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上的機械掛鐘秒針向前跳動了一格。
“滴答。”
特搜部長官坐在辦公桌後。他還維持著十分鐘前海部下達要求時的姿勢,只是後背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視線從桌面上的微型錄音帶移開,死死釘在手邊那部紅色的專線電話上。
這部電話的線路,直通國會眾議院的聯絡席。
坐在對面的海部俊樹依然雙眼微閉。他雙手交疊放置在膝蓋上,呼吸平穩得如同陷入了沉睡。
“叮鈴鈴——!”
紅色的專線電話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鳴響。
特搜部長官的肩膀猛地一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微微發抖的右手,一把抓起聽筒,將其緊緊貼在耳邊。
“長官。”電話那頭,派駐在國會的聯絡官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顫與喘息,“眾議院全會表決結束了。贊成票過三分之二絕對多數。大澤一郎的逮捕許諾請求……已正式透過。”
特搜部長官感覺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了一下。
“知道了。”
他嗓音乾澀地擠出三個字,緩慢地將聽筒放回底座。
海部俊樹在這聲輕響中,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端坐的姿勢。只是伸出右手,極其緩慢且仔細地整理了一下深色西裝的袖口。
“程式的壁壘已經清除了,長官。”海部看著對方,語調平緩至極,“去執行國家的法律吧。”
特搜部長官嚥了一口唾沫。
他站起身,拉開手邊的抽屜,取出一份早已由裁判所法官提前簽發、只等這道最終執行程式的紅色逮捕狀。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枚象徵著最高司法執行權的沉重黃銅實印。
將實印在紅色的印泥中重重地按壓了兩下,隨後懸停在白色的逮捕狀上方。
這枚印章一旦落下,整個日本政壇的舊有格局將徹底粉碎。
特搜部長官屏住呼吸,手腕猛地發力下壓。
“啪。”
沉悶的撞擊聲在辦公室內迴盪。紅色的印章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紙面上。
鮮紅的印記,深深地嵌入了紙張的紋理之中,猶如一灘刺眼的鮮血。
地下車庫。
十幾輛深黑色的特搜部專屬警車早已處於怠速狀態。重型引擎的低頻震動在空曠的地下空間內引發陣陣沉悶的共鳴。車燈將前方的水泥承重柱照得一片慘白。
數十名穿著黑色西裝、神色肅殺的搜查員站在車門旁。
電梯門滑開。
搜查一課的課長快步衝出電梯。他將那份蓋著鮮紅印記的逮捕狀高高舉起,聲音在空曠的車庫內炸響。
“執行令已下達!全員出動!目標港區!”
“是!”
“嘩啦——”
車門齊刷刷地拉開又重重關上。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驟然響起。十幾輛黑色警車猶如脫韁的獵犬,魚貫衝出地下車庫的坡道。
紅藍交替的警燈瞬間撕裂了霞關上空的陰暗天光。淒厲的警笛聲轟然炸響,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向著港區的方向呼嘯而去。
……
港區。
大澤一郎私宅,二樓書房。
大澤一郎依然癱坐在木地板上。
他的領帶被粗暴地扯落,扔在一旁。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變得凌亂不堪。
他就像一頭被困在狹小牢籠裡的野獸。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恐懼使他的喘息聲變得格外粗重。
哦……對了,美國……他們要兌現承諾……
他突然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向那張紅木辦公桌。
一把抓起桌上的加密專線電話。手指卻因為極度的恐慌而劇烈顫抖著,幾次按錯數字,才終於撥出了那個明明早就倒背如流的加密號碼。
“嘟——嘟——”
漫長的等待。
每一秒鐘的盲音,都在切割著他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咔噠。”
電話接通了。
“威廉公使!”大澤一郎根本顧不上任何外交禮儀,對著話筒大聲嘶吼,“是我!大澤!我的底牌被人偷了!海部那個混蛋拿著那些東西去了特搜部!”
他喘著粗氣,唾沫星子噴在黑色的塑膠聽筒上。
“你們必須履行承諾!我現在就需要政治庇護!立刻安排車來接我進大使館!”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隨後,傳來了美國駐日大使館經濟公使威廉的聲音。
威廉的語調極其平緩,甚至帶著幾分優雅的溫和。
“大澤先生。合眾國非常感謝您,為推動國際自由貿易做出的卓越貢獻。”
“您是一位偉大的改革者。”
大澤一郎緊繃的肩膀猛地鬆弛了下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多謝公使閣下。那您趕緊派人……”
“但是。”
威廉的話鋒驟然一轉。那股溫和的語調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冷硬的外交辭令。
“合眾國也尊重日本司法的獨立,我們無權對盟友的內部政治事務進行干涉。這有違合眾國的行事準則。”
“對於您個人在職務期間,涉嫌貪腐與黑金政治的問題。華盛頓深表遺憾。”
大澤一郎的瞳孔瞬間放大,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威廉!你這個混蛋!你不能這麼做!我替你們砸開了壁壘!”
“祝您好運,大澤先生。”
“嘟——”
通話被切斷。
單調的盲音在書房內迴盪。
大澤一郎僵硬地舉著聽筒。
幾乎在盲音響起的同一秒鐘。
樓下。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整棟洋樓的死寂。
一樓堅固的防盜大門被液壓破門器暴力地強行撞開。沉重的金屬門板砸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迴音。
密集的軍靴踩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伴隨著特搜部搜查員厲聲的呵斥,順著樓梯迅速向上蔓延。
“控制所有出口!目標在二樓!”
大澤一郎手中的電話聽筒滑落,砸在辦公桌上。
不……不不不不!!!
書房的實木門被液壓破門器強行撞開。
沉重的門板砸在牆壁的防撞墊上,發出一聲悶響。幾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特搜部檢察官與全副武裝的法警湧入了室內。
為首的檢察官大步走到紅木辦公桌前。他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最高司法紅印的逮捕狀,直接展現在大澤的眼前。
“大澤一郎議員。”
檢察官的聲音毫無起伏,語速極快。
“我們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由於你涉嫌嚴重違反《政治資金規正法》並出賣國家經濟機密。國會眾議院已於十分鐘前,透過了對你的逮捕許可請求。”
“現在,依法對你執行緊急逮捕。”
他雙眼通紅,拼命向後縮去,後背死死抵著辦公桌的邊緣。
“你們敢抓我?!我是執政黨幹事長!”大澤語無倫次地嘶吼著,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海部那個傀儡陷害我……美國人答應過會保我的!讓我打電話!我要見美國公使!”
檢察官微微偏了一下頭。
兩名身材魁梧的法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鉗住大澤揮舞的手臂,將那龐大的身軀強行從書桌後拖了出來。
大澤拼命掙扎,皮鞋在地毯上亂蹬。
冰冷的不鏽鋼手銬卻被粗暴地扣在了他那雙劇烈發抖的手腕上。
“咔噠。”
金屬鎖齒死死咬合。
一名法警迅速抖開一件深藍色的厚重防風夾克,直接兜頭罩在大澤一郎的腦袋與被銬住的雙手上。
“走!”
大澤的雙腿發軟,喉嚨裡發出漏風般的喘息。他幾乎是被兩名法警半架著手臂,跌跌撞撞地拖出了書房,一路拽下樓梯。
押出洋樓大門的瞬間。
門外的街道上,早已被聞風而來的媒體記者圍得水洩不通。警視廳的機動隊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卻依然擋不住那些瘋狂前湧的麥克風與錄音筆。
“大澤幹事長!請問收受外資黑金的傳聞是真的嗎!”
“您在昨天的國會上強推法案,是否是和華盛頓的利益交換!”
“請您說兩句!大澤先生!您是被政治清算了嗎!”
記者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嘶吼著提出一個個極其尖銳、甚至帶有侮辱性的問題。錄音筆幾乎要戳破警戒線,懟到法警的臉上。
無數臺相機的鎂光燈在陰沉的天光下瘋狂閃爍。
“咔嚓!咔嚓!咔嚓!”
連成一片刺眼的白色光海。
大澤一郎的腦袋被夾克死死罩著。在閃光燈與謾罵聲的包圍中,他像一隻驚弓之鳥般拼命往下縮著脖子,卻依然被法警強行按著後頸,塞進警車的後座。
可能是上天對這些勤奮的記者的獎賞吧。
鎂光燈的慘白色光斑,還是透過夾克翻起的縫隙,照亮了他那張佈滿青色胡茬、慘白且極度扭曲的面孔。
一位“百年國賊”,圓滿地完成了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