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三月中旬。
【日經平均指數點】
紐約,曼哈頓下城。美國紐約南區聯邦法院(USDC SDNY)。
厚重的橡木雙開大門被法警推開,走廊裡嘈雜的人聲瞬間湧入這間莊嚴的聽證室。
阿瑟·萬斯坐在原告席的木質長椅上。他那一貫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有些佝僂,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上佈滿了長時間久坐產生的褶皺。
他伸出雙手,用力搓了搓佈滿血絲的雙眼。
視線前方,被告席的區域已經被堆積如山的檔案徹底淹沒。
整整十二名身穿昂貴定製西裝、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華爾街合夥人級別律師,正站在那些齊腰高的檔案推車旁。
他們翻開的案卷與皮質公文包上,印著足以令任何一家跨國企業法務部感到頭疼的標識。
世達律師事務所(Skadden)、蘇利文·克倫威爾(Sullivan & Cromwell)、達維(Davis Polk)。全美排名前列的頂級“白鞋律所”(White-shoe law firm),竟然破天荒地在同一個被告席上組成了聯合抗辯陣線。
這些平時按分鐘收取高達上千美元諮詢費的法律僱傭兵,此刻分工明確,動作極其幹練。
首席辯護律師拿起一份厚達五百頁的法律文書。
“法官閣下。”律師的聲音洪亮且充滿壓迫感,迴盪在空曠的法庭穹頂之下,“關於CFIUS(國家安全審查委員會)援引1950年《國防生產法》第721條,即《埃克森-弗洛里奧修正案》所下達的緊急凍結令。我方正式提交第三十四份《跨國管轄權異議與違憲審查申請》。”
律師伸出食指,重重地點在檔案厚重的封皮上。
“這筆資金的絕對控制權歸屬於開曼群島的獨立信託,受當地離岸信託法的最高保護。資金流轉的代持機構則位於盧森堡。在法理層面上,CFIUS的國內行政管轄權,根本無權延伸至非美國本土的離岸SPV(特殊目的實體)。”
律師的語速極快,猶如連珠炮般丟擲一連串的法條。
“更關鍵的是……行政機構在未取得聯邦法院合法搜查令的前提下,直接動用強權在物理閘道器攔截合法的商業匯款。此舉嚴重違反了《美國憲法第五修正案》中,關於‘未經正當法律程式,不得剝奪私人財產’的條款!”
“我方要求法庭基於《聯邦民事訴訟規則》第65條的規定,立刻啟動針對該凍結令的違憲審查獨立聽證程式。在聽證會結束前,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及任何聯邦行政機構,均無權調閱這批離岸賬戶的任何底層穿透資料。”
法官坐在高高的法臺之上,看著面前那座甚至遮擋了視線的檔案山,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阿瑟·萬斯的下頜骨猛地繃緊,咬肌凸起。
他很清楚對方在幹甚麼。
這群拿著天價時薪的律師,根本沒打算在法庭上證明這筆資金的清白。他們僅僅是在利用美國司法體系中那極其繁瑣的程序正義,用數以百萬頁計的保密抗辯申請、管轄權爭議、以及無休止的獨立聽證會要求,合法地將SEC的調查資源徹底拖入泥潭。
只要法庭還在審理這些浩如煙海的程式異議,阿瑟的調查組就拿不到進一步穿透離岸基金賬戶群的合法搜查令。
這十億美元確實被死死地鎖在了清算中心的賬戶裡。
但阿瑟·萬斯,也被這十億美元的訴訟泥潭死死地鎖在了這間聽證室裡。
在太平洋對岸,全球的財經媒體已經徹底沸騰。
《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以及日本的《日本經濟新聞》,都在頭版頭條刊登了這場跨國金融制裁的追蹤報道。
【超級大國的雷霆重擊:西園寺財閥海外資金遭全面凍結】
【法理苦戰:S.A. Investment深陷紐約訴訟泥潭,跨國擴張全面停擺】
在外界看來,這家在過去幾年裡橫衝直撞的日本新晉財閥,終於因為觸怒了華盛頓而遭到了毀滅性的行政打壓。那一百多名在法庭上疲於奔命的律師,就是西園寺家陷入虛弱與恐慌的鐵證。
當然,在外界看來,無論如何西園寺家才是弱勢的一方。
阿瑟看著對面那些面帶職業微笑的律師,雙手在桌面上緩緩握緊成拳。
這起被全球媒體大肆渲染的“制裁”,完美地釋放了一個極其致命的錯誤訊號。所有的聚光燈都被吸引到了這十億美元的拉鋸戰上。
而那些隱藏在深海里、名義本金高達三千億美元的做空主盤,正在這層虛弱假象的完美掩護下,徹底隱匿於所有監管雷達的盲區之中,安靜地等待著爆發的時刻。
……
東京,千代田區,永田町。
眾議院第一議員會館,508室。
寬大的幹事長辦公室內,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古巴雪茄氣味。
大澤一郎陷在深紅色的真皮沙發裡。他雙腿交疊,右手夾著一支燃燒了一半的粗大雪茄。
牆壁上的大尺寸彩色電視機正在播放午間新聞。
距離大澤派系在國會上強行丟擲廢除《大店法》的提案引發全武行,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月。這半個月來,整個永田町依舊處於持續的動盪與爭吵之中。但此刻的新聞焦點,完全聚焦在太平洋對岸。
螢幕上畫面切轉,紐約南區聯邦法院的臺階外,西園寺集團龐大的跨國律師團正被無數美國記者圍堵。西裝革履的法務精英們面色鐵青,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艱難地擠上轎車,顯得疲於奔命。
大澤一郎看著電視螢幕,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
辦公桌上的紅色加密電話突然爆發出急促的鳴響。
他動作從容地將雪茄擱置在水晶菸灰缸的邊緣,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聽筒。
“大澤議員。”
聽筒那頭,傳來美國駐日大使館經濟公使威廉那帶著微弱口音的日語。
“威廉公使。”大澤一郎的聲音壓得很低,語調中透著掩飾不住的愜意,“紐約那邊的新聞,我已經看到了。”
“一場完美的圍剿。”威廉在電話那頭髮出一聲輕笑,“半個月了。西園寺家隱藏在開曼群島的離岸資金池,被CFIUS死死按在清算中心的底層監管賬戶裡。他們在曼哈頓耗費了數百萬美元的律師費,連一美分的資金都無法調動。大澤議員,合眾國可是給了您最堅實的行政支援。”
威廉在那頭停頓了一下,語調變得極其冰冷。
“現在,是您展現改革誠意的時候了。”
“華盛頓方面希望在下週的國會最終審議上,切實看到《大店法》廢除案的順利透過。我們需要一個完全敞開的、沒有任何交叉持股壁壘的日本市場。”
大澤一郎的呼吸節奏猛地加快了半拍。
“威廉公使請放心。”
“廢止案的最終版本已經提交。憑藉我目前在黨內的掌控力,下週的最終審議絕對會順利透過。”
“很好。合眾國期待您的表現。”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