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不討論公事”這幾個字。
坐在兩側沙發上的黑田、谷本與大冢等人,呼吸在同一瞬間放緩。
他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極其默契地微微向前傾斜。腰部的肌肉繃緊,將重心轉移到了沙發的邊緣。
在“The ClUb”這個小團體內。過去幾年,西園寺家所有避開官方監管、決定無數企業生死存亡的保命訊息,全數透過這種看似不經意的“閒聊”方式釋放出來。
這套獨屬於這個圈子的暗號,他們早已爛熟於心。
黑田社長立刻心照不宣地露出了笑容。
“修一先生說得對。”黑田端起面前的威士忌,配合著這場演出。“今晚只喝酒,敘敘舊。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公事,誰也不許提。”
“是啊。難得有這麼清靜的地方,自然要好好放鬆一下。”谷本常務也附和道。
這群在商海中歷經沉浮的老狐狸豎起了耳朵。他們將所有的注意力全數集中在修一的身上,生怕漏掉對方接下來吐出的哪怕一個音節。
修一放下骨瓷茶杯。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像在分享一則昨天在街頭聽到的無關緊要的見聞。
“前幾天去了一趟霞關。”
修一的視線落在茶几那盆插花上。
“官僚們最近的日子可不太好過。大藏省和通產省的幾個老朋友,正聚在一起,為最近大盤迴調引發的中小企業破產潮發愁呢。”
谷本常務推了推眼鏡。大型都市銀行對企業破產的資料最為敏感。
修一的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最終停留在谷本常務的臉上。
“大藏省那邊,似乎有意重新翻出金融界的老黃曆。他們打算再次啟動那套‘護航艦隊’模式。”
修一的聲音略微壓低了一些。
“官僚們覺得,既然大型都市銀行和優質的地方銀行手裡還握著充裕的現金。理應承擔起社會責任。大藏省準備下達行政指導,要求手裡有餘錢的優質銀行,去強制接盤那些已經被壞賬爛透了的信用金庫和地方小銀行。”
(這便是著名的“護送船団方式”。大藏省的思路就是把整個日本銀行業綁在一支艦隊裡,讓航速快、體量大的船去強制拖拽那些漏水即將沉沒的小船,以保證整支艦隊“一個都不掉隊”。)
谷本常務的臉色瞬間變了。
強行接盤瀕臨破產的信用金庫。這意味著富士銀行必須用自己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健康現金流,去填補那些因為盲目放貸而產生的無底洞。
修一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他的視線平移,落在了大東亞商事的黑田社長與大冢重工的社長身上。
“不僅是大藏省。”
修一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對官僚作風的無奈。
“通產省那邊,也在考慮下達極為嚴苛的行政指導。”
“他們認為,作為產業鏈頂端的大型商社和重工業企業,理應維護整個行業的穩定。通產省準備要求各位,為下游那些深陷債務危機的供應鏈企業進行兜底續命。要求你們提供全額的債務擔保,甚至直接注資救援。”
黑田社長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大冢社長也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純金打火機。
為下游的那些槓桿狂徒兜底。
此種行為不就等同於把一根正在燃燒的導火索強行綁在自己的腰上嗎?
“官僚的思維慣性,幾十年了,很難改變。”
修一看著眾人那極度難看的臉色。
“他們總是習慣於用行政手段來解決經濟問題。他們盯上了在座各位手裡好不容易在暴風雨前保下來的現金。想拿你們的血,去填那個根本填不滿的窟窿。”
聽松軒內的空氣降至了冰點。
壁爐裡的銀絲炭偶爾爆出一星微弱的火花,這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幾位巨頭的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他們剛剛還在慶幸自己手裡握著充裕的現金,轉眼間,這筆救命錢變成了霞關官僚眼中的肥羊。
“如果大藏省真的下達行政指導……我們這幾家聯合起來,去永田町走動一下如何?大東亞商事在黨內還有些人脈,稍微贊助一筆政治資金,讓議員們出面干預,壓一壓大藏省的動作。”
“行不通的。”大冢社長將手裡的純金打火機重重地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利庫路特事件的餘波還沒散乾淨。現在國會里的那幫政客,聽到‘政治獻金’幾個字嚇得腿都軟了。大選在即,他們巴不得把我們推出去平息民怨,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替財閥說話去阻撓救市?”
黑田社長啞口無言,咬著牙靠回了真皮椅背。
谷本常務伸手扯了扯緊繃的領帶,眼鏡片後的目光飛速閃爍。
“那就只能走財務通道了。富士銀行可以配合各位,在月末審計之前,把賬面上的大額現金流透過複雜的交叉過橋貸款,迅速分散轉移到地方的匿名空殼企業名下。只要總社的資產負債表顯示流動資金枯竭,大藏省總不能來搶空氣吧?”
“這種賬面遊戲瞞不過大藏省的檢查局。”黑田社長直接搖頭否定了這位銀行家狗急跳牆的提議,“只要資金還在國內的銀行系統裡流轉,只要計價單位還是日元。那些查察官稍微動用一下底層許可權,穿透幾層空殼賬戶輕而易舉。一旦被查實是蓄意轉移資產逃避行政攤派,罪名就更重了,甚至會面臨吊銷牌照的風險。”
休息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政界的路被堵死了,財務造假又避不開大藏省的審計雷達。留在國內的現金,變成了一塊散發著血腥味、且無法隱藏的巨大肥肉。
所有人在腦海中瘋狂推演了無數條退路,卻發現每一條都是死衚衕。
谷本常務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淡然地吹著紅茶浮沫的西園寺修一。
“那……修一先生。”谷本常務滿眼期待地看著修一,既然修一能提出來,就代表著他肯定有對策,“面對這種強制性的行政攤派,我們應當如何應對?”
修一微微一笑。
“西園寺家向來膽小。我們絕不願意去當這個所謂的救市英雄。”
他靠在椅背上。
“為了避免被官僚們盯上、被強行攤派這種莫名其妙的救市任務。集團內部,已經下達了死命令。”
“在霞關的檔案正式下發之前。西園寺實業將全面切斷對外部企業的一切賬期寬限。對所有存在逾期風險的合作方、下游供應商,進行即時現金催收。一分錢的貨款都不許拖欠。”
黑田社長皺起眉頭。
“可是修一先生。就算把現金全部催收回賬面上,大藏省的審計人員一查銀行流水,依然能看到那筆龐大的資金。他們照樣會下達行政指導。”
修一看了黑田一眼,肯定地點了點頭。
“黑田君說得對。留在國內賬面上的現金,太惹眼了。”
他壓低了聲音。
“所以。我們收回來的每一筆日元現金,都不會留在國內的賬面上。”
“它們會被立刻匯出境。在四十八小時內,全數兌換成美國短期國庫券,以及其他的海外避險資產。”
“只要把資金全部轉移出境。讓國內的資產負債表上,真真實實地顯示出‘流動資金枯竭’的狀態。”
“霞關的官僚們就算是想下達行政指導,想讓我們去兼併爛攤子。”
他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極其無奈的姿勢。
“他們總不能逼著我們去華爾街,賣掉手裡的美國國庫券來救日本的市吧?這涉及跨國外匯管制的麻煩事,他們沒這個膽子去碰美國人的底線。”
休息室內的眾人頓時恍然大悟,紛紛點頭。
修一的話,是契合資本趨利避害的本能的。
任由現金留在國內的銀行賬戶裡,那就是一塊擺在砧板上的肥肉,遲早會被大藏省和通產省以“維護大局”的名義強行切走。
唯有把流落在外的錢用最堅決的手段全部催收回來,並立刻、徹底地轉移到海外,變成受國際法保護的外國國債。方能真正保住這筆私有財產。
谷本常務摘下金絲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不著痕跡地印掉了額頭上的冷汗。
重新戴上眼鏡時,他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裡,已經轉冷。
“修一先生的這番‘閒聊’,真是讓人受益匪淺。”
“看來明天一早。我得親自去一趟信貸部。讓風控部門對行裡所有的企業客戶,進行一些‘例行壓力測試’了。”
“存在逾期風險的賬目,提前回收一下也是合乎規矩的。至於那些閒置出來的頭寸,外匯部那邊剛好有些海外的低風險國債額度,順手配置一下,也算圖個安穩。”
坐在對面的黑田社長也深以為然地附和著。
“谷本常務說得對。”黑田社長晃了晃杯子裡的冰球,發出一聲輕響,“明早一上班,大東亞商事也該去‘規範’一下底下的賬期了。順便清理一些下游不太健康的合作方。歐洲分公司前兩天還在抱怨賬上缺流動資金,剛好把這些回收的餘錢打過去,做點常規理財。”
大冢重工的社長抓起茶几上的打火機,塞進西裝口袋。
“重工業的應收賬款週期,確實長得讓人頭疼。”大冢社長嘆了口氣,像是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明天得讓財務部去對對賬了。那些拖欠貨款的客戶,就先暫停供貨,權當是給下級工廠的工人們放個短假吧。”
眾人都舒了一口氣,臉上掛起微笑。
這一次的茶會,依舊是令人放鬆的“閒聊”。
修一端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這幾位已經徹底進入狀態的“老朋友”,臉上的淺笑未減分毫。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骨瓷茶杯。
“今晚的茶,味道確實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