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議事堂。
眾議院議院運營委員會會議室外。
距離前天那場因《大店法》廢除案引發的全武行,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時。
今日的走廊上,呈現出一種極度詭異的躁動。
幾名大澤派系的少壯派議員正聚在走廊的轉角處。
勝又恆死死握著手裡那部厚重的黑色行動式行動電話(大哥大)。他煩躁地按下重撥鍵,聽筒裡傳出的依然是毫無感情的機械盲音。
他猛地將天線按了回去,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打不通。”勝又恆咬著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進高檔襯衫的衣領,“幹事長的私宅座機、加密專線,統統是盲音。平野首席秘書的尋呼機也完全沒有迴音。他們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站在一旁的資深議員長谷川掏出純棉手帕,胡亂地擦拭著額頭的虛汗。
“媒體部那邊呢?讀賣和朝日的總編怎麼說?”長谷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拒接。”勝又恆嚥了一口唾沫,“所有受我們派系控制的媒體高層,今天早上彷彿集體失聰了。公關幹事剛才甚至親自跑去了報社大樓,連大樓安保的閘機都沒能過去。”
長谷川緊緊捏著手裡的議程表,紙張的邊緣被捏得變了形。
“內閣剛才繞過了所有的事前溝通,直接向運營委員會提交了緊急法案。議程被強行更改了。”長谷川的眼底閃過一絲恐慌,“到底出了甚麼事?海部那個傀儡到底想幹甚麼?”
話音未落。
“砰。”
沉重的橡木雙開門被從內側用力推開。黃銅門把手撞擊在牆壁的防撞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走廊裡的低聲交談瞬間停滯。
幾名商工族的老議員邁步走出會議室。他們的西裝有些皺巴,但此刻,他們那一張張佈滿青紫淤血的臉上,卻透著毫不掩飾的狂喜。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商工族元老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走廊,極其輕蔑地瞥了角落裡的大澤派系眾人一眼。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扯動了臉頰上的淤青,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但嘴角的笑容卻愈發張狂。
“去本會議場吧,年輕人們。”
“海部首相剛剛以內閣的名義,向運營委員會提交了《關於許可逮捕眾議院議員大澤一郎的請求》。”老議員冷笑了一聲,“委員會全票透過。即刻進行全會表決。”
老議員夾雜著報復快意的大笑聲,在長廊深處漸漸遠去。
勝又恆如遭雷擊。
他的呼吸瞬間停滯,雙腿的肌肉彷彿被抽乾了力氣。向後踉蹌了半步,後背重重地撞在走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逮捕……請求?”
勝又恆的眼球微微顫動,死死盯著手裡那部依然毫無訊號的行動電話。
“海部瘋了嗎?!特搜部憑甚麼跳過國會直接抓人!”
話音未落。
“砰。”
前方運營委員會會議室的厚重木門被再次推開。
一名負責記錄的委員會書記官夾著一疊厚重的檔案,滿頭大汗地從裡面擠了出來。他神色慌張,連脖子上的領帶歪了都顧不上整理,如同躲避瘟疫般,貼著牆根一路小跑著朝樓梯口的方向趕去。
長谷川眼疾手快。他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死死拽住了那名書記官的胳膊。
“到底是怎麼回事!”
長谷川將書記官強行拽停在原地,厲聲低吼。他額頭的青筋因為極度的緊張而突突直跳。
“特搜部的案卷到底寫了甚麼!為甚麼會全票透過!”
書記官胳膊吃痛,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拼命地掙扎了一下,驚恐地看了一眼長谷川那張幾乎要吃人的臉。
“放手……長谷川議員!”書記官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戰慄,“特搜部的證據……已經直接遞交內閣了!”
他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抖。
“全都是實打實的原件……說是大澤幹事長涉嫌嚴重違反《政治資金規正法》……收受外資的鉅額黑金,還……出賣國家底層的經濟機密!”
趁著長谷川手勁微松的瞬間,書記官用力抽回胳膊,頭也不回地快步跑下樓梯。
走廊裡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微弱風聲。
長谷川僵立在原地。
他低頭,目光落在勝又恆手裡那部依然處於盲音狀態的行動電話上。
早晨集體拒接的媒體專線。
遲遲沒有發出的華盛頓官方宣告。
人間蒸發的首席秘書平野。
以及……海部俊樹那突然變得極其強硬的底氣,和跟著案卷一起遞交內閣的“鐵證”。
在這個生死關頭,那位不可一世的幹事長,連同他本人的通訊,都被徹底切斷了。
大澤一郎的政治基本盤,已經在實際意義上被抽成了一具空殼。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只有一種可能……有大資本介入了。
“長谷川前輩!”勝又恆大口喘著粗氣,一把抓住長谷川的胳膊,“我們大澤派系佔了國會的大多數!只要我們在全會上集體投反對票,就能把逮捕許可壓下去!絕對不能讓幹事長被抓!”
長谷川猛地轉過頭,佈滿紅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勝又恆。
他反手一把揪住勝又恆的西裝衣領,將這名少壯派議員粗暴地拽到自己面前。
“投反對票?你拿甚麼去壓!”長谷川的唾沫星子噴在勝又恆的臉上,壓抑的低吼聲在喉嚨裡打轉。
“外面的市民因為大盤暴跌和《大店法》廢除,已經快把國會大廈拆了!特搜部手裡還捏著他出賣國家利益的證據!”長谷川一把推開勝又恆,手指顫抖著指向全會大廳的方向。
“你還沒發現嗎?這是早有預謀的!”
“一旦特搜部把那些證據公之於眾。我們只要投了反對票,就會被媒體和民眾打上‘賣國賊同黨’的烙印!選區的選民會把我們活活撕了的!下次大選,我們全都要滾回老家種地!”
勝又恆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他看著周圍那些同樣滿臉驚恐的派系同僚。政客趨利避害的本能,在政治生命的威脅面前,迅速壓倒了對昔日主君的一切忠誠。
長谷川深吸了一口氣,顫抖的手指用力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
“牆倒眾人推。”
“大勢已去。去切斷一切與大澤一郎的聯絡。”
“我們……贊成逮捕。”
……
眾議院全會大廳。
穹頂的巨型排氣扇發出沉悶的嗡鳴。五百多名議員陸陸續續在各自的席位上落座。
整個會場宛如一個被捅破的馬蜂窩。席位間的竊竊私語聲交織成一片極其躁動的海嘯。走廊裡已經得到證實的流言,讓每一個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限。
商工族的議員們交頭接耳,眼底壓抑著亢奮;而大澤派系的坐席上,則瀰漫著掩飾不住的慌亂與恐慌。
議事堂正前方的電子大螢幕上,畫面閃動。
《關於許可逮捕眾議院議員大澤一郎的請求》。
大廳內的嗡嗡聲在看到這行黑體大字的瞬間,迎來了劇烈的爆發。
“居然真的提交了……”
“特搜部的案卷就在議長手裡!”
高臺上,議長舉起木槌,重重敲擊黃銅墊板,強行壓下下方沸騰的喧譁。
“現在。對《許可逮捕議員大澤一郎的請求》進行起立與按鍵表決。”
議長的話音剛落。
一名眼角還帶著淤青的老議員猛地撐著桌沿站起身來。他咬著牙,右手握拳,伸出食指重重地砸在面前的綠色贊成鍵上。
“抓人!把那個混蛋抓起來!”
這聲怒吼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商工族的坐席上,幾十名議員接二連三地推開椅子站起身。他們毫不猶豫地拍下按鍵。
代表著贊成票的綠色指示燈,開始在左側區域大面積亮起。刺眼的綠光連成了一片。
長谷川坐在大澤派系的坐席中央。
他聽著周圍同僚急促的喘息聲,看著對面那片刺眼的綠光。
大勢已去,抵抗毫無意義。
他閉上雙眼,伸出微微發抖的右手。手指平移向旁邊的綠色按鍵。
用力按下。
“滴。”
大澤派系的坐席上,那一排排代表著贊成的綠色指示燈,如同某種無聲的瘟疫般迅速蔓延。綠色的光芒連成一片,亮得觸目驚心。
電子計票器上的數字飛速跳動。
“贊成票,過三分之二絕對多數!”
議長舉起實木木槌。手臂發力,在半空中掄出一個半圓。
“砰!”
木槌重重地砸在黃銅墊板上。
清脆的撞擊聲在擴音器裡迴盪。
宣告了這位曾經在永田町呼風喚雨的幹事長,其政治生命的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