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三月一日。
【日經平均指數點】
眾議院預算委員會全會。全國電視直播中。
媒體席上的鎂光燈猶如一場瘋狂的雷暴。
宮本議員站在質詢席的麥克風前。
這名資歷尚淺、隸屬於大澤派系的少壯派議員,雙手穩穩地扶住木質講臺的邊緣。他今日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面對著四周投射過來的、代表著全國數百萬中小商戶利益的“商工族”保守派議員們極具敵意的目光,宮本的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他十分清楚自己此刻扮演的角色。
兩個小時前,在永田町那間拉緊了窗簾的幹事長辦公室內。大澤一郎將一份質詢稿推到他的面前。那個隱於幕後的男人下達了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的死命令。
作為派系內重點栽培的新人,宮本深知政治遊戲的殘酷規則。拒絕執行命令,他的政治生命將在今天徹底終結;而若是成功引爆這枚炸彈,他將獲得派系核心傾注的海量政治資源與晉升通道。
他是一位合格的政客。在極短的時間內,他便壓制住了心底那一絲對得罪龐大利益集團的本能怯意。
我要往上爬……
宮本深吸了一口混濁的空氣。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目光直視前方的內閣席位,聲音透過麥克風的放大,在整個議事堂內清晰地炸響。
“關於近期持續推進的日美結構性障礙協議(SII)談判。美方代表反覆強調,我國國內複雜的流通體系與嚴苛的零售限制,構成了極其嚴重的非關稅貿易壁壘。”
宮本的語速平穩,吐字清晰,帶著一股少壯派議員特有的銳氣。
“面對這種阻礙兩國自由貿易、拖累宏觀經濟活力的陳舊法規。內閣方面遲遲未有實質性的動作。”
他稍作停頓,視線掃過那些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的保守派議員,丟擲了最後的通牒。
“我代表黨內順應改革呼聲的同僚,公開質詢內閣。為迎合國際自由貿易的大趨勢,內閣必須在此刻、當著全國國民的面明確表態,立即啟動廢除《大店法》(大型零售店立地法)的實質性立法程式!”
這句話透過擴音器在穹頂下回蕩。
空氣中出現了一段長達數秒的詭異滯重。
許多上了年紀的保守派議員甚至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們互相交換著錯愕的眼神,似乎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那個詞。
廢除《大店法》?
短暫的死寂過後,是一陣猶如蜂群振翅般密集的竊竊私語。嗡嗡聲在坐席間迅速蔓延、放大。
“開甚麼玩笑……”
“他瘋了嗎?這是要砸碎幾百萬人的飯碗!”
懷疑迅速發酵成了無法遏制的驚怒。
坐在前排的一名商工族元老級議員猛地撐著扶手站了起來。因為起得太急,他的膝蓋重重地撞在木質桌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渾然不覺,那張佈滿老年斑的臉龐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漲成了紫紅色。
“收回你的話!大澤派的走狗!”老議員指著質詢席上的宮本,聲音因為破音而顯得有些嘶啞,“你這是在出賣國家的根本!是在把本土商業送給外國人!你這個賣國賊!”
他抓起桌上的厚重議程檔案,狠狠地砸向前方。
紙張在半空中散開,猶如雪片般紛紛揚揚地落下。
這聲怒吼徹底引爆了火藥桶。
自民黨內部的票倉基本盤在這一刻被公然撕裂。
幾十名代表著底層店主利益的保守派議員雙眼通紅。他們推開椅子,跨出狹窄的坐席,指著質詢臺的方向大聲咒罵著向前湧去。甚至有人企圖衝上質詢臺,去揪住那個大放厥詞的年輕議員。
坐在另一側的大澤派少壯派議員們早有準備。他們立刻成群結隊地站起身,迅速湧向中央通道,用身體築起一道人牆,擋住了那些憤怒的老派議員。
“幹甚麼!這裡是國會,請注意你們的體面!”
大澤派的人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雙方在議事堂的中央通道上轟然相撞。
起初只是胸膛的碰撞與手指的戳指,但隨著叫罵聲的升級,情緒迅速失去了控制。
昂貴的西裝被粗暴地拉扯,一條條真絲領帶被拽得變形。咒罵聲、怒吼聲、皮鞋踩踏木地板的雜亂聲響交織在一起。幾名維持秩序的衛視滿頭大汗地吹著哨子,拼命擠進人群,試圖將扭打在一起的議員們強行分開,卻被狂熱的人浪推得東倒西歪。
議長站在高臺上,滿頭是汗地瘋狂敲擊著木槌。
尖銳的木質撞擊聲在擴音器裡迴盪,卻根本壓不住下方沸騰的聲浪。
宮本站在質詢席上。他看著下方那群平時道貌岸然、此刻卻如市井流氓般互相撕咬的同僚,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呼……我的任務完成了。
他微微欠身,維持著得體的姿態,轉身走下質詢臺,隱入大澤派系議員的保護圈中。
電視直播的鏡頭劇烈搖晃著,將這場國會內部的鬥毆鬧劇,毫無保留地輸送到了全日本的千家萬戶。
……
東京丸之內。西園寺實業總部,地下核心戰略室。
牆壁上懸掛的巨大液晶顯示屏,正實時轉播著國會內部的這場鬥毆鬧劇。
遠藤專務站在大螢幕前。
他那張因為連日來排程龐大資金鍊而緊繃的臉頰,此刻終於緩緩舒展開來。緊鎖的眉頭鬆弛,嘴角不可遏制地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意。
他轉過身,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西園寺皋月,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與敬佩。
“大小姐,大澤一郎到底是個識時務的。”
“前陣子您下令掐斷大澤那邊的資金,我這心裡……一直懸著。把那隻老狐狸逼到絕境,我真怕他狗急跳牆,搞出甚麼難以收場的政治反彈。”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看著螢幕上那些為了《大店法》而扭打在一起的議員,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聲。
“現在看來,還是您拿捏得準。這老傢伙的求生欲……真是驚人。”
遠藤走到桌邊,端起那杯溫熱的黑咖啡。
“連商工族的票倉都不要了,硬頂著執政黨分裂的風險也要去推這個議案……” 他喝了一口咖啡,感受著苦澀後的回甘,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S-Mart要在全國鋪開,這道法律枷鎖早晚得拆。他現在主動跳出來當這個惡人,起碼替集團省了三年的公關時間。還有至少幾十億的遊說費。”
“如此盡職地效忠。看來大澤先生已經徹底認清了現實,準備死心塌地為西園寺家在政界開路了。”
戰略室內十分安靜,只有伺服器的指示燈在交替閃爍,發出紅綠相間的冷光。
皋月端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
她今日換上了一件剪裁極簡的深青色法蘭絨翻領裙裝,白皙的手腕從微卷的袖口中露出。長髮未做過多修飾,僅用一條純黑色的絲絨緞帶低低地束在腦後。
面對遠藤的讚賞與樂觀,皋月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的情緒。
她微微垂下眼簾,看著面前紫檀木桌面上的一份空白備忘錄。
“為我們衝鋒?”
“這可不一定了……”
遠藤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句話背後隱藏的異樣。他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回底碟,身體的重心不自覺地向前傾斜了些許。
“大小姐?”遠藤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您的意思是……他推行這項法案,另有隱情?”
皋月沒有多做口舌上的解釋。
她微微側過頭,視線投向坐在控制檯角落、正嚼著口香糖的下村努。
“下村。”
“瞭解,BOSS。”
下村努吐出嘴裡的泡泡,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速敲擊了幾下。
“咔噠。”
牆上的巨大顯示屏畫面瞬間切換。國會鬥毆的喧鬧場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張帶有明顯顆粒感的高畫質黑白照片。
照片的拍攝角度隱蔽,顯然是透過長焦鏡頭在遠距離抓拍的。
遠藤上前一步,視線死死地釘在螢幕上。
第一張照片。初春的冷雨中,一輛沒有任何特殊標識的普通黑色皇冠轎車,隱秘地停在港區高階會員制茶室“松濤亭”的後巷。車門半開,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男人正低頭快步走向後門。雖然雨傘遮擋了大半,但遠藤還是憑藉那個極其清晰的側臉抓拍,認出了對方。 大澤一郎。
第二張照片。十幾分鍾後,另一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灰色轎車,停在了同一條小巷的入口。
第三張照片。一個身材高大的金髮白人男子走下灰色轎車。他穿著低調的深藍色羊毛大衣,在隨員的遮掩下步入茶室。
遠藤看清了照片上的人影。
他眉頭微皺,身體的重心不自覺地向前傾斜了些許。
美國駐日經濟公使,威廉。
“松濤亭。大澤一郎。美國公使威廉。”
遠藤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錯愕。
“大澤在這個時候私下去見美國人做甚麼?”
皋月靠在真皮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放置在膝蓋上。
“你想想看,遠藤專務。”
她的聲音在恆溫的戰略室內平緩地擴散。
“前段時間我們抽乾了底層的流動性,直接掐斷了他派系金主的氧氣管。以大澤那種充滿野心的性格,被我們逼到了懸崖邊上,他會乖乖坐以待斃嗎?”
遠藤推了推金絲眼鏡,腦海中快速順著這個邏輯推演。
“他肯定會去尋找新的資金來源。可是……”遠藤遲疑了一下,“美國人也給不了他國內的選票和獻金渠道啊。”
“美國人確實給不了國內的選票。”
皋月看了一眼螢幕上威廉公使的照片。
“但很可惜,在政治上,日本和美國並不是對等關係。這幾年的日美結構性障礙協議談判桌上,華盛頓的政客們一直把廢止《大店法》當作核心訴求來施壓。”
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遠藤腦海中的迷霧。
他轉過頭,看著螢幕上那幾張黑白照片。
“所以……”遠藤的語速變快了,“他今天在國會發難,根本和S-Mart的擴張毫無關係。他是拿著全日本中小零售商的飯碗,去向華盛頓做交易?”
“這叫投名狀。”
“就像當初他背叛了竹下,投靠我們一樣。”
皋月微微前傾身體。
“絕境中渴望權力的政客,私下隱秘接觸的美國高官,外加一份極其迎合美國核心利益、不惜撕裂本土陣營也要強行推動的極端法案。”
“這幾塊拼圖湊在一起。”
皋月抬起頭,目光注視著遠藤。
“大澤一郎有極大機率已經倒戈了。他打算拿整個日本的零售經濟壁壘去向華盛頓獻祭,藉此換取的絕不僅僅是政治上的庇護。”
“他還需要美國人幫他除掉脖子上的絞索。也就是我們。”
“他企圖換取美國人動用行政強權,來對付西園寺家。當今世界,能夠強行突破我們法務防火牆的,唯有超級大國的‘長臂管轄’。華盛頓極大機率會動用國家安全審查的名義,對我們的海外資金通道實施反向絞殺。”
戰略室內的空氣迅速降溫。排風扇沉悶的嗡鳴聲在此刻顯得異常清晰。
遠藤聽完這番推演,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大小姐。”
遠藤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放緩。
“我們在開曼群島和盧森堡的離岸資金池,已經全部完成了傘形信託的法理隔離。就算美國人想要查封,面對那種級別的跨國管轄權爭議,弗蘭克手底下的律師團足以將他們的行政審查拖延數年。他們很難在短時間內對我們造成實質性的物理傷害。”
“你的視角被法理侷限了,遠藤專務。”
皋月看著螢幕上那些照片。
“在絕對的霸權面前,法庭的傳票比不上一根被拔掉的網線。華盛頓根本不需要走完漫長的聽證會流程。只要給華爾街的清算中心打一個電話,以國家安全的名義拔掉底層結算路由。”
“我們的資金在法理上依然屬於我們,但在物理上會瞬間變成一堆無法調撥的死數字。”
遠藤的脊背微微發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極薄的細汗。
沒錯,美國人的信譽基本是可以拿去擦屁股的,他們絕對乾的出這種事。
他看著皋月那張平靜的臉龐。疑惑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瘋長。
“大小姐……”遠藤的聲音有些發澀。
“既然您早就料到他會背叛。也猜到了他會向美國人求援,藉此來攻擊我們……”
他無法理解這種違背商業避險常識的決策。
“為甚麼還要刻意施壓,把他往美國人那邊逼?我們完全可以先穩住他,避免這種風險……”
明知道會把人逼走,但還是這樣做了。以他對皋月的瞭解,是絕對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的。
皋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視線重新投向牆壁上的巨大顯示屏。
下村努已經將畫面切回了國會現場的轉播。議事堂內的推搡與怒罵仍在繼續,被撕碎的檔案在空中飛舞。
“穩住他?”
皋月看著螢幕上的混亂,語調平緩。
“然後再陪著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一起慢慢沉沒嗎?”
“遠藤專務。這場即將席捲全日本的經濟硬著陸,是我們一手推動的。抽乾市場流動性的閥門就捏在我們手裡。”
皋月收回視線。
“等雪崩真的來了,大盤崩潰。無數依靠高槓杆運轉的企業會瞬間破產,工廠倒閉,大規模的失業潮將席捲全國。那些昨天還在歌舞伎町揮霍的中產階級,明天就會排著隊去跳樓。”
“這種波及整個國家、毀掉無數家庭的絕望一旦蔓延開來,是會變成吃人的怒火的。”
皋月的眼神深邃,透著一絲漠然。
“西園寺家要在廢墟上用美元把這個國家的優質資產全都收割一遍。如果你是那些傾家蕩產的國民,看到我們在這個時候大發橫財,你會怎麼想?”
遠藤站在原地。
“他們會把我們撕成碎片……”遠藤低聲喃喃。
“對啊。”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淺笑。
“如果我們想在廢墟上建立新秩序,就不能沾上一點引發了經濟危機的嫌疑。我們需要一面防火牆。一個能把全日本的怒火都吸引過去的靶子。”
“我們是兇手,但我們不能是兇手。”
那個關於“替罪羊”的龐大輪廓,在遠藤的腦海中逐漸清晰。
“大澤一郎自以為在絕境中找到了華盛頓這座破局的靠山。”
“他私下勾結美國公使。為了自己的政治私利,親手砸碎了保護本土中小企業的法律壁壘。引華爾街外資入室做空日本。”
皋月的聲音極輕。
“還有比這更完美的百年國賊嗎?”
“大蕭條降臨的那一刻。自然會有正義的國民拿著正義人士提供的證據,去揭穿這個為了一己私利勾結外國資本、侵害本國利益的虛偽政客。”
“屆時,全日本國民的怒火,那些破產股民與失業工人的絕望,都會傾瀉在這個為了政治私利、出賣國家經濟壁壘、引華爾街外資入室做空日本的政客頭上。”
“至於我們嘛……”
皋月端起案几上那杯紅茶。
她看著杯中渾濁的茶湯倒影,嘴角彎起一個極具修養的溫和弧度。
“自然是作為唯一的救世主,來拯救日本了。”
遠藤站在螢幕前。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雖然退出質詢臺卻依然被大澤派系護在中央的宮本議員,又想起了隱藏在幕後的大澤一郎。
“這……真是……”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家大小姐真是一位極其出色的謀略家。一切的一切,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情況,她都能加以利用,並最終達成目的。
“好了,壞人做壞事的時候可不能去打擾他。”
皋月伸出右手,拿起放置在紫檀木桌面的遙控器。
“接下來,是反派大澤先生的表演時間。”
拇指按下紅色的電源鍵。
“咔。”
牆壁上喧鬧的國會畫面在一瞬間收縮為一個刺眼的白點,隨後歸於純粹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