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二月下旬。
【日經平均指數點】
二月的凍雨夾雜著細碎的冰晶,沖刷著麻布十番的街道。
黑色的日產世紀轎車碾過積水的柏油路面,輪胎排開泥濘,發出一陣沉悶的“嘩啦”聲。路邊的老式瓦斯路燈在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斑,光影隨著車窗玻璃上的水流蜿蜒扭曲。
車廂內,富士銀行的谷本常務靠在真皮座椅上。他伸出手指,扯鬆了脖頸間那條勒得有些發緊的真絲領帶。
車窗外的雨勢絲毫未減。谷本的視線透過貼著防窺膜的玻璃,看著街道兩側那些匆匆走過、神色凝重的行人,以及幾家在冬雨中顯得有些蕭條的地產中介門店。
去年十二月底,日本銀行總裁三重野康宣佈上調公定步合率(官方貼現率)。大盤指數在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鋸,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兩百點、三百點地持續向下銼動。
資金的使用成本在銀行間的同業拆借市場上逐步攀升。谷本非常清楚,富士銀行信貸部這幾周的壓力測試報表資料簡直不堪入目。那些嚴重依賴過橋貸款續命的關東大型地產商與建築企業,抵押物淨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
車子平穩地駛入一條私密的車道,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黑色鑄鐵大門前。
“The ClUb”。
管家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拉開車門。
谷本邁步下車,皮鞋踩在乾燥的門廊石板上。他將沾染了些許寒氣的外套遞給迎上來的侍者,步入大廳。
外界的悽風冷雨與嘈雜的車流聲,在厚重的雙開門合攏的那一刻,被徹底隔斷。
谷本沿著鋪設著波斯手工羊毛地毯的黃銅樓梯拾級而上。
他停在一間掛著“聽松軒”木牌的樟子門前。
侍者無聲地拉開木門。
室內溫暖如春。角落裡的黃銅火盆中燃著無煙的銀絲炭,暗紅色的火星在灰燼中隱隱閃爍,散發著穩定且持續的熱量。
休息室內,十幾位跨行業的財界巨頭已經落座。
大東亞商事的黑田社長正陷在單人沙發裡,手裡端著一隻雕花水晶杯。杯中的球形冰塊在琥珀色的威士忌酒液中緩緩沉浮。坐在他對面的,是關東地區首屈一指的重型機械製造商,大冢重工的大冢社長。
“谷本老弟,這邊。”黑田社長舉起酒杯,微微示意。
谷本走過去,在空置的真皮沙發上落座。侍者迅速端上一杯加了冰塊的山崎年份威士忌。
“外面的風雪可真夠大的。”谷本端起酒杯,指腹感受著水晶杯壁傳來的冰涼觸感,“信貸部的那些傢伙,這兩個月為了重新評估抵押物淨值,幾乎天天都在加班。日銀一加息,大盤連著陰跌,下面那些高槓杆客戶的壞賬風險全冒出來了。”
黑田社長輕抿了一口威士忌,嘴角牽扯出一抹帶著幾分慶幸的弧度。
“風險確實大得嚇人。”黑田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份晚報上,“松浦建設的那位松浦社長,半個月前帶著幾個倒黴鬼,直接從京王廣場酒店的四十七樓跳下去了。官方給出的結論說他挪用公款、深陷高利貸。”
大冢社長輕哼了一聲,粗糙的手指把玩著一枚純金打火機。
“松浦那個關西來的暴發戶,咎由自取。負債率拉到百分之六百,手裡連足夠的活期現金都不留。一旦大盤開始這種陰跌,銀行催繳保證金,他拿甚麼去填那個窟窿?”
大冢將打火機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做實業,最忌諱把所有的現金流全壓在賬面估值上。不懂得控制槓桿,遲早會被逼上天台。”
谷本常務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身上殘留的寒意。
“說起來……咱們坐在這間屋子裡的人,運氣還算不錯。”谷本晃了晃手裡的水晶杯,冰球撞擊杯壁發出一聲輕響。“幾個月前,修一先生就坐在這個位置,隨口提了一句‘風向要變’……”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在座的幾人,語氣中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折服。
“幸虧當時聽進去了。我回去的第二天,就讓風控部強行掐斷了那幾個高危地產商的信貸口子。”
黑田社長贊同地點了點頭。他舉起水晶杯,看著燈光在冰球上折射出的光斑。
“是啊。我也是當天就讓底下人把手裡那幾塊邊緣地皮全部折價處理了。當時公司裡還有幾個董事罵我敗家……”黑田抿了一口威士忌,嘴角牽扯出一抹帶著幾分慶幸的弧度。“現在?那幾個人每天看著報紙上的跳樓新聞,嚇得連氣都不敢大聲喘。”
“誰說不是呢。”大冢社長也跟著嗤笑了一聲,重新拿起那枚純金打火機在手裡把玩。“要是當時貪圖那點賬面利潤,繼續捂著那些爛地皮和高槓杆專案。現在面對日銀加息和這連綿近四千多點的陰跌,咱們恐怕也得像松浦一樣,被逼得去借高息過橋貸款填補保證金了。”
“如今看著外面那些中小商社哀鴻遍野,咱們的賬面上卻趴著充裕的現金。”黑田將酒杯與谷本的杯子輕輕一碰。
“叮。”
“這間‘聽松軒’,真算得上全東京最堅固的防空洞了。”
大冢社長也舉起酒杯,三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西園寺家的實力,早已無需多言。大大小小不知多少次的關鍵資訊預言,早就讓西園寺家在The ClUb內部建立起了無可匹敵的威信。現在就算是西園寺家去讓他們把自己整個公司都打包賣了,他們都很有可能聽從。
這時,走廊裡傳來極其輕微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
厚重的樟子門被管家藤田無聲地推向兩側。
西園寺修一邁步走入房間。
他今日穿著一套剪裁極簡的深灰色高定西裝,衣領平整。領帶的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他的步伐平穩,節奏從容,深邃的目光在掃過室內的瞬間,便將眾人的狀態盡數納入眼底。
屋內原本低聲交談的巨頭們,在看到修一出現的瞬間,整齊劃一地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黑田社長將水晶酒杯平穩地擱置在紫檀木案几上。
谷本常務與大冢社長迅速將雙腿收攏。
眾人從柔軟的真皮沙發上站起身,腰背挺直,雙手自然下垂,向著修一走來的方向微微欠身。
“修一先生。”
黑田社長率先開口。這位在商界摸爬滾打數十年的貿易巨頭,此刻的語氣中帶上了極其明顯的尊崇與隱晦的感激。
“前些日子,多虧了西園寺集團在業務方向上的指引。敝社得以及時調整資產結構,避開了近期的這場連綿陰跌。這份情誼,大東亞商事上下銘記於心。”
谷本常務也跟著微微低頭。
“富士銀行的風控部門,同樣是在您的啟發下,才得以提前規避了數筆高危貸款的違約風險。日後西園寺家若有差遣,敝行必當全力以赴,提供最頂格的資金通道。”
大冢重工的社長雖然未說繁複的客套話,但他那挺直的脊背與恭敬的姿態,同樣表達了他的感謝與信賴。
在他們身後,休息室內的其他十多位財閥高管與商社社長,也紛紛出聲附和。
“是啊,多虧了修一先生的提醒……”
“西園寺家的眼光,確實讓人歎服……”
修一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幾位在各自領域呼風喚雨的財界大佬,臉上掛著溫和且無懈可擊的淺笑。
他抬起右手,手掌微微向下壓了壓。
“諸位太客氣了。”
修一的語調平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渾厚質感。
“大家同在東京灣共度風雨。在這狂風驟雨的海面上,朋友之間互相提個醒,互助理所應當。”
他邁步走向主位的單人沙發。
“都別站著了。快請坐。”
幾位巨頭這才重新落座。
修一在主位上坐下。雙手交疊,隨意地放置在膝蓋上。
侍者推著一輛鋪著純白亞麻布的餐車,悄無聲息地走到茶几旁。
銀質茶夾夾起幾片頂級大吉嶺紅茶的茶葉,放入溫熱的骨瓷茶壺中。滾燙的山泉水注入,馥郁的麝香葡萄香氣伴隨著白色的蒸汽,在聽松軒內緩慢鋪散開來。
侍者將斟滿紅茶的骨瓷茶杯,穩穩地放置在修一面前的紫檀木托盤上。隨後,他倒退兩步,隱沒在樟子門後的陰影中。
修一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捏住杯柄。
他端起茶杯,低頭吹了吹茶湯表面升騰的熱氣。
琥珀色的茶水在杯中泛起極其微小的漣漪。
“最近外面的風雪,確實太大了。”
修一目光環視眾人,語調極其輕鬆,宛如在談論外面的天氣。
“每天翻開報紙,全是一些讓人神經緊繃的新聞。大家平日裡在公司處理那些枯燥的報表,弦都繃得太直了。”
他將茶杯端至唇邊。
“今晚我們聚在這裡,純粹是增進一下朋友間的感情。我們絕不討論公事,也不看大盤。”
“只是作為,朋友之間的‘閒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