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
東京都,港區。
大澤一郎私宅。
臥室厚重的遮光窗簾將早晨的陽光完全阻擋在外,空氣中殘留著昨夜安眠藥散發出的微弱化學氣味。
大澤一郎睜開雙眼。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歐式石膏雕花,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大店法》的廢除與修正草案已經強行透過。他替華盛頓砸開了日本零售市場的最後一道壁壘。按照他與美國駐日經濟公使威廉的秘密協議,法案落地的昨天,華盛頓理應透過官方渠道釋出一份“公開支援日本改革派系”的宣告。
然而昨天,他在私宅裡死死等了一整天,卻遲遲未能等來這份承諾中的政治背書。這種詭異的安靜,讓他本就疲憊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限。
他摸著還有些疼的頭,掀開蠶絲被,赤足踩在溫潤的木地板上。
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刺眼的晨光瞬間湧入臥室。大澤下意識地眯起眼睛,抬起右手擋在額前。
他走到床頭櫃旁,端起昨晚剩下的大半杯冷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乾澀的喉嚨,讓他因為宿醉和藥物殘留而有些昏沉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今天,他刻意沒有去第一議員會館的幹事長辦公室。
他強行將華盛頓的失約歸咎於時差與官僚程式的拖延,指望今天上午,那份遲到的宣告能夠如期補發。
同時,派系內部掌握的那幾家核心媒體,也將在今天的早報與午間新聞中,將他包裝成一位“頂住陳舊勢力壓力、引領日本走向自由貿易新紀元”的政壇偉人。
他只需要坐在這個安靜的私宅裡,等待著各大財閥與搖擺不定的政客們,打來諂媚的賀電。
大澤一郎走到書桌旁,按下座機的擴音鍵。
他伸出粗壯的食指,在撥號盤上按下了首席秘書平野的私人號碼。
“嘟——嘟——嘟——”
單調的盲音在寬大的臥室裡迴盪。
大澤的眉頭微微皺起。平時只要鈴聲響過一聲,平野必然會立刻接起電話。
他切斷線路,重新撥打派系總部的機要秘書檯。
依然是連綿不斷的盲音。
不對勁……
一絲違和感,順著他握著聽筒的手指,悄然攀爬上脊背。
大澤一郎關掉擴音。他抓起聽筒,手指用力按下《讀賣新聞》政治部總編的專線號碼。
聽筒裡傳出一陣極其微弱的靜電底噪。三秒鐘後,直接轉入了自動語音答錄機的機械女聲。
“現在無法接聽您的電話。請在‘嗶’聲後留言……”
大澤一郎猛地將聽筒砸回底座。
不對勁不對勁……
窗外,庭院裡準時傳來安保人員換班時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輕微腳步聲。
一樓的廚房方向,隱約響起中年鐘點工準備早餐的鍋碗碰撞聲。
門外那條靜謐的坡道上,剛好駛過一輛鄰居出門的轎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切都顯得非常正常。
然而。
大澤一郎死死盯著那臺毫無聲息的座機。
他與整個永田町、整個傳媒界的連線,被切斷了。
大澤一郎的呼吸節奏突然變快。胸腔開始劇烈起伏。
他大步走出臥室,穿過走廊。
二樓最深處,是他的私人書房。
他握住黃銅門把手,用力向下壓去。
“咔噠。”
房門推開。書房內的陳設一切如常。深紅色的波斯地毯平整地鋪在地面上,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支純金鋼筆與空白的信箋。
大澤一郎快步走到辦公桌後方的牆壁前。
牆上掛著一幅尺幅巨大的日本浮世繪風景油畫。
他伸出雙手,抓住實木畫框的邊緣,將其用力向上一抬,隨手擱置在旁邊的辦公桌上。
牆體內部,鑲嵌著一面銀灰色的重型機械保險櫃。
這扇金屬門需要繁複的密碼轉盤與實體鑰匙雙重認證。此刻,金屬旋鈕嚴絲合縫地停留在初始刻度上。表面沒有任何被撬動、切割或是暴力破壞的痕跡。
沒事的沒事的……這不是很正常嘛……
大澤一郎盯著那個密碼轉盤,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極薄的冷汗。
他從睡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插進底部的鎖孔。
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有些發顫的右手,捏住冰冷的金屬旋鈕。
沒事的……
向左轉動兩整圈。
“咔噠。”內部齒輪咬合。
向右轉動至刻度七。再向左轉動至刻度四。
每一次齒輪的咬合聲,都在死寂的書房裡被無限放大,重重地敲擊在他的耳膜上。
最後一圈轉完。
他握住沉重的金屬把手,用力向外一拉。
“嘎吱——”
保險櫃的櫃門緩緩彈開。
大澤一郎的視線瞬間投向保險櫃的最深處。
最底層那個用來存放絕密檔案的隔層。
空空如也。
那份帶有美國公使簽名的秘密協議原件。那兩盒記錄著他與華盛頓政客骯髒交易的微型錄音帶。甚至包括那個記錄著他洗錢通道與離岸賬戶密碼的黑色筆記本。
全都不見了。
大澤一郎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幾乎要停滯了。
他猛地撲上前,把半個身子探進保險櫃裡,雙手在冰冷的金屬內壁上瘋狂地摸索、翻找。指甲刮擦著底部的鋼板,發出一陣急促且刺耳的聲響。
空的。連一頁碎紙屑都沒有摸到。
大澤一郎僵硬地退了出來。他死死盯著那扇完好無損的重型櫃門,目光落在那個還停留在正確刻度上的機械密碼盤上。
沒有被撬動的痕跡,沒有乙炔切割的焦黑。外圍直連著警視廳的紅外線報警網,昨晚甚至沒有發出過一聲蜂鳴。
是誰進來的?怎麼開啟的這扇門?甚麼時候拿走的?
他的大腦在極度的恐慌中瘋狂運轉,試圖找出一個符合物理常識的合理解釋,卻發現一切推演全都是死衚衕。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大澤一郎的喉嚨裡發出漏風般的嗬嗬聲。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著,卻感覺吸不到一絲氧氣。
他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膝蓋一軟,徹底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
龐大的身軀順著冰冷的牆壁滑落,重重地跌坐在書房的木地板上。
……
霞關。
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特搜部)。
長官辦公室的百葉窗緊緊閉合著。
特搜部長官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這位常年主導政治獻金案調查的鐵面檢察官,此刻的雙手正緊緊按在桌面上,目光死死釘在眼前那兩盒黑色的微型錄音帶和幾份影印件上。
現任首相海部俊樹,穿著一套深黑色的正裝,安靜地坐在辦公桌對面的客椅上。
平野站在海部的側後方,低著頭,雙臂緊緊貼在身體兩側。
“長官。”
海部俊樹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桌上擺著的,是大澤幹事長私下會見外資代表的完整音訊。至於那幾份檔案……”
海部伸出食指,在其中一份帶有英文簽名的檔案邊緣,輕輕點了一下。
“上面有美國駐日經濟公使威廉的親筆簽名。以及,大澤一郎海外匿名賬戶裡,幾筆來歷不明的鉅額資金流水。”
“大澤一郎為了換取海外的政治庇護與資金支援。在昨天的國會全會上,強行透過了向外資敞開國家商業壁壘的法案。此等行徑,已嚴重觸犯《政治資金規正法》。”
海部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深邃地直視著特搜部長官的眼睛。
“同時。作為內閣總理大臣。”
“我有充足的理由懷疑,大澤一郎涉嫌出賣國家底層經濟機密。”
特搜部長官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他是被稱為“鐵面檢察官”沒錯,但是這種情況,水可不是一般的深,金面檢察官來了也沒用啊。
“總理大臣閣下。”
特搜部長官的聲音略顯乾澀。他斟酌著遣詞造句,目光從桌面的檔案移向海部。
“關於這些資料的指控效力,檢方自然沒有異議。只是……大澤幹事長目前尚在國會會期內。依現行憲法,檢方即便向裁判所申請了逮捕令,在程式上也無法越過眾議院直接實行拘捕。”
海部俊樹收回手,雙手交疊放置在膝蓋上。
“程式的壁壘,由內閣來解決。”
海部看著這位長官,語調極其平穩。
“十分鐘後。我會以內閣的名義,正式向眾議院議長提交針對大澤一郎的逮捕許諾請求。”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直視著對面的檢察官。
“特搜部要做的,是讓裁判所的法官現在就坐在辦公桌前,把文書填好。”
“只要眾議院表決的木槌落下……”海部停頓了半秒,“我希望你們的搜查員,已經按響了他私宅的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