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七月上旬。
東京,丸之內。
西園寺實業總部,地下四層核心戰略室。
皋月深陷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中。
她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除了常備的骨瓷茶杯,此刻還多了一個白色的醫療托盤。托盤裡放著兩粒強效退燒藥片,以及一支讀數停留在三十八點五度的電子體溫計。
十分鐘前,西園寺家的首席私人醫生武田剛剛離開這間密室。
離開前,這位看著她長大的老醫生極其罕見地違背了尊卑禮儀,嚴厲地向她下達了醫療警告——持續一週的極端腦力透支已經讓這具年輕的軀體逼近了崩潰的臨界點。如果不立刻切斷工作、進行至少七十二小時的靜養,隨時會誘發急性心肌炎與不可逆的神經衰弱。
皋月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了。
現在,她的後背已經冒出了一身冷汗,高支數的羊絨衫溼冷地黏在面板上。耳邊甚至還伴隨著一陣陣如同鋼針摩擦玻璃般的細微耳鳴,連視線的邊緣都偶爾會出現半秒鐘的虛影。
可是,現在自己不能倒下……
她伸出有些蒼白的手指,拿起托盤裡的藥片送入口中。端起溫熱的紅茶,仰起頭,將藥片強行嚥了下去。
苦澀的藥味在口腔裡蔓延。
她保持著仰頭的姿勢靠在椅子上,餘光看著擺在桌面最中央的三份絕密卷宗。
一份是SIS剛剛從中東情報網傳回的伊拉克軍隊向科威特邊境集結的衛星監控圖;一份是外務省關於日美安保條約與和平憲法的底層機密備忘錄;最後一份,則是從住友銀行與富士銀行內部竊取出的、記錄著高管違規平賬的原始證據檔案。
在過去的一週裡,她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是一有時間就把自己關在這裡。
原因無他——伊拉克戰爭就要爆發了。
自己的到來確實讓這個世界發生了很多變化。大盤的指數、財閥的命運都已偏離了原有的軌道。但是,全球地緣政治的巨大慣性,依然在沿著它固有的底層規律向前碾壓。那些基於國家核心利益衝突而孕育的既定大事件,並不會因為東京金融市場的些許偏差而停止發酵。
根據SIS(西園寺情報系統)傳回的絕密簡報顯示,中東沙漠裡,伊拉克裝甲部隊的履帶已經開始向南部邊境集結。
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徹底掏空了巴格達的國庫,而科威特的石油超產與鉅額債務催逼,正將這個軍事強國逼入絕境。為了掠奪油田填補虧空、轉移國內的生存矛盾,他們越過邊境線發起武裝吞併,在沙盤推演上已成為一個極高機率的選項。
一旦中東的版圖被暴力改寫,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儲量將受到直接威脅。而“美元-石油”結算體系又是美國霸權的根本所在,華盛頓極大機率會拉起多國部隊進行武裝干涉,並向盟國強硬攤派軍費與兵力支援。
那麼,問題就來了。
日本同樣是極度依賴中東原油的盟國,必然會被華盛頓列入攤派軍費與兵力的名單。可受限於《和平憲法》,日本內閣又無法向海外派出一兵一卒。原本的歷史中,日本就只是在經濟上對這場戰爭提供了支援。
華盛頓的政客當然清楚這部憲法的存在。畢竟,這原本就是他們當年親手給日本戴上的枷鎖。
但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會極其默契地選擇集體失憶。
在日美貿易摩擦的緊繃大環境下,美國民眾本就對日本財閥大肆收購海外資產充滿敵意。一旦戰爭開打,美國大兵在沙漠裡流血,而日本卻只打算躲在安全的後方開支票。華盛頓的政客必然會為了迎合選票,順水推舟地煽動國內的怒火,把“免費搭車”的帽子死死扣在東京的頭上。
這種政客表演出來的憤怒,本質上是一場精打細算的敲詐。它足以將毫無還手之力的日本內閣,逼入進退兩難的外交死局。
如果在第一聲槍響之前,提前在海外離岸群島完成一家“民間工程與後勤救援公司”的註冊,並將安保部的精銳以“商業安保僱員”的身份混入其中完成調配。
屆時,西園寺家便能拿著這份披著“純商業後勤支援”外衣的方案,去與華盛頓交涉。
華盛頓的政客與五角大樓不是蠢貨,西園寺家的那點小心思當然可以看得出來。但他們此刻比任何人都急需向國內民眾展示“盟友正在分擔傷亡”。一支註冊在第三國、由日本財閥暗中提供全額資金的民間後勤部隊,能替美軍承擔戰區外圍的工程、運輸與傷員救援。
對於迫切需要減少本國大兵傷亡、同時又需要政治作秀的美國政客而言,這是一份無法拒絕的厚禮。在巨大的現實利益與選票面前,他們會極其默契地選擇“裝傻”,主動無視這家離岸公司背後隱藏的武裝訴求,將其視為順應美國利益的僱傭兵。
一旦該計劃成功,西園寺家在武裝上取得突破性進展的同時,還可以藉此天大的政治資本,順理成章地將一位履歷乾淨的本家血脈直接推入永田町的權力核心。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現在要做的,就是必須趕在五角大樓徹底封鎖戰區訊息之前,讓安保部的人以合法的僱員身份進入中東外圍。
與此同時,戰爭引發的能源震盪,會成為徹底擊碎日本經濟底座的最後一錘。這個極其依賴中東原油進口的島國,一旦遭遇原油期貨價格的數倍暴漲,其製造業成本與通脹輸入將瞬間失去控制。
那筆目前以美國短期國債形式隱匿在海外的龐大美元,必須完成陣地的轉移。
而且速度要快。必須趕在中央情報局的衛星照片擺上白宮總統辦公桌之前,趕在華爾街那些嗅覺靈敏的對沖基金將地緣風險計入量化模型之前。利用最高倍數的槓桿,搶先在國際期貨市場完成原油多頭的隱蔽建倉。
這種跨國情報的時間差極為短暫。一旦火藥味在交易大廳裡瀰漫開來,原油看漲期權的權利金便會瞬間直衝天際。
而國內的獵場同樣刻不容緩。桌上那份從富士與住友竊取來的高管違規平賬證據,保質期極其短暫。大盤的連續下挫已經讓各大都市銀行的賬面上千瘡百孔,那些高高在上的行長們正拼盡全力,試圖在半年度財務審計到來前做平賬目。
必須趕在他們召開閉門董事會、徹底銷燬做賬痕跡之前,拿著這些原始證據去要挾那些急於掩蓋壞賬的行長。逼迫他們將底層半導體企業的債權,秘密剝離給西園寺名下的海外信託。
政治跳板的搭建時間、原油期貨的搶籌視窗、以及各大銀行財報審計的具體日期。三條跨越全球政商軍界的絞索,被死死壓縮在接下來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刻度內。
只要其中一條跨國資金鍊路出現延誤,或者對任何一方勢力的利益訴求預判出現哪怕一天的偏差,這張鋪向全球的巨網就會徹底崩斷。
皋月靠在真皮椅背上。
她這幾天來千算萬算,幾乎把能想到的都做到了極致。
卻沒想到,目前這個計劃的唯一短板,竟然是自己的身體。
還是太勉強了麼。
皋月用指關節用力頂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這具未成年的身體,在承載這種容錯率為零的跨國推演時,終歸有著難以逾越的上限。
可是,眼下的棋局正處於最致命的交鋒期。
她端起面前的紅茶,仰起頭,將杯中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強行壓下腦海中的眩暈。
現在,還不到閉上眼睛的時候。
“咔噠。”
厚重的防爆門向兩側無聲地滑開。
遠藤專務提著黑色的公文包,快步走入室內。他在長桌旁停下腳步,將一份厚重的簡報雙手推到桌面中央。
“大……小姐?”
遠藤看著皋月蒼白的臉色,以及桌面上那個刺眼的白色醫療托盤。原本準備好的彙報詞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要不,您還是先休息一會吧?待會的會議可以推遲……”
“說。”皋月靠在椅背上,打斷了遠藤。
遠藤擔憂地看著皋月,但他還是迅速調整了呼吸。
“大榮集團與華爾街那家不良資產基金的跟進報告,已經彙總完畢了。”
“大榮徹底踩進雷區了。”遠藤看著簡報上的資料,“中內功社長企圖動用關西極道的面子去壓制關東的地頭蛇,讓關西的山口組組長親自出面交涉,但目前雙方似乎已經談崩了。近期,兩邊的極道發生了大規模的流血衝突,大榮的施工隊連門都進不去,根本無法開業。”
“並且,關西的山口組以雙方流血衝突為由,反咬了大榮一口。他們聲稱正是因為替大榮出面勸說,才會導致這場嚴重的火併。現在,關西方面不僅扣下了之前的那筆交涉資金,反而正帶著所謂的‘重傷員’,強行要求中內功支付一筆高達數十億日元的天價‘醫藥費’與‘安家費’。”
遠藤翻過一頁紙張。
“至於那位華爾街的史密斯先生……他僱傭了頂級律師團申請強制驅逐令,被法官依據《借地借家法》中偏袒實際佔有者的條款當庭駁回。依法開啟了強制庭前調解程式。”
“目前,華爾街的資金被死死卡在法庭的待審席上。不過,這位史密斯先生似乎並不打算在法庭上耗著。他打算採用切斷水電的物理手段逼迫極道妥協。並且……”
說到這裡,遠藤停頓了一下,神色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的代理律師帶著三百萬美元的本票,找上了堂島部長的S.A.安保部。他們想重金僱傭我們的戰術小隊,去二十四小時死死封鎖那些商鋪的外圍通道,斷絕裡面那些極道分子的物資補給。”
皋月安靜地聽著。
她抬起左手,屈起食指,用指關節輕輕抵住隱隱作痛的額角。藉著這個看似隨意的支撐動作,穩住了重心的些許偏移。
“既然華爾街的客人主動送錢上門,讓堂島接下這筆委託。”
皋月放下左手,神色如常地說著。
“把人派過去。只要那些極道不踏出商鋪大門,就不做任何干預。”
“這兩家的關注等級可以稍微降低一些了。法庭的司法泥潭與底層的極道爛賬,足以把他們雙方的現金流硬生生拖死在未來三年裡。讓他們在裡面慢慢發酵就可以了。”
“明白。”遠藤專務微微頷首。
彙報完大榮與華爾街的爛賬後,遠藤並沒有立刻退下。
他的目光落在皋月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上,又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個放著退燒藥空鋁箔板的醫療托盤。
“大小姐。”
遠藤語氣中透出一股深深的憂慮與遲疑。
“您的身體……真的還能撐得住嗎?”
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極低。
“您是整個西園寺家的心理支柱。如果您以這種發著低燒、極度虛弱的狀態去接見本家的人。一旦走漏風聲,恐怕會在內部,引發不必要的揣測與動搖……”
“威信建立在永遠正確的決策上,與我是否發熱無關。”
皋月靠在真皮椅背上,直接打斷了遠藤的顧慮。
“如果我的威信是建立在身體強壯的基礎上,那我就該去健身,練得渾身肌肉,而不是天天坐在密室裡謀劃著甚麼陰謀。”
“而且,八月的地緣變局和本土銀行的財報審計,可不會停下來等我的退燒藥起效。”
她端起骨瓷茶杯,感受著杯壁殘存的溫熱,神色毫無波瀾。
“繼續接下來的日程。”
“……是。”
遠藤深吸了一口氣,只能將心底的擔憂強行壓下。
“滴——”
這時,操作檯邊緣的內部通訊器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蜂鳴。
遠藤轉身按下接聽鍵。聽取了外圍安保的簡短彙報後,他轉過頭看向皋月。
“大小姐,您之前秘密安排的那個人,已經到達外圍閘門了。”
“讓他進來。”
“咔噠。”
門開了,走廊的冷光照了進來。
那道光似乎很模糊,卻又格外清晰。
不管怎麼樣,這場將中東地緣、宏觀金融與本土半導體強行繫結的龐大計劃,正式進入了不可逆的執行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