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一月下旬。
【日經平均指數點】
東京,新橋站西口。
黑色的塑膠聽筒從工藤溼滑的指尖脫落。聽筒砸在金屬投幣機下方,靠著一根螺旋狀的電話線在半空中來回晃盪。
盲音混雜著外面的雨聲,敲打著他渙散的瞳孔。
工藤推開公用電話亭的摺疊玻璃門。
冰冷的冬雨瞬間拍打在他的臉上。他盲目地跟隨著下班的人潮向前蠕動。鞋底踩在積水裡,濺起沾滿了灰塵的雨水,弄髒了他平日裡每天都要擦拭三遍的真皮皮鞋。
他對此毫無反應。
腦海中正不斷回放著大和證券營業員極其平淡的最後通牒。
下午三點整,賬戶已觸發強制平倉。兩週前從鄉下叔叔那裡騙來的五百萬救命錢,連同前期挪用的公款,在連綿的陰跌中徹底化為烏有。
挪用公款填補保證金的審計期限,就在明天早晨九點。
五百萬日元的窟窿。他拿不出來。
他走下山手線的電車,隨著人流走出新宿站的檢票口。
歌舞伎町一番街的紅色霓虹燈牌在冬雨中短路,發出“滋啦、滋啦”的微弱電流聲。幾簇幽藍色的火花在生鏽的鐵架邊緣明滅不定。雨水順著褪色的塑膠雨棚滴落,砸在柏油路面上。
大街上那些談論著年終獎與新春福袋的歡笑聲,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窒息。他像是一隻急於躲避光亮的喪家之犬,無意識地偏離了擁擠的主幹道,漫無目的地步入了一條幽暗的後巷。
深藍色的定製風衣早已被雨水徹底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脊背上,散發出一股劣質羊毛受潮後的腥羶味。每一次呼吸,肺部都會吸入混合著腐爛廚餘與生鏽金屬的濃烈氣息。
他聽到巷子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砰。”
人體骨骼重重地撞擊在紅磚牆壁上。
工藤緩慢地停下腳步。
十米開外。一個穿著昂貴意式休閒西裝的年輕男人,正被兩名穿著黑色雨衣的極道成員死死按在積水裡。
“還錢的期限是今天下午三點。”黑衣男人語調平淡。他抬起穿著軍靴的右腳,踩在年輕男人的右手上。
“不過,我看你也是還不上了的。”
皮靴底部用力碾壓。
“咔嚓。”
極其清脆的指骨斷裂聲在雨巷中迴盪。
年輕男人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身體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在泥水中劇烈地彈動了兩下。
“明天早上,大黑埠頭的遠洋漁船。”黑衣男人吐出一口痰,落在年輕人的臉頰上。“你的腎臟和眼角膜,勉強能抵扣五十萬美金的利息。”
腳步聲踩著積水遠去。
巷子裡獨留雨滴砸在鐵皮垃圾桶上的敲擊聲。
巷口外的繁華大街上,一家柏青哥店的外接音箱正以最大音量播放著當紅雙子偶像組合的百萬銷量金曲。毫無陰霾的甜美和聲被冷風切碎,飄進滿是血腥氣的暗巷。
“StOp!StOp!寂しい熱帯魚(孤獨的熱帶魚)……”
看著前面那袋泡在水裡的垃圾,工藤拖著僵硬的雙腿,一步步挪出陰影。
他走到那個垃圾的身邊。
垃圾仰面躺在水窪裡,慶應義塾大學的棒球夾克被泥水染成了黑色。他的右手無名指與小拇指呈現出一種完全違背生理結構的扭曲角度。慘白的骨茬刺破面板,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
鮮血順著指尖流淌,在積水中緩慢暈染開一層暗紅色的薄膜。
垃圾大口吞嚥著雨水,胸腔劇烈起伏。他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球盯著工藤。
“煙……”垃圾的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
哦,會說話,原來這是個人啊。
工藤木然地將手伸進溼透的風衣口袋。摸出半包被體溫捂得有些發皺的“七星”香菸。抽出一根,塞進年輕人的嘴裡。他自己也叼起一根。
塑膠打火機的滾輪連續摩擦了幾下。微弱的火苗在風雨中搖曳。
他湊過去,點燃了年輕人嘴裡的煙,隨後點燃自己的。
菸草燃燒的苦澀味道暫時壓制了巷子裡的血腥氣。
工藤倚靠在潮溼的紅磚牆壁上,雙腿失去支撐的力氣。身體順著粗糙的牆面緩緩滑落,最終癱坐在那灘混合著血液與泥漿的積水裡。
無人開口。
幽暗的雨巷中,唯餘外面世界那模糊失真的甜美歌聲在冰冷的空氣裡迴盪。
雨水持續不斷地墜落。豆大的雨滴砸在旁邊生鏽的消防通道鐵架上,敲擊出雜亂無章的金屬迴音。
一個被丟棄的透明塑膠包裝袋漂浮在渾濁的水窪表面。它在雨水激起的微小漩渦中緩慢打轉。
工藤呆滯地注視著那個塑膠袋。
他這一生都在拼命維持著商社中層主管的體面,在長官面前諂笑,在妻子面前強撐,在鄉下親戚面前偽裝成大都市的成功者。他將精神上的憂鬱與恐懼密閉起來,像個滑稽的畸形人一般在社會中苟活。
如今,這層偽裝被徹底撕碎。
他感覺自身的物理存在,與那個漂浮在汙水中的塑膠垃圾並無二致。所謂“人類的生活”,在此刻已經變得全然無法捉摸。
他徹底喪失了作為一個人存活於世的資格。
巷口外,一家廉價情人旅館的粉色霓虹燈招牌急促地閃爍著。
刺目的粉色與病態的綠色光暈交替潑灑進巷道,將地面的積水映照得斑駁陸離。突如其來的光亮掃過年輕人殘破的手掌。暗紅色的血液持續滲出,融入雨水,順著地面的傾斜度,無聲地流向骯髒的下水道金屬格柵。
年輕人完好的左手夾著那根香菸。菸蒂在風雨中緩慢燃燒。一長截灰白色的菸灰在微風中顫抖。菸灰最終脫落,砸進泥水裡,瞬間消散。
猩紅的火星逼近了過濾嘴。灼熱的溫度燙到了年輕人的食指面板。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香菸掉落。
“嘶——”
火星觸碰積水,發出一聲極短的微響,徹底熄滅。
依然沒有人挪動身體。
寒氣穿透了工藤溼透的羊毛風衣,如同一把冰冷的錐子,死死地釘進他的骨髓。他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起來。上下兩排牙齒相互磕碰,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身旁的年輕人呼吸變得愈發沉重且雜亂。創傷引發的高燒正在迅速奪走他的體溫。
他們並排癱坐在腐爛的廚餘垃圾與鐵皮桶之間。
外界大盤指數的崩塌、保證金的催繳、長輩的期盼,那些龐大而嚴酷的社會法則,在此刻變得無比遙遠。在這個充斥著惡臭與冰冷的角落裡,他們反倒獲得了一種令人癱瘓的寧靜。
他們徹底接受了自身的廢棄物屬性。
巷口的霓虹燈管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電流爆鳴,爆出一團微小的火花。粉色的光暈瞬間熄滅。
巷道陷入深沉的陰影。
冷雨化作了更加細密的冰霰。
長達半小時的麻木與凍僵後。年輕人用完好的左手撐著泥濘的地面,極其艱難地坐直了身軀。背脊靠在冰冷的紅磚牆上。
“片山。”年輕人的聲音虛弱得猶如一絲遊絲,“慶應經濟學部……四年級。”
工藤木然地轉過頭。
“工藤。明治大學商學部畢業。”他的聲音同樣麻木,“大同商事……課長。”
片山的眼神空洞,視線越過巷口的黑暗,彷彿依然在注視著那個將他埋葬的世界。
“我原本……建了一個極其精密的定價模型。”片山的視線越過巷口的黑暗,聲音虛弱得猶如遊絲,“基於布萊克-斯科爾斯方程,呵……我向極道借了五十萬美金,全砸進了遠期看漲期權裡。”
片山抬起那隻斷裂的右手,看著雨水沖刷著慘白的骨茬。
“可是,算得再準又有甚麼用呢。”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慘笑,“大盤一崩塌,那幫做市商直接拔了網線。流動性介面一斷,對沖單根本就發不出去……明明我的模型是完美……我的模型是沒問題的……”
工藤深吸了一口混濁的冷氣。肺部傳來一陣辛辣的刺痛。
“我啊……挪用了公司的貨款。”工藤夾著香菸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菸灰簌簌地掉進積水裡,“整整五百萬日元。我以為只要再撐一天就能反彈的……結果呢,大和證券那邊到點直接按了強制平倉鍵。”
他雙手捂住臉,聲音帶上了壓抑的嗚咽。
“全蒸發了……明早九點一上班,審計科的人就會發現那個巨大的窟窿……”
泥水混雜著淚水,順著工藤的指縫不斷溢位。他那原本總是拼命維持著體面的肩膀,此刻在寒風中劇烈地聳動著。
片山靠在粗糙的紅磚牆上,靜靜地偏過頭。
他沒有出聲安慰。
他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注視著旁邊這個徹底崩潰的商社課長。
斷裂的指骨處,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片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他完好的左手猛地抓緊身側的地面。指甲刮擦著粗糙的柏油路面,發出一陣極細微的“沙沙”聲。
這聲微弱的動靜,驚動了一旁的工藤。
工藤的嗚咽聲漸漸平息。他緩緩放下那雙沾滿泥漿的手,遲鈍地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雨幕中交匯。
階級、年齡、學識,在這一刻皆被碾碎。他們從彼此渙散的瞳孔裡,看到了同一種死寂的色彩。
“我不想去那艘漁船。”片山仰起頭,看著巷子上方那線狹窄的、被城市燈光染成紫色的夜空。“聽說……京王廣場酒店的頂樓,風景很好。”
工藤雙手撐著膝蓋,緩慢地站起身。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