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田町。
眾議院第一議員會館,508室。
辦公桌上的三部紅色座機幾乎在同一時間瘋狂鳴叫著。刺耳的鈴聲在寬大的辦公室內迴盪,震得人耳膜發疼。
大澤一郎端坐在真皮辦公椅裡。他雙手交疊放置在腹部,神色平靜地看著面前的幾名秘書忙碌地接聽電話。
平野捂住話筒,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微微俯下身。
“大澤老師……是關西重工的松田會長。”平野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松田會長說,今天早上東京的幾大都市銀行突然無預警切斷了他們所有的過橋貸款。下游的供應鏈賬期也被大東亞商事強行掐斷。”
“會長表示,如果明天再籌不到十億日元的現金,他們的三號高爐就得停火。他請求您務必動用政治影響力,讓銀行寬限幾天。”
大澤一郎的視線落在平野焦急的臉上,並沒有立刻接話。
另一部電話旁,另一名秘書也捂住話筒轉過頭。
“老師!關東地產聯盟的會長打來的。他們名下的八個樓盤因為資金鍊斷裂,已經被施工方堵了門。他們要求大藏省立刻出面干預銀行的抽貸行為。”
票倉在燃燒。
這些打來求救電話的人,全都是支撐大澤派系運作的核心大金主。他們是提供政治獻金的源泉,也是穩固地方選票的基石。
大澤一郎微微眯起眼睛。
“告訴他們,我正在和大藏省溝通。讓他們先穩住局面。”大澤的聲音平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著。
秘書們連連點頭,對著電話那頭開始進行安撫。
就在這時,大澤衣兜裡的私人微型行動電話震動了起來。
他掏出電話,掃了一眼螢幕上那個沒有署名的加密號碼。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按下接聽鍵。
“大澤先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低沉男音。那是大澤安插在霞關內部的高層眼線。
“大藏省那邊有甚麼動靜?為甚麼銀行會突然集體抽貸?”
大澤的聲音壓得很低,直切主題。
“大藏省監測局的實時資料剛剛反饋上來。今天清晨,以富士銀行、大東亞商事為首的幾家財團核心企業,步調一致地切斷了底層的現金流。並且,他們將抽回的大量日元,全部透過外匯通道離岸,兌換成了北美債券。”
眼線的語速極快。
“大藏省剛才試圖下達行政指導要求他們放水,被他們用合規的避險理由全部頂了回來。目前,國內的同業拆借市場已經接近乾涸了。”
盲音響起。
大澤一郎緩慢地放下拿著電話的手臂。
他站在落地窗前。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臉上,卻驅不散他眼底泛起的一絲陰霾。
步調一致的斷水。異常的資金離岸。完美的合規藉口。
大澤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富士銀行與大東亞商事這種級別的金融與商社巨頭,絕不可能在同一天清晨毫無徵兆地達成如此默契的自保行動。能夠同時調動他們,並讓他們心甘情願將天量資金轉移至海外的人,全日本屈指可數。
他瞬間聯想到了近期在市場上大舉拋售邊緣資產、瘋狂收縮戰線的西園寺家。
一股不可遏制的寒意順著大澤的脊椎向上攀爬。額角滲出了一層極其細密的冷汗。
這根本不存在甚麼規避風險的技術性調整。是西園寺家在幕後牽頭。
他們利用各大財閥對自身資產安全的恐慌,製造了一場足以讓整個國家經濟停擺的人為乾旱。
這群人正在蓄意抽乾這個國家維持運轉的血液。
大澤一郎轉過身。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拉開最底層的帶鎖抽屜。
從中取出一臺黑色的、帶有複雜旋鈕的加密專線電話。
這部電話,直通西園寺本家的某人。
一旦這些核心大金主因為資金斷裂而破產,他苦心經營的政治基本盤就會在瞬間土崩瓦解。失去了金源與選票,他在永田町的權力大廈將不復存在。
他必須阻止這一切。
大澤拿起聽筒,手指在撥號盤上快速轉動。齒輪咬合發出急促的“咔噠”聲。
線路接通。
幾秒鐘後,聽筒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陶瓷杯碟碰撞的脆響。
“大澤先生。”
“西園寺小姐。”大澤一郎緊緊握著聽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目前的經濟局勢出現了一些不可控的波動。地方上的幾家核心實業巨頭資金鍊極度緊繃,民怨沸騰。為了政治大局的維穩,我希望西園寺集團能夠稍微放寬一些底層的流動性,停止這種會引發社會動盪的資金抽離行為。”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隱約可以聽到極其細微的紅茶沖泡時的水流聲。
“大澤先生。”
皋月的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冷硬。
“市場僅僅是在清理那些過度膨脹的槓桿廢物。這是經濟週期的自我代謝。”
“日本不需要拖垮經濟的廢物,你能明白嗎?”
大澤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西園寺家根本沒打算掩飾自己的行為。
“可是,大藏省那邊正在準備緊急救市提案。如果那些企業大面積破產,內閣的壓力……”
“不要輕舉妄動。”
皋月直接切斷了他的話語。清冷的聲音穿透了電波,猶如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了大澤的咽喉。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我要你利用你在國會的地位,阻止大藏省的任何救市或干預提案。”
“讓市場自行調節。”
大澤一郎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嚥了一口唾沫。
他現在的政治地位、派系的運作資金,甚至他能夠站在這裡發號施令的底氣,全數仰仗著西園寺家在背後的支撐。
在資本強壓面前,他引以為傲的政治手腕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明白了。”
大澤咬緊牙關,極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他緩慢地結束通話電話。聽筒落回底座,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大澤一郎靠在真皮椅背上,依然維持著端坐的姿勢,但胸腔的起伏頻率明顯比平時快了許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後背的襯衫已經被一層冷汗浸得微涼。
他睜開眼,目光中透著一絲難以遏制的戰慄。
西園寺家的真實意圖根本無關避險。這群人正在主動推波助瀾,要把日本這艘國家巨輪,連同船上的所有人,一起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大澤閉上雙眼。
違抗西園寺家?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的一瞬,便被他本能地死死掐滅。
不行,絕對不可以。
外人或許並不知情,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園寺家的手段。
一旦正面抗命,自己絕不會有好下場。
可是,妥協的代價同樣沉重。
就這樣一輩子受制於人?順從他們的指令去自毀長城,最終淪為一具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提線木偶?
大澤的咬肌微微凸起。
他不甘心。作為一名爬到權力頂峰的政客,他絕不甘心。
反抗的籌碼在哪裡?
大澤的眼皮在黑暗中微微顫動。呼吸粗重。
大藏省的行政指導已被無視。西園寺家造的這股勢已經成型,包括“御三家”財閥在內的國內各大勢力,都在抓緊時間自保。
在這片被抽乾血液的孤島上,已經找不到任何能夠正面抗衡那股龐大資本的實體力量。
必須引入更高維度的強權。
近期日美結構性障礙協議(SII)的內部談判檔案在腦海中快速閃過。
對了,華盛頓……華爾街……
他當然清楚西園寺家在華爾街有著極深的人脈與利益交集,但他也認為,這群人絕對不會坐視西園寺家這樣做的。
還有機會……
足足過了一分鐘。
他猛地睜開眼。
眼神重新變得冷硬起來。
不要小看日本的政客啊混蛋!
大澤坐直身體。他拉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在最深處的夾層裡,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私密通訊錄。
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快速翻動。
視線定格在其中一頁。那裡記錄著一個帶有美國大使館專屬字首的加密號碼。
大澤一郎重新拿起桌上的常規座機聽筒。他按下內線呼叫鍵。
“平野。”大澤的聲音恢復了冷硬,壓得很低。“替我推掉下午所有的行程。用那個匿名的身份,去安排一次秘密會面。”
他看著通訊錄上的那個號碼。
“地點定在港區的那間茶室。聯絡人……就說老朋友想探討一下關於‘結構性障礙’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