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2月28號,入夜時分。(注:此處為華盛頓特區當地時間)
華盛頓特區。
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總部大樓。
阿瑟·萬斯坐在胡桃木辦公桌後。
他雙手交疊,粗糙的指腹用力按壓著下巴上冒出的一層青色胡茬。
辦公桌右上角,一臺帶有紅色聯邦安全級別標識的加密專線電話毫無徵兆地爆發出沉悶的蜂鳴。
阿瑟的目光從面前那堆積如山的離岸資金追蹤卷宗上移開。他伸出右手,一把抓起沉重的塑膠聽筒,將其緊緊貼在耳邊。
“我是阿瑟·萬斯。”
電話那頭,伴隨著極其輕微的衛星訊號延遲與靜電底噪,美國駐日大使館經濟公使威廉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阿瑟。”威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愉悅,“敲門磚已經砸下去了。”
阿瑟的後背猛地離開了真皮轉椅的靠背。身體前傾。
“大澤一郎動手了?”阿瑟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瞬間加快。
“東京的國會眾議院全會正在進行電視直播。大澤派系的議員剛剛在質詢臺上,公開要求內閣廢除《大店法》(大型零售店立地法)。”威廉在那頭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底碰撞桌面的聲音被麥克風放大,“大澤一郎兌現了他的承諾。他為了換取我們在行政上的支援,親手把日本零售經濟壁壘的廢除案擺上了檯面。”
“政治籌碼已經到賬了,阿瑟。”
威廉的聲音變得極度冷硬。
“華盛頓需要立刻兌現對盟友的‘保護’。去拿你的特批檔案吧。把西園寺家隱藏在海外的那些資金,連本帶利地鎖死在美利堅的領土上。”
聽筒裡傳來單調的盲音。
阿瑟·萬斯緩慢地放下電話。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取出一份早已擬定好的、長達數十頁的調查報告。這份報告詳細羅列了S.A. InveStment(S.A.投資)利用上百個開曼群島傘形信託賬戶,在過去大半年裡對美國極紫外光源實驗室及多軸機床企業進行隱秘吸籌的所有資料特徵。
由於對方在法理層面上的股權穿透隔離做得完美無缺,這份報告在常規的聯邦法院裡,根本換不來一張合法的凍結令。
但這已經無關緊要了。
大澤一郎在日本國會上的那番發難,提供了一份政治背書。這等同於日本執政黨內部的實權派,主動向美國遞交了一份“協助調查壟斷資本”的外交請求。
協助盟國管理內部事務,一直是合眾國義不容辭的義務。
阿瑟抓起那份報告,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
二十分鐘後。國家安全審查委員會(CFIUS)的機要辦公室內。
一份蓋著聯邦政府最高行政級別暗紅色鋼印的指令檔案,被遞到了阿瑟·萬斯的手中。
《緊急國家安全凍結指令》。
阿瑟看著檔案末尾那個鮮紅的印記,攥緊了手中的檔案。
他等這一刻已經太久了。去年秋天在曼哈頓S.A. InveStment頂層辦公室裡受到的屈辱,以及對方利用法律盲區當著他的面強行卷走核心技術專利的囂張姿態,今天必須得到徹底的清算。
“備車。去機場。”
阿瑟對著身後的聯邦探員下達指令。
“目標紐約。”
……
紐約,曼哈頓下城。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大西洋吹來的狂風,瘋狂地拍打著華爾街兩側高聳的古典主義建築。天色陰沉得宛如黃昏。
距離紐約證券交易所不到兩個街區的一棟無窗堡壘式建築前,三輛黑色的雪佛蘭防彈越野車在積水的路面上緊急剎停。
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發出刺耳的尖嘯。
車門同時推開。
阿瑟·萬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大衣,踩著滿地的泥水邁步下車。他的身後,緊跟著八名全副武裝、身穿印有USMS(美國法警局)亮黃色字母防彈背心的聯邦法警。
這裡是紐約清算中心(CHIPS)。每天處理著數以萬億美元計的全球銀行間美元底層結算。掌握著全球金融系統最核心的物理命脈。
阿瑟無視了門口安保人員的阻攔。兩名身材魁梧的聯邦法警直接上前,用強硬的肢體動作將安保人員推向兩側的牆壁。
“聯邦探員!奉命執行國家安全指令!”
阿瑟高舉著那份帶有CFIUS鋼印的檔案,大步跨入清算中心的一樓大廳。
大廳內,原本穿梭忙碌的金融文員與西裝革履的清算代表們,被這群突如其來的武裝人員驚得紛紛停下腳步。幾名正在低聲交談的華爾街高管下意識地閉緊了嘴,身體僵硬地向兩側退讓,生怕擋住對方的去路。
沉重的作戰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雜亂且充滿壓迫感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內迴盪。
那些平時在金融界自視甚高的中堅精英們,此刻面對聯邦法警身上亮黃色的防彈背心與腰間露出的配槍握把,根本不敢出聲質問。他們屏住呼吸,眼神驚疑不定地目送著這群人穿過大廳。
一行人如入無人之境,徑直乘坐專屬電梯,直達位於地下二層的核心控制中心。
防爆玻璃門被法警粗暴地推開。
控制中心內部,數百臺大型伺服器機櫃發出令人不適的低頻轟鳴。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與靜電塵埃的氣味。幾十名高階操作員坐在螢幕前,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處理著全球各地湧入的美元清算指令。
清算中心的主管從主控臺後方站了起來。他看著這群殺氣騰騰的闖入者,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萬斯長官。”主管顯然認識這位SEC的“瘋狗”,他快步走上前,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悅與警告,“這裡是CHIPS的核心資料區。沒有任何一家聯邦法院的傳票,可以允許你們帶著武裝人員強行闖入……”
“我想,我們不需要任何一家法院的傳票。”
阿瑟·萬斯直接打斷了主管的話語。他將那份CFIUS的最高指令重重地拍在主控臺的金屬檯面上。
“主管先生,國家安全指令高於一切。”
主管的視線落在那枚暗紅色的鋼印上。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抬頭看向阿瑟。
“萬斯長官,您知道強行干預底層結算路由的後果嗎?這會嚴重破壞華爾街在全球的金融信譽。”
“合眾國的信譽不需要用縱容金融間諜來維護。”阿瑟的目光猶如刀鋒般銳利,死死地釘在主管的臉上,“讓你的操作員讓開。立刻。”
兩名聯邦法警上前一步。手掌按在了腰間的配槍握把上。
主管咬緊牙關,沉默了兩秒鐘。他轉過頭,對著主控臺前的首席操作員做了一個極為不情願的手勢。
操作員站起身,向後退開。
阿瑟·萬斯大步走到操作檯前,雙手撐在臺面上,目光緊盯著那幾塊閃爍著複雜綠色程式碼的螢幕。
他從風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上面記錄著一長串精確到個位數的離岸賬戶程式碼。
“S.A. InveStment名下,有一筆高達十億美元的過橋資金。這筆資金目前正準備透過傘形信託的關聯賬戶,匯往歐洲的一家光學實驗室進行資產併購交割。”
“我查過排隊序列。這筆資金的跨國結算,將在接下來的三分鐘內,透過你們的底層路由進行資料傳輸。”
他轉過頭,盯著那名滿頭大汗的操作員。
“修改這筆資金的數字路由程式碼。將接收端地址,強制修改為聯邦財政部的特別監管賬戶。”
操作員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求助般地看向主管。
“萬斯長官!”主管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這筆資金在法理上受到開曼群島離岸信託法的保護!你們沒有權利在清算過程中強行截留合法的商業匯款!”
“執行命令!”阿瑟盯著主管,語氣冷硬。
兩名法警的配槍已經拔出了一半。
主管閉上了眼睛。他無力地揮了揮手。
操作員坐回椅子上。顫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開始輸入那長串的底層篡改指令。
螢幕上的綠色資料流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定位目標賬戶……資金量核對……十億零四百五十萬美元。”操作員的聲音發著顫,“正在執行路由重定向協議……”
阿瑟·萬斯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他死死地盯著螢幕右下角的那個進度條。
在跨國金融的法理交鋒中,S.A. InveStment的律師團足以將任何常規的凍結程式拖延數年。那一百個完美隔離的傘形信託,在法律文書上毫無破綻。
但在超級大國的霸權面前,所有精妙的法理邏輯,全都敵不過清算中心主控臺上的一行強制程式碼。
合眾國的霸權不容挑釁。
進度條爬升至百分之百。
“咔噠。”
操作員十分非常不情願地敲下回車鍵,他都不知道今天自己為甚麼要來上班。
螢幕中央,代表著那十億美元跨國匯款的綠色資料包,在進入傳輸通道的微秒級視窗期內,被一行突然插入的紅色程式碼強行攔截。
資料的流向在底層邏輯中被硬生生扭轉。
【路由重定向完成。資金已鎖入聯邦監管序列。】
阿瑟·萬斯看著螢幕上跳出的那行紅色確認字元。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腔裡數月的濁氣。
在這微秒之間,十億美元的龐大財富,被國家機器的蠻力強行吞沒,化作了一堆被鎖死在美國伺服器裡的死數字。
……
同一時間。
東京,丸之內。
西園寺實業總部,地下核心戰略室。
遠藤專務正站在巨大的紫檀木長桌旁,手裡拿著一份關於海外離岸SPV(特殊目的實體)矩陣設立進度的絕密彙總報表。
為了迎接泡沫破裂後在國內資產市場上的瘋狂掃貨,這些隱藏在開曼群島與維爾京群島的空殼基金必須在法理上做到滴水不漏。
突然。
戰略室正前方的巨大液晶顯示屏上,爆發出極其刺眼的紅色警報光芒。
刺耳的電子蜂鳴聲瞬間撕裂了室內的死寂。
【Warning:S.A. OffShOre FUnd 07... TranSaCtiOn 】
【StatUS:FrOZen by U.S. Federal ReServe ROUting PrOtOCOl.】
遠藤專務的動作停滯了。
他抬起頭,神色凝重地看著螢幕中央那行不斷閃爍的紅色英文警告。
十億美元。
那一長串代表著真金白銀的數字,在螢幕上瞬間由象徵著正常的綠色,轉變為了毫無生氣的死灰色。
即使是預先知道會損失掉這筆錢,但是真正發生後,遠藤還是覺得心都在滴血。那可是整整十億美元,摺合日元超過一千四百億的龐大財富。
這筆原本用於支付歐洲各項隱秘開銷的過橋資金,就這麼在眼皮底下,連法庭的傳票都沒見到,便被硬生生地強行奪走了。
不過,現在沒空去心疼錢了。
遠藤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真實的心痛感強行壓制下去。
在這場宏大的戰略欺騙中,這十億美元從被劃入那個特定的獨立傘形信託開始,就已經被貼上了“棄子”的標籤。
這是一場代價極其高昂,但是在風險備用金核算之內的、完全有序的戰術撤退。
他走到控制檯前,拿起那部直通紐約的紅色加密電話聽筒。
“弗蘭克。”遠藤的聲音沙啞。
電話那頭,弗蘭克的呼吸聲顯得尤為粗重。
“他們動手了,遠藤先生。”弗蘭克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華盛頓根本沒有走法院的公開聽證程式。阿瑟·萬斯拿到了CFIUS的最高特批。直接拔了紐約清算中心的底層網線。”
弗蘭克咬著牙。
“十億。這筆錢現在不屬於我們了。”
遠藤拿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力。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昏暗的戰略室,看向端坐在主位真皮轉椅上的西園寺皋月。
皋月今日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法蘭絨翻領裙裝。她安靜地端坐在那裡。面對這十億美元的瞬間蒸發,那張精緻的臉龐上沒有出現任何一絲情緒的失控與慌亂。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螢幕上的紅色警報。
又是那個阿瑟·萬斯啊,這個人還挺有趣的。
能夠果斷放棄繁瑣的法理糾纏,敏銳地抓住這唯一無法用法律防禦的物理結算破綻。對方確實是一頭極其優秀的華盛頓獵犬。
遠藤看著皋月那毫無波瀾的神情,心底的那一絲波瀾也隨之徹底平息。
他對著電話聽筒,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硬。
“弗蘭克。深呼吸。”
“忘掉那十億吧。”
遠藤的目光死死盯著大螢幕。
“啟動資產核對程式。立刻檢查隱藏的主力期權賬戶。”
電話那頭,弗蘭克的呼吸聲停滯了一秒。隨即,鍵盤極速敲擊的聲音密集地傳來。
“是,正在透過離岸加密閘道器進行獨立查驗……”
三十秒鐘。這漫長的三十秒鐘裡,戰略室內只剩下排風扇的嗡鳴聲。
“主賬戶安全。”弗蘭克的聲音重新恢復了華爾街精英的幹練,“那三千億美元名義本金的遠期看跌期權空單,全數錨定在芝加哥與新加坡的獨立席位上。由於那十億誘餌資金在匯出前,已經透過最複雜的傘形信託架構完成了法理隔離。SEC的凍結令在物理層面上僅僅鎖死了那個特定的殼公司路由。”
“火燒不到我們的主力期權盤。”
遠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最大的危機解除了。主力空單完好無損。這便意味著西園寺家在即將到來的日本經濟雪崩中,依然握有那把足以絞殺整個市場的終極利刃。
“切斷關聯。必須立刻切斷。”
“啟動‘防火牆預案’。”
“弗蘭克,動用曼哈頓最頂級的律師團。就這筆被凍結的十億美元資金,向聯邦法院提起最高階別的跨國管轄權訴訟。”
遠藤的眼神變得極度深邃。
“切斷對該空殼基金的一切內部法務援助與後續資金輸送。讓外聘的律師團去跟SEC打爛仗。”
“把這十億美元變成一塊死死咬住阿瑟·萬斯精力的誘餌。用數不清的聽證會、抗辯申請和跨國法理糾紛,把他拖進一個孤立的泥潭。”
“只要他的視線被這十億的官司死死鎖住,他就絕對察覺不到我們埋下的那三千億空單。”
“明白。”弗蘭克的聲音在那頭響起,“律師團的檔案一個小時內就會遞交聯邦法院。那十億,就當是給政府交的過路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