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二月下旬。
【日經平均指數點】
清晨八點。
東京都,千代田區。
富士銀行總行大樓的玻璃幕牆在陰沉的冬日晨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反光。
信貸部辦公區內,空氣中瀰漫著印表機碳粉加熱後的微弱焦糊味。幾十臺傳真機排成兩列,綠色的指示燈整齊劃一地閃爍著。
谷本常務端坐在獨立的玻璃辦公室內。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伸手拿過桌面上剛送來的一份執行報告。
“常務。”信貸課長站在辦公桌前,微微欠身,“關東地區三百七十二家建築與地產關聯企業的展期申請,已經全部處理完畢。”
谷本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掃過報告上的那些名字。
大和開發、關西重工關聯會社、京濱不動產……
“措辭都核對過了嗎?”
谷本的聲音平穩。
“核對過了。”信貸課長立刻彙報道,“全部使用了最高規格的商務致歉辭令。理由統一歸結為‘配合總行年度財務風控合規審查’。”
“我們拒絕了所有的過橋貸款與賬期寬限申請。限期結清尾款的通知,已經全部發到了對方社長的辦公桌上。”
谷本微微頷首。
他摘下眼鏡,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仔細擦拭著鏡片。
“去外匯部看看。”他重新戴上眼鏡,語調輕鬆,“昨天收回來的那幾筆大額頭寸,讓外匯部立刻操作。全部兌換成美國短期國庫券。”
同一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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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東亞商事總部,財務核算中心。
黑田社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街道。他身後的辦公桌上,十幾部電話的指示燈瘋狂閃爍。下游供應商打來的求救電話幾乎要將總機佔線擠爆。
“告訴他們,非常抱歉。大東亞商事正在進行內部賬務規範。”
黑田轉過身,對著滿頭大汗的財務部長下達指令。
“存在逾期風險的賬目,一律停止供貨。回收的現金流不要留在國內的賬面上,立刻聯絡歐洲的離岸渠道。今天下午三點之前,我要看到這筆錢變成北美債券市場的持有憑證。”
財務部長嚥了一口唾沫,拿著檔案的手微微發抖。
“社長,下游的幾家核心承包商剛才打電話來,說如果今天斷了他們的賬期,他們的工廠明天就會停工。工人們的薪水……”
“那是他們社長該頭疼的問題。”黑田走到桌前,端起一杯溫熱的煎茶。“大東亞商事也是要生存的。去執行吧。”
在這個看似毫無波瀾的早晨,數以千億計的日元現金流,被這些西裝革履的巨頭們用最得體、最禮貌的商務辭令,無聲無息地從市場底層抽離。
龐大的資金順著外匯通道,瘋狂湧向海外避險資產。
……
日本橋兜町。
東京證券交易所。
巨大的交易大廳內,人聲鼎沸。
大廳正上方的機械翻頁牌發出沉悶的“咔噠”聲。黑底白字的塑膠翻片滾動。
【日經225指數點】
【跌幅:125點】
松本站在交易臺前,扯鬆了領帶。他的額頭上佈滿汗珠,嘴角卻掛著興奮的笑容。
“大和建設!買入一萬股!”
他對著場外的聯絡員大聲嘶吼,手指在終端機上飛速敲擊。
周圍的幾名交易員同樣神色輕鬆。
“今天大盤又回撥了一百多點啊。”
一名交易員喝了一口水,看著上方陰跌的指數。
“正常的技術性回撥罷了。”松本頭也不回地盯著螢幕,“過去兩個月都是這種走勢。每天跌個一兩百點,剛好把那些意志不堅定的散戶洗下車。等洗盤結束,隨時會迎來報復性反彈突破四萬點!”
大廳角落裡,一名大戶投資者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存摺。
“抄底!把賬上的現金全打進去!這是最後上車的機會了!”
在這些散戶和普通機構眼中,大盤的連綿陰跌與過去的任何一次回撥毫無區別。他們依然沉浸在永遠上漲的幻夢中,興奮地高呼著抄底,將口袋裡的最後一筆現金填入這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然而。真正的深淵,隱藏在他們無法觸及的盤口深處。
隨著富士銀行、大東亞商事等巨頭的集體抽血,下方原本極其充裕的承接買盤,在此刻憑空蒸發了。大盤指數就像是一腳踩空在懸崖邊緣,伴隨著極其微弱的交易量,毫無抵抗地持續向下沉淪。
……
霞關。
大藏省,銀行局監測中心。
局長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翻閱著昨日的匯率波動簡報。
“局長。”
一名監測員摘下監聽耳機,轉過身。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顯得有些錯愕,語氣中帶著一絲強壓的緊張與不解。
“同業拆借市場的實時資料……出現異常了。”
他指著螢幕上那條陡峭向上的紅色曲線,嚥了一口唾沫。
“開盤僅僅一個小時,‘無擔保隔夜拆借利率’出現了直線飆升。我已經讓技術部核對過三遍底層介面,裝置運轉正常。”
局長放下手中的簡報,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電子顯示屏前。
他緊皺著眉頭,盯著那條違背常規的曲線。
按理來說,市面上的流動資金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幾家中型地方銀行的拆借頭寸全部告急。”監測員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另一組明細,“他們正在同業市場上瘋狂提高利率吸收隔夜資金。國內的短期流動資金池……像是憑空蒸發了一大塊。”
“外匯儲備監測系統有甚麼動靜?”
局長沉聲問道。
“黃燈預警。”監測員迅速切屏,額頭上這才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有鉅額的本國資金正在合規合法地流出日本本土。每一筆轉賬都附帶著完備的申報手續,名目清一色地標註著:配置北美債券市場及海外避險資產。”
局長感覺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種情況,基本只有一個可能了。
那就是——有大資本在背後做局。
原本預期的“平穩軟著陸”軌道上,赫然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冰縫。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抓起紅色的內部專線聽筒。
“接富士銀行、大東亞商事和三菱。”局長對著秘書快速下達指令,語速都比平時快了半拍,“準備下達行政指導。要求各大都市銀行和擁有充裕現金的商社,馬上放寬信貸,向同業市場注入流動性。”
短暫的盲音過後。
“谷本常務。”局長強壓著心頭的焦躁,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且帶有威嚴,“今天早盤,同業拆借市場的無擔保隔夜利率……出現了非理性的攀升。大藏省現在對貴行下達行政指導。”
“希望富士銀行能夠顧全金融大局,發揮核心都市銀行的表率作用。即刻向同業市場釋放資金頭寸,平抑這股異常的流動性短缺。”
電話那頭,傳來了富士銀行谷本常務溫和且極度禮貌的聲音。
“局長閣下。敝行非常願意配合大藏省的指導。”
谷本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不過……十分抱歉。鑑於日銀近期的加息動作以及全球市場的波動。為了保障儲戶的資產安全,敝行昨日已按國際避險慣例,將賬面上閒置的流動資金全數配置了海外安全資產。目前敝行持有的,皆為美國短期國債。”
谷本頓了頓,語氣依然謙遜。
“國內賬面上,確實已經沒有多餘的日元頭寸可以調撥了。還望局長閣下體諒。”
局長握著聽筒的手不由得握緊。
這群該死的資本家,竟然趁國難當頭做這種事。
可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對方交出的資產負債表完美無瑕。他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絕對不敢下達行政命令,去逼迫這些巨頭拋售手裡的美國國債來救日本的市。那會立刻引發日美之間的跨國金融爭端。
“……我明白了。”
局長咬緊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聽筒落回底座,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大藏省引以為傲的行政指導,在這些跨國配置了美債的財閥面前,變成了一張毫無約束力的廢紙。
但局長並沒有任由自己陷入呆滯。作為掌控國家金融命脈的官僚,刻在骨子裡的危機應對機制促使他立刻開始尋找備用方案。
“接日本銀行營業局!”局長直起身,對著秘書快速下達指令,語速極快,“要求他們立刻啟動緊急公開市場操作,向同業拆借市場注入短期流動性!另外,馬上草擬一份給首相官邸的加急簡報,申請動用大藏省的特別準備金干預市場!”
秘書慌忙抓起另一部紅色專線電話開始撥號。
局長雙手重新撐在辦公桌邊緣。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條依然在陡峭攀升的隔夜拆借利率曲線,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心裡很清楚,這些常規的貨幣工具,面對這種步調一致、規模高達數千億日元的蓄意抽血,無異於杯水車薪。
這背後有一股龐大到令人戰慄的資本力量正在精準地絞殺市場。如果那個隱於幕後的推手不鬆開絞索,即便是永田町的首相親自出面,也無法憑空變出填補這個深淵的現金流。
他現在下達的這些指令,僅僅是身為官僚的本能掙扎。
能做一點,是一點。
“局長,”秘書捂住話筒,聲音發緊,“日銀營業局回覆,大規模資金注入需要三重野總裁的簽字確認,資金最快也要等到下午才能調撥……”
局長閉上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繼續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