淺笑。
“我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樣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問,遠藤專務在旁邊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遭了,怎麼這種時候想這些……
他立刻收起眼底那絲錯愕,迎上皋月的目光。
“大小姐。”
圭吾的聲音十分平穩,語速不急不緩。
“在華盛頓的牌桌上,我們只評估決策者的勝率與籌碼,決策者的生理指標,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同時,身為西園寺家的一員,我非常清楚自己效忠的物件究竟是誰。您的意志與大腦,才是支撐起整個家族龐大版圖的核心。”
他微微欠身。
“所以,哪怕您此刻是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僅僅只能透過儀器傳達出一個微弱的音節,我也會將其視為最高鐵律,毫不猶豫地去執行。”
皋月安靜地聽完這番回答,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這麼想的,至少在現在,他的應對措施沒有錯。
“很好的回答,圭吾叔叔。”
她放下託著下頜的左手,坐直了身體。那種慵懶的姿態瞬間收斂,即使是虛弱的狀態,依舊顯得鋒芒畢露。
“那麼,來看看你即將去贏下的籌碼吧。”
她拿起桌面最上方的那份絕密卷宗,順著光滑的玻璃桌面,輕輕推到圭吾的面前。
“看看這個。”
圭吾心底緩緩舒了一口氣,解開了卷宗外側的纏線,抽出裡面的檔案。
最上面是幾張帶有明顯粗糙顆粒感的黑白衛星監控圖,下方附帶著SIS(西園寺情報系統)中東分部傳回的加密分析報告。
圭吾的目光在照片上快速掃過。
成建制的裝甲叢集、綿延在沙漠公路上的一眼望不到頭的後勤補給車隊,以及照片右下角標註的地理座標。
“伊拉克共和國衛隊?”圭吾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原本平穩的呼吸節奏出現了細微的亂拍。
“他們的裝甲部隊正在向南部邊境集結。目標是……科威特。”
圭吾抬起頭,眼神變得鄭重起來。
“打了八年仗,巴格達的賬面上早就全是赤字了。”皋月端起那杯溫熱的紅茶,“偏偏科威特最近還在拼命增產,把油價壓得死死的。伊拉克現在,連還債的利息都付不出。”
她輕抿了一口茶水,感受著微澀的液體滑過喉嚨。
“到了破產的邊緣,甚麼國際規矩都沒用。既然靠賣石油賺不到錢,那就直接動用裝甲車,去把債主的產油機器搶過來。這種最原始的併購方式,往往最有效。”
圭吾緊緊捏著那份報告,紙張邊緣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發皺。
要是兩個無關緊要的小國打起來,這頂多算是一場無需理會的區域性摩擦。現在的關鍵是,這兩個國家偏偏都是重要產油國。一旦打起來,就不只是他們兩個國家之間的事了,而是會演變成影響全世界的“超級黑天鵝”事件。
“如果這份情報準確,薩達姆的軍隊一旦越過邊境線,整個中東的版圖都將會被徹底撕裂。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儲量都會落入巴格達的控制之中。”圭吾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而華盛頓是絕對無法容忍這種事情發生的。‘美元-石油’結算體系可是美國維持全球霸權的最重要支柱之一,這是他們的底線。屆時,白宮必然會動用武力干涉。”
“那麼。”皋月放下茶杯,“當美國人決定去沙漠裡流血的時候……你覺得,他們會給東京遞過來一張甚麼樣的賬單?”
圭吾微微眯起眼睛。他在華盛頓使館區待了十年,太清楚美國政客的行事邏輯了。
“政治敲詐。”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美國大兵在前面送命,華盛頓的政客絕不會讓盟友安安穩穩地躲在後面乘涼。”
“他們會逼著嚴重依賴這條原油航線的日本,去簽下一張填不滿的天價軍費支票。而且,最致命的是……”
“他們會要求我們也去流血。華盛頓會強逼著東京出兵。”
“可受限於《和平憲法》,現任的內閣卻根本無法向海外派出一兵一卒的武裝力量。”
圭吾的雙手放在桌面上,聲音發緊。
“在日美貿易摩擦持續升溫的當下,美國選民本就對我們充滿敵意。一旦戰爭開打,日本這種‘只能開支票,不願流一滴血’的退縮表現,會被華盛頓的政客無限放大。”
“為了迎合國內的選票,他們也會很樂意順水推舟地把‘免費搭車’和‘懦夫’的帽子死死扣在東京的頭上。再以此為藉口,對日本進行外交施壓與經濟敲詐。”
皋月靜靜地聽完圭吾的推演,微微頷首。
“沒錯。”
“綜合各項情報來看,這種走向是最有可能發生的。”
她再次伸出手,將桌面上的第二份檔案推了過去。
“既然日本內閣將會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外交死局,我們就去替他們把這條路走通。”
圭吾低頭看向那份檔案。
《關於在開曼群島設立“S.A.環球工程與後勤救援集團”的執行綱要》。
他的視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上快速掃過。
檔案的內容顯示,這家註冊在離岸群島的跨國企業,將在未來兩個月內,以商業僱傭的形式,向中東戰區周邊輸送超過一千名具備高階工程建設、戰地醫療與重型物流運輸能力的“商業僱員”。
而這批僱員的實際來源,附錄裡寫得清清楚楚——全數抽調自西園寺實業名下的S.A.安保部特勤大隊。
圭吾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少女。
“皋月小姐……這……”
圭吾的聲音有些遲疑。
他雖然常年駐外,但也清楚堂島嚴手底下那支所謂的“安保部”究竟是怎樣的一支力量。那群配備著美式單兵裝備、接受過嚴苛軍事化訓練的特勤人員,披著“民間工程與後勤救援”的外衣進入戰區。這等同於在憲法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實質性的武裝偷渡。
“我在華盛頓和五角大樓打過幾年交道。那幫人的情報網,可揉不進這種沙子。”
“只要這批所謂的‘商業僱員’在戰區邊緣落地,美軍的審查官稍微查一下後勤流水……這家離岸公司背後的財閥資金,還有安保部那些美式裝備的底細,馬上就會見光。”
“在憲法的眼皮子底下,搞這種武裝偷渡……一旦華盛頓認定日本在暗中突破軍事限制,這種觸碰大國紅線的舉動,會給家族招來毀滅性的清算。風險太高了。”
“他們會裝作不知道的。”
皋月的聲音依然平緩。
“因為一旦第一聲槍響……他們會比任何人都急需炮灰。”
“美國大兵去沙漠裡流血,華盛頓的政客總得提前向國內選民交代,傷亡數字絕不能太難看。五角大樓為了應對即將爆發的戰事,也會需要海量的外圍人員,去填未來戰區裡的那些高風險雜活。”
皋月輕笑了一聲。
“在這個隨時可能開戰的節骨眼上,一支全額自費、裝備精良、還願意替他們幹髒活的民間後勤部隊主動送上門來……”
“在備戰的高壓與選票的利益面前,白宮的幕僚們裝一下失憶又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
圭吾看著眼前的少女。
離譜,太離譜了……要不是已經有了大量的事實證明,皋月所做的任何看似離譜的事情最終都會達成既定目標,他都會想皋月是不是瘋了。
理智告訴他,這種利用超級大國痛點進行政治投機的行為,風險大得驚人。但作為一名在官僚體系中摸爬滾打了十年的精英,他同樣極其敏銳地嗅到了這份方案背後所蘊藏的、足以顛覆日本政壇格局的龐大政治紅利。
“大小姐。”
圭吾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對面的少女。
“把家族百十名精銳的生死,寄託於美國政客的默契上。這種單方面的假設,容錯率太低。”
他雙手在桌面上收緊。
“萬一五角大樓內部的對日強硬派以此為藉口發難?或者,我們在華盛頓的競爭對手提前嗅到了風聲,將這份情報洩露給媒體……單憑這層公司的偽裝,我們將會毫無還手之力。”
皋月看著圭吾,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沒錯,單向的祈禱,確實太被動了些。”
“所以。我們需要給這份虛無縹緲的默契,加上幾道帶有美元重量的保險。”
她十指交叉,手肘輕輕抵在座椅扶手上。
“華盛頓的K街上,多得是拿錢辦事的遊說集團。你這次回去,帶上一筆充足的離岸公關資金。去聯絡那幾家與美國國防部有著深度繫結的軍工後勤承包商。”
“把這家離岸公司的部分利潤,甚至部分股權,直接讓渡給他們。讓他們作為明面上的擔保方,去替我們向五角大樓申請戰區通行證。”
“有了這群軍工複合體充當利益緩衝層。那些政客拿到了屬於自己的回扣,自然會動用手裡的權力,把所有的合規審查抹平。”
“利益的捆綁,永遠比空口白話的默契堅固。”
圭吾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去圈定遊說名單。”圭吾重重地點頭。
“另外。還必須設立熔斷機制。”
皋月伸出右手,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如果局勢的發展偏離了預期,就必須立刻斬斷所有的關聯。”
“兩個停止訊號。”
皋月的目光死死釘在圭吾的臉上。
“第一。密切觀察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內部風向。如果在中東第一聲槍響後的四十八小時內,五角大樓依然以各種行政理由拖延、未能下發最高階別的戰區通行證。”
“第二。如果在我們的安保人員抵達戰區邊緣之前,《華盛頓郵報》或者《紐約時報》上,出現了任何關於‘日本財閥涉嫌武裝偷渡’的字眼。”
“只要這兩個訊號出現任意一個。”
皋月的語速加快。
“你不需要請示。立刻切斷與那家離岸公司的一切聯絡。開曼群島的信託基金會立刻啟動自毀程式,將這家空殼公司登出。所有滯留在海外的安保人員,立刻轉變為受國際法保護的普通勞務工,就地向周邊的中立國撤離。”
“絕不可以留下任何可供指控的實體把柄。”
“明白了嗎?”
戰略室內陷入了極其短暫的安靜。排風扇低頻的嗡鳴聲在空氣中迴盪。
“是,我知道了。”
圭吾伸出雙手,將桌面上的絕密卷宗迅速收攏,重新裝回牛皮紙袋內。
他站起身,後退半步。向著皋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切如您所願。大小姐。”
圭吾拿起牛皮紙袋。
“我會在今晚的航班起飛前,敲定與K街遊說集團的初步接觸方案。一旦熔斷訊號亮起,所有的切割指令都會在五分鐘內下達至最底層。”
“去準備吧。”
圭吾再次欠身,轉身走向防爆門。
“咔噠。”
沉重的金屬門向兩側滑開,隨後又無聲地合攏。
室內的燈光似乎因為金屬門的閉合而顯得暗了幾分。
看著門徹底關好了,皋月才疲憊地向後靠去。
時間還在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