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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微觀雪崩(三)

世田谷區。某條老舊的傳統商店街。

“呲——”

透明膠帶被粗暴地撕扯開來。

雜貨店老闆木村捏著膠帶的邊緣,將其用力貼在玻璃門上。

一張寫著“結業清倉”四個黑色大字的粗糙紙牌,被死死地固定在玻璃的內側。

木村的手指按壓著膠帶的邊緣,指節微微發顫。

過去這大半年,電視裡那些專家口中天天講些木村聽不懂的甚麼“貼現率”或者“總量規制”的晦澀詞彙。

而且在他們看來,經濟還在一片形勢大好?只是些許微不足道的波動?

木村不知道是誰會覺得經濟還是一片欣欣向榮,就算經濟真的只是專家們所說的“常規波動”,那麼這種“常規波動”,就足以碾碎他的一切了。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純粹的絕望。

那些合作了十幾年的上游批發商,在某天突然集體變了臉。送貨的卡車司機堵在狹窄的店門外,強行撕毀了以往月底結賬的默契,毫不留情地要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理由很簡單,銀行在逼批發商還貸,拿不到現金大家一起死。

可木村的收銀機底盒裡,只剩下幾枚可憐的硬幣。

街對面的S-Mart大賣場,一直強行替顧客抹零消費稅的政策。商店街裡那些斤斤計較的老主顧們,早就被對面那種極致的低價與免去找零的恐怖效率吸得一乾二淨。

木村店裡那些堆在木質貨架上的陳年乾貨,甚至落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他咬著牙將標價牌用紅筆劃掉,打上對摺,依然無人問津。

為了墊付進貨款,他掏空了亡妻留下的最後一點積蓄,甚至低聲下氣地去求信用金庫的熟人借款,卻被對方以“小商鋪失去償貸能力”為由直接趕出了大門。

他像個溺水的人一樣,死死拽著這根早已斷裂的資金鍊。把他和這家三代老店所有的生機,全都押注在國家頒佈的法律上,指望政府能限制大超市的營業。

但是就在昨天。

國會眾議院全會進行電視直播。海部首相站在演講臺上,頂著漫天的雜物與謾罵,強行宣佈了《大店法》(大型零售店立地法)全面廢除與修正草案透過。

他心底的最後一絲防線,隨著國會議長手中那把木槌的落下,被國家親手砸得粉碎。

木村轉過頭,看向自家空蕩蕩的店面。

視線穿過佈滿灰塵的玻璃櫥窗,他看到幾個提著菜籃子的家庭主婦正有說有笑地從街邊走過。那是曾經在木村雜貨店裡買了五年醬油的伊藤太太。

“聽說對面今天新到了一批北海道的土豆呢,我們去看看吧。”

“而且裡面冷氣開得真足啊,還帶著一股剛出爐的麵包香味,就算甚麼都不買,去逛逛也舒服。”

伊藤太太手裡提著印有S-Mart標誌的環保購物袋,連眼角餘光都沒有在木村那張“結業清倉”的紙牌上停留半秒,和其他太太們有說有笑地徑直走向了街道的對面。

木村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起來。

他昨天還在批發商的卡車前卑微地跪求寬限,任由對方把唾沫吐在自己臉上。而那個把他逼入這種絕境的罪魁禍首,就在馬路的對面心安理得地收割著他守了三代的客流。

木村的雙眼迅速充血。

有甚麼了不起的?我就不信你是完美的!?這種流水線一樣的超市能有小店的靈魂嗎?

他推開自家那扇轉軸生鏽、發出乾澀摩擦聲的玻璃門。邁開步子,不管不顧地穿過滿是積水的街道,走向那座龐大的怪物。

自動玻璃門感應到他的靠近,向兩側平滑移開。

沒有想象中那種刺眼、冰冷的工業白熾燈光。

一股帶著淡淡烘焙麵粉與關東煮高湯香氣的暖風,瞬間包裹了他。

頂部灑落下來的光線,被精心調配成了極具生活氣息的暖橘色。一排排高達三米的貨架,邊緣全數包覆著溫潤的原木紋理,陳列得整齊劃一。

相比於他那間雜亂無章的小店。這裡不像是一個冰冷的折扣倉庫,反而像是一家極具格調、令人感到無比舒適的高階精品超市。

在這股充滿溫度的“生活感”中,木村僵硬地邁動腳步。

他走到生鮮區,目光死死盯在一個擺滿北海道土豆和洋蔥的原木貨堆上。

旁邊掛著黃底黑字的顯眼標價牌。

那個數字,甚至比他上週去大田市場拿到的批發底價還要低出整整半成。

木村的呼吸停滯了。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一顆土豆。

表皮乾淨,大小均勻,沒有任何磕碰的瑕疵。

“哎呀,木村老闆?您也來這裡買東西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木村轉過頭。是住在街角的高橋太太,也是他店裡七八年的老主顧。

此刻,高橋太太的手推車裡已經堆滿了S-Mart的特價商品,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

木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將那顆土豆放回原處。

“木村老闆?你還好嗎?”

高橋太太有些疑惑地在他面前招了招手。

“我……我沒事。”

他轉過身,逃也似的順著通道離開了。

越過生鮮區,一排長達十幾米的開放式冷藏陳列櫃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冷櫃散發著微弱的白光,內部的冷氣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層極薄的白霧。

木村的目光掃過那些整齊排列的商品。

一盒盒用極簡透明材質包裝的鮮食便當、單人份的半成品淨菜,以及切分得極其精確的生魚片拼盤,猶如閱兵方陣般塞滿了每一個冷藏隔層。每一個包裝都是經過專門的設計的,既能讓顧客清楚地知道商品的資訊,又能在視覺上達到有序且美觀的效果,純白色的標籤底紙上,還用黑體字清晰地印著品名、熱量與精確到小時的賞味期限。

一份搭配著北海道F1雜交牛肉與時令蔬菜的單人壽喜鍋半成品。

標價:三百九十日元。

這個價格,甚至連買齊裡面那幾樣生鮮原材料的成本都不夠。

一名穿著整潔制服的S-Mart理貨員推著靜音小車走過來。理貨員手裡拿著一臺帶有紅外線掃描探頭的黑色資料終端機。

“滴。”

探頭掃過貨架邊緣的電子條形碼。理貨員看了一眼螢幕上實時重新整理的庫存與保質期資料,迅速從推車裡拿出幾盒由中央廚房剛剛配送到的最新批次便當,填補了貨架上剛才被顧客拿走產生的空缺。

從掃描到補貨完成,全程不到五秒鐘。

無需翻閱紙質賬本,無需人工去逐一排查過期損耗。

木村隔著冷櫃的玻璃隔板,看著那個理貨員手裡散發著紅光的資料終端。

他想起自己店裡那本每一頁都寫滿了塗改痕跡的手寫進出貨賬本。每天晚上打烊後,他都要戴著老花鏡,對著昏暗的白熾燈泡,一筆一筆地核對那些幹海帶和醬油的庫存。

在這個光潔如鏡的高階賣場裡,這頭巨獸把一家超市的運營,變成了一座精密咬合的現代化數字工廠。他們用流水線統一製作的極致廉價鮮食,正在毫不留情地收割著那些在經濟凜冬中囊中羞澀、卻又渴望維持體面生活的都市人群。

不,說是收割還不合適,是“接納”。這個溫暖而巨大的賣場,接納著一切渴望著“體面”的人們。

他轉過身,猶如一具行屍走肉般走向收銀區。

十個收銀通道全數開啟。

結賬的速度也極快。

顧客遞出紙鈔。

由於“抹零政策”,超市內的所有商品都是整數售價。收銀員只需找回幾枚大額硬幣,便可以直接遞給顧客。

下一位顧客的商品已經推上了履帶。

木村站在原地。默默地算了一下,只要十二秒一單。

他看著那些推著滿滿當當購物車的顧客,看著這套披著溫暖外衣、內裡卻運轉得如同精密鐘錶般的龐大商業機器。

他原本緊緊攥在衣袖裡的雙拳,一點點地鬆開了。

肚子裡積壓的那些想要找茬、想要怒罵、想要拼命的仇恨,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化作了一團虛弱的空氣。

他在那木質貨架前耗費了三十年的青春,靠著街坊鄰居賒賬買賣維繫著微薄的利潤。這套陳舊的生存方式,在這頭巨獸面前就像是一個可笑的原始人。

木村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脊背彷彿在一瞬間佝僂了十歲。

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賣場的出口。

出口處的玻璃牆面上,貼著一張嶄新的海報。

【誠聘:具備十年以上陳列經驗樓層經理。待遇從優。享有S.A.集團正式社員年金保障。】

木村停在那張海報前。

“年金保障”四個字,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視線。

他看了許久。

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頭上那頂印著“木村雜貨”字樣的舊帽子。粗糙的手指在洗得發白的帽簷上摩挲了兩下,將其緊緊捏在手裡。

隨後,他邁開腳步,向著賣場側面的員工招募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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