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二月二十八日。
【日經平均指數點】
二月下旬的東京,連綿不絕的陰冷冬雨徹底籠罩了整座城市。
港區,隱秘的高階會員制茶室“松濤亭”。
雨滴密集地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一層微白的寒霧。幾輛黑色的高階轎車安靜地停泊在後巷的暗影中。引擎已經熄火,雨水順著打過蠟的車身蜿蜒流下。
茶室內部的空氣乾燥且帶著一絲微熱。角落的黃銅風爐中,幾塊頂級的備長炭正無聲地燃燒著,暗紅色的火星在灰燼邊緣隱隱閃爍,散發出極淡的木質香氣。
大澤一郎端坐在厚實的藺草榻榻米上。
他今日穿著一套剪裁極其嚴謹的深色暗紋西裝,領帶的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在進入這間包間之前,他已經在盥洗室的鏡子前花費了數分鐘,用冷水反覆擦拭了面部,將眼底因為極度缺覺而泛起的血絲強行壓制下去。
大澤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置在膝蓋上。表面上看起來,他依然是那個在永田町呼風喚雨、一手主導了內閣洗牌的政壇“造王者”。
但在他那看似平穩的呼吸之下,心臟的跳動頻率卻維持在一個極高的刻度上。
自從那場史無前例的資金乾涸爆發以來,他度過了政治生涯中最煎熬的幾天。西園寺家在幕後操縱著龐大的抽水泵,正在無差別地抽乾了整個國家底層的流動性。而那些支撐著他政治派系運作、全靠高槓杆過橋貸款續命的實業巨頭們,最先在這場人為的乾旱中窒息。每天都在激增的求救電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局勢的崩壞。
他極其清楚,如果再找不到更高維度的強權介入來強行破局,他在國會里苦心經營的權力大廈,將會在接下來的幾周內徹底崩塌。
他動用了大量政治資源,幾經周折,才終於促成了今天這場與美國公使的私密會面。
最關鍵的是,此次會面極為隱秘,即使是西園寺家也不會得知(大概)。
“嘩啦。”
樟子門被侍者從外側無聲地向兩邊推開。
一股夾雜著外界溼冷雨水氣息的微風灌入室內,風爐裡的炭火忽明忽暗地閃爍了一下。
美國駐日大使館經濟公使威廉邁步走入茶室。
這位代表著華盛頓與華爾街雙重利益的高階外交官,身材高大,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美式深藍色羊毛大衣。金髮上沾著幾滴尚未隱沒的雨珠,灰藍色的眼睛在進入房間的瞬間,便迅速掃過了室內的陳設,最終定格在大澤一郎的臉上。
“大澤議員。久等了。”
威廉脫下大衣,遞給身後的隨員。他用極其流利、帶著一絲微弱口音的日語開口致意。皮鞋已經在門外換下,他穿著白色的襪子,步伐隨意地走到大澤對面的客位上,盤腿坐了下來。
“威廉公使能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日子撥冗前來,是我的榮幸。”
大澤一郎微微欠身。他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政客的那種充滿親和力卻又保持著適當距離的微笑。
侍者悄無聲息地靠近,將兩杯剛剛沏好的靜岡極品玉露端上紫檀木矮桌。翠綠色的茶湯在骨瓷茶杯中泛著溫潤的色澤。隨後,侍者倒退兩步,退出房間,將樟子門嚴絲合縫地重新拉上。
茶室內的隔音效果極佳,外界的雨聲瞬間變得遙遠而沉悶。
威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表面升騰的熱氣,淺嘗了一口。
“這茶的味道很醇厚。”
威廉放下茶杯,直視著大澤。
“大澤議員最近在國會可謂是風頭正勁。關於政治改革的提案,我們在華盛頓也一直保持著高度關注。您在這樣繁忙的時刻安排這次私人會面,想必是有極其重要的議題需要探討。”
大澤一郎雙手捧著茶杯,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溫度。
他將杯子平穩地放回杯墊上,身體微微前傾。
“威廉先生,關於近期日美結構性障礙協議(SII)的推進進度。我個人認為,目前的雙邊談判似乎陷入了某種僵局。”
大澤的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
“華盛頓方面一直要求日本開放國內市場,消除隱形的貿易壁壘。但霞關的那些舊派官僚,以及經團連裡那些思想僵化的老財閥,始終在用各種藉口進行拖延。”
他直視著威廉的眼睛。
“日本的財閥體制、企業間錯綜複雜的交叉持股,確實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高牆,把優秀的美國資本與商品擋在了門外。作為自民黨內的改革派,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從立法層面上,替兩國之間的自由貿易砸開這堵牆。”
威廉的眉毛微微上挑。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審視。
“大澤議員的遠見令人欽佩。”威廉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語調平緩,“打破貿易壁壘,確實符合兩國的長遠利益。具體而言,您打算從哪裡入手?”
大澤一郎伸出食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大店法》。”
“這項法律表面上是為了保護本地的小型零售商,實際上卻是國內流通巨頭用來封鎖外國大型連鎖超市進入日本市場的武器。只要華盛頓願意在某些外交和匯率政策上給予我一些‘支援’,我可以在下個月的國會上,以內閣的名義,強行推動廢除《大店法》的相關限制條款。”
大澤丟擲了核心籌碼。
“並且,我將主導起草關於限制企業間交叉持股的反壟斷修正案。從根本上瓦解舊有財閥對市場的封鎖。讓華爾街的資本能夠暢通無阻地進入東京的每一個商業領域。”
茶室內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滯重。
威廉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大澤議員的改革決心,華盛頓自然是歡迎的。”
威廉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禮貌的弧度。
“不過,關於日本國內的市場封閉問題,我們近期的看法發生了一些微小的改變。”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大澤面部肌肉的細微反應。
“據我所知。貴國的西園寺集團,或者說西園寺情報系統,在過去的大半年裡,向美國矽谷的科技企業丟擲了數以億美元計的硬體採購訂單。”
威廉的語氣中透著一絲明顯的讚賞。
“曼斯菲爾德大使閣下對西園寺修一先生的開放態度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他們不僅大量採購了思科的路由器與IBM的大型機,甚至還在積極推動美國標準在日本通訊網路中的應用。”
“西園寺家,堪稱推行自由貿易的典範。有這樣具有國際視野的企業存在,華盛頓似乎缺乏充足的理由去過度干預日本國內正常的‘金融市場自我調節’。”
大澤的眼皮極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這時候又不提西園寺家強買你們的技術的事了嗎?
他緩緩放下交疊的雙手。身體前傾,臉上的微笑褪去。
“威廉公使。”
大澤直視著對方,聲音壓得很低。
“西園寺家確實是個聰明的買辦。他們用上億美元的採購清單,成功買到了大使館的友誼。”
“但商人,永遠只會為了利潤服務。他們在開啟家門的同時,也在構築一座更加可怕的堡壘。”
“西園寺家現在雖然在買美國貨。但他們正在利用龐大的資金優勢,在國內的零售、物流、甚至是底層通訊網路上形成絕對的壟斷。”
大澤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他將手平攤在桌面上。
“試想一下,威廉先生。一旦這頭巨獸徹底吞噬了日本的零售與金融底層網路,形成了一個完美閉環的生態系統。屆時,他們將掌握著全日本的資料流向與定價權。”
“您覺得,等到那個時候,他們還會繼續看華盛頓的臉色嗎?”
威廉眼角的肌肉微微牽扯了一下。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停滯了半秒。
“您面前擺著兩筆交易。”
大澤一郎伸出兩根手指。
“一筆,是西園寺家為了掩人耳目,施捨給矽谷的那幾億美元硬體採購單。他們用你們的技術武裝自己,去吞併本土的競爭對手。”
“另一筆,是我作為執政黨內的實際主導者,透過立法手段,將整個日本七十萬億日元的零售與金融市場,徹底向華爾街敞開。拔除《大店法》,拆解交叉持股。”
大澤的目光猶如實質般釘在威廉的臉上。
“美國需要的,是一個完全聽話、徹底對華爾街敞開大門的日本市場。一個過於龐大、企圖建立自身規則並壟斷核心資源的日本財閥,符合美國的國家安全利益嗎?”
茶室外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木質窗欞,發出持續的“啪嗒、啪嗒”聲。
威廉安靜地聽完大澤的剖析。
去年秋天,SEC高階調查官阿瑟·萬斯在追蹤西園寺投資海外資金時遭遇的重大滑鐵盧。
當時,對方利用一百個註冊在開曼群島和盧森堡的離岸空殼基金,化整為零地對美國的極紫外光源實驗室和精密多軸機床企業進行了隱秘吸籌。當阿瑟·萬斯察覺到異常,試圖動用國家安全審查委員會的特權申請緊急凍結令時,對方利用證券法的披露規則盲區,在極短的時間差內完成了代理投票權的行使。
美國最頂尖的半導體底層硬體專利授權與核心物理樣機,就這樣在合規的文字遊戲與行政盲區下,被日本資本強行攫取並轉移出境。這無疑是在華盛頓的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美國政府一直苦於找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政治藉口,去對這場嚴重觸碰“巴黎統籌委員會”禁運紅線的技術洗劫進行事後清算。
現在,大澤一郎主動找上門來。這位日本國內的當權政客,為了換取自身的政治生存空間,願意主動提供政治背書,要求美國對西園寺家進行調查。
這等同於從日本內部,親手遞給了華盛頓一把足夠堅硬的“政治撬棍”。有了這把撬棍,SEC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繞過繁瑣的法理壁壘,以“協助盟國調查壟斷資本”的名義,重新開啟對西園寺家離岸資金的圍獵程式。
“大澤先生對自由市場公平競爭的深刻理解,實在令人欽佩。”
威廉調整了一下坐姿。他臉上的笑容變得圓滑。
“華盛頓一向高度關注任何可能阻礙自由市場公平競爭的‘壟斷行為’。一個健康的市場,不應該被極少數龐大的資本實體所綁架。”
他看著大澤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話鋒一轉。
“對於某些跨國資金在離岸群島的資金流轉與稅務運作,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也始終保持著濃厚的興趣。如果涉及到利用不當資金優勢破壞市場平衡的舉動,華盛頓絕對具備介入調查的技術與法理手段。”
大澤一郎的呼吸微微一緊。
“不過,大澤先生。”
威廉攤開雙手,做出了一個略顯無奈的姿態。
“行政機構的介入,總是需要嚴謹的評估程式。在華盛頓認真評估這些‘潛在的壟斷風險’之前,我們需要看到貴國在推動市場開放上的實質性進展。”
威廉目光灼灼,提出了明確的先決條件。
“我們更期待能在下週的國會辯論席上,切實看到您關於廢除貿易壁壘、《大店法》修正案的提案初稿。畢竟,只有當法案進入實質性的審議階段,華盛頓才好向國會山解釋我們出面‘協助’日本穩定市場的合理性。”
大澤一郎握著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猛地收緊。
他必須在毫無外部資金援助、自身政治基本盤瀕臨崩潰的絕境下,先背上這口沉重的黑鍋去衝鋒陷陣。
大澤一郎緩緩放下茶杯。
這簡直是在侮辱他,但他別無選擇。
他端起桌面上那壺溫熱的清酒,為自己斟滿了一杯。
“我明白了。”
大澤的目光變得極度陰沉。他端起清酒杯,仰起頭,將那杯帶著苦澀味道的酒液強行咽入喉嚨。
“下週的國會全會上。關於廢除《大店法》與改革交叉持股的初稿,會準時出現在議事日程的辯論席上。”
他將空酒杯重重地擱在紫檀木桌面上。
“希望華盛頓方面的‘評估’,也能如期進行。”
威廉微笑著舉起手中的茶杯,向大澤示意。
“美國一向信守承諾。大澤先生。”
十分鐘後。
大澤一郎披上那件深色的風衣,離開了“松濤亭”。
外面的冬雨依然在下,打在他的雨傘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坐進那輛等候多時的黑色轎車。車輛啟動,迅速匯入港區灰暗的車流之中,向著永田町的方向駛去。
……
茶室的包間內。
威廉獨自一人盤腿坐在榻榻米上。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玉露茶。目光穿過半掩的樟子門,看著庭院外那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青石板。
他的嘴角向上牽扯。
他將茶杯放在一旁,伸手從深藍色羊毛大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部體積頗大的軍用級加密衛星電話。
拉出長長的天線。手指在堅硬的橡膠按鍵上快速撥動。
“SEC總部,執法部。”
聽筒裡傳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男音。
“我是威廉。幫我轉接阿瑟·萬斯高階調查官。持加密專線許可權接入。”
三秒鐘後,電話那頭傳來了阿瑟·萬斯帶著幾分冷硬質感的聲音。
“威廉公使。華盛頓現在是深夜。如果您在這個時間動用衛星專線,我希望這是一個值得我從床上爬起來的好訊息。”
“絕對是一個能讓你精神百倍的好訊息,阿瑟。”
威廉換了個更為放鬆的坐姿。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你去年在紐約南區聯邦法院碰的那一鼻子灰,現在有辦法洗乾淨了。”
電話那頭的阿瑟明顯停頓了一下。原本帶著些許睏意的呼吸聲瞬間消失。
“S.A. InveStment的海外資金池?還有那些專利?”阿瑟的語氣緊繃起來,“我們在法理上缺乏能夠證明他們構成壟斷和非法轉移資產的實質性底層證據。通道上次被他們堵死了。”
“我知道。”
威廉微微眯起眼睛。
“剛才,日本執政黨內部的實際掌控者大澤一郎,親自向我提出了請求。他承諾在下週的國會上,強行推動廢除日本國內的零售壁壘和交叉持股限制,以此迎合我們的SII談判訴求。”
“作為交換條件。他要求我們動用行政手段,去徹查西園寺家在海外的資金池,迫使西園寺集團鬆開對日本國內資金的抽血壓制。”
威廉頓了頓。
“阿瑟,我們終於拿到了一把足夠堅硬的‘政治撬棍’。”
“日本內部的當權政客,主動提供了政治背書和行政請求。這就為我們繞過那些繁瑣的證券法披露規則,提供了最完美的外交與國家安全雙重理由。”
“你可以立刻起草新的調查令了。去砸碎那個隱藏在開曼群島的數百億美元防火牆。把那些企圖吞噬美國核心技術的資金,連本帶利地扣押在聯邦的賬戶裡。”
“順便,讓西園寺家那個小丫頭明白。合眾國的東西,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衛星電話那頭,阿瑟·萬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即使隔著太平洋的電波,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壓抑了數月的興奮與戰意。 щшш .T Tκan .¢O
“收到。調查組會在日出前完成法庭文書的擬定。”
盲音響起。
威廉按下結束通話鍵,將衛星電話迅速收回大衣內袋。
他站起身,再未看一眼桌上那杯冷透的殘茶,大步走向門口。
“嘩啦。”
半掩的樟子門被他單手徹底拉開。
冰冷的冬雨夾雜著強勁的寒風瞬間倒灌進包間,將角落風爐裡僅存的幾點暗紅炭火徹底撲滅。一縷殘煙迅速被風吹散。
皮鞋踩過木質迴廊,威廉高大的背影融入了走廊的陰影之中。
庭院裡,密集的雨滴瘋狂地砸擊著青石板。濺起的灰白色水霧在半空中翻滾,順著層層疊疊的黑色屋簷,向著遠處陰暗的東京天際線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