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京王廣場酒店。
高達一百七十米的雙塔建築在冬雨中矗立。
四十七層。頂級行政酒廊。
厚重的隔音門將外界的風雨聲徹底切斷。全室鋪設著厚達五厘米的波斯手工羊毛地毯。空氣中浮動著琥珀色的燈光與高年份干邑白蘭地的醇香。爵士鋼琴的黑白鍵被樂手輕柔地敲擊著。
靠窗的深紅色真皮卡座內。
松浦建設的社長松浦,正將龐大的身軀深陷在柔軟的沙發中。他身上的定製襯衫佈滿了深深的褶皺。昂貴的純銀袖釦早已丟失,袖管被粗暴地推至手肘。領帶被扯落在一旁的大理石茶几上。
桌面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三個空掉的麥卡倫威士忌酒瓶。
松浦手裡端著第四瓶酒,直接將瓶口對準乾裂的嘴唇,大口吞嚥。淡金色的酒液順著下巴流淌,浸溼了襯衫的衣襟。
“二十億……千葉銀行……”松浦喉嚨裡發出漏風般的嗬嗬聲。
他雙眼通紅,視線死死盯著落地窗外那片璀璨的都市夜景。曾經那些閃爍的燈火中,有七處屬於他在建的工程。
三十年的泥瓦匠生涯,從關西的底層爬到港區的頂點。然後大盤最後五分鐘的下挫,便將這龐大的帝國瞬間抹平。
他感覺自己宛如一隻趴在泥潭底部悉索蠕動的蟾蜍。這所謂的金融系統,荒謬得令人作嘔。
酒廊的紅木雙開門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兩名渾身滴水的男人試圖邁入酒廊。
站在門口的領班立刻上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臂,臉上掛著冷硬的微笑。
“兩位先生。這裡是行政樓層專屬區域。請問您有預約嗎?”領班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掃過片山那隻滴血的右手,以及工藤沾滿泥漿的皮鞋。
片山靠在門框上,虛弱地喘息著。
工藤的手指在口袋裡無力地蜷縮了一下。
“讓他們進來!”
一聲極其粗獷的咆哮,驟然撕裂了酒廊內優雅的爵士樂。
松浦搖晃著龐大的身軀,從卡座裡站起。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張純黑色的運通百夫長卡,手臂在半空中掄出一個半圓,狠狠地將其甩向門口。
“啪嗒。”
堅硬的塑膠卡片砸在大理石地磚上,滑行至領班的腳尖處。
“今天這間酒廊,老子包了!”松浦步履蹣跚地走上前,一把推開僵在原地的領班。
他看著滿身汙泥的工藤與斷了手指的片山。眼底迸發出一股病態的狂熱。
“來!進來!”松浦大笑著,笑聲淒厲刺耳。“讓我看看,這臺絞肉機裡,今天又吐出了甚麼新鮮的殘渣!”
他粗暴地拽住工藤的衣袖,將兩人拖向靠窗的卡座。
工藤與片山跌坐在真皮沙發上。柔軟的觸感讓兩人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出現了片刻的恍惚。
松浦轉過頭,對著不遠處的侍者大聲下達指令。
“拿酒來!麥卡倫!冰塊!再拿點繃帶給這個小鬼把手纏上!”
侍者戰戰兢兢地端來托盤。
片山用完好的左手拿起紗布,咬著牙,將那幾根慘白的斷骨胡亂地纏繞起來。血液很快滲透了白色的紗布,洇出一片刺眼的暗紅。
松浦抓起一瓶剛送來的威士忌。他根本不用酒杯,直接將瓶口對準乾裂的嘴唇,大口吞嚥。淡金色的酒液順著下巴流淌,浸溼了襯衫的衣襟。
“喝!都給我喝!”
松浦將酒瓶重重地砸在大理石桌面上。玻璃瓶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抓起兩個空杯子,倒滿烈酒,粗暴地推到兩人面前。
工藤雙手捧起酒杯。由於極度的寒冷,他的上下兩排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玻璃杯沿磕碰著牙齒,發出細碎的“咯咯”聲。辛辣的液體滑入胃部,帶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
片山單手端起酒杯,仰頭飲盡。酒精的麻痺感讓他的臉色恢復了一絲病態的紅暈。
松浦癱靠在沙發背上。他充血的雙眼死死盯著落地窗外那片璀璨的都市夜景。
“二十億……千葉銀行那幫混蛋……”松浦喉嚨裡發出漏風般的嗬嗬聲。
他猛地抬起粗壯的手臂,指向窗外那些閃爍的霓虹燈火。
“看到那些吊塔了嗎!那裡有七處工地,全是我松浦建設的產業!三十年的泥瓦匠生涯,從關西的底層爬到港區的頂點。我蓋了那麼多樓,喝了那麼多酒!”
松浦的五官因為極度的憤怒與絕望而扭曲。
“大盤最後五分鐘的下挫。維持率擊穿!系統強制平倉!五億的現金,填進去連個響都沒聽到!明天早上,法院的封條就會貼滿我的家門!”
片山靠在真皮靠背上。他看著這個陷入癲狂的暴發戶,嘴角牽扯出一抹虛無的嘲弄。
“你在接盤,大叔。”
片山的聲音虛弱,卻帶著金融高材生那種居高臨下的鄙夷。
“大盤崩塌的瞬間,隱含波動率出現絕對異常。做市商直接切斷了底層介面。這是物理層面的流動性枯竭。”片山用左手拋了一下桌上的金屬打火機。“你的五億現金,填的根本不是底,填的是華爾街做市商的利潤池。”
松浦的動作僵住了。
他猛地直起身,龐大的身軀向前傾軋。一把揪住片山那件沾滿泥水的棒球夾克衣領,將他半提了起來。
“臭小子!你懂甚麼!”松浦雙眼圓睜,唾沫星子噴在片山的臉上。“你以為讀過幾本書就能看透這市場?你的手指是誰折斷的?!”
“呵呵呵呵……我只挪用了五百萬啊……”
一陣壓抑的嗚咽聲打斷了松浦的怒吼。
工藤雙手捂住臉頰。泥水混雜著淚水順著指縫溢位。
“我明明每天加班到深夜十一點……我只是想在港區買一套高階公寓……明早九點一上班,商社的審計科就會發現那五百萬的窟窿……全完了……”
聽到這個數字,松浦愣了一秒。
他鬆開片山的衣領。片山跌坐回沙發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五百萬?”松浦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工藤。隨後,他仰起頭,爆發出一陣極其淒厲、且荒謬的狂笑。
“哈哈哈哈!五百萬日元?!”松浦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用力拍打著大理石桌面。“老子在銀座俱樂部裡開一瓶羅曼尼康帝,都不止這個數!你居然為了區區五百萬去死?!”
工藤的肩膀猛地停止了聳動。
他緩緩抬起那張沾滿泥漿與淚水的臉。酒精的灼燒感混合著被輕視的屈辱,讓他蒼白的臉頰湧上一層病態的潮紅。
“五百萬怎麼了……”工藤的聲音發著顫。他猛地抓起面前的威士忌酒杯,將剩餘的半杯烈酒直接潑在自己臉上。“我騙了鄉下親戚的養老錢!我連一條狗都不如!你欠了二十億……呵,你以為你跳樓的姿勢會比我好看嗎?!”
片山靠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社畜突然發瘋。他用左手捂住腹部,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隨即也跟著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們都是垃圾!!!垃圾!!垃……咳咳咳。”
“咳咳……他說得對啊,大叔。”片山舉起那隻纏著滲血紗布的右手,在半空中晃了晃,“二十億的屍體,和五百萬的屍體,摔在柏油馬路上,砸出來的坑是一樣大的。連極道都懶得多看一眼。”
松浦的狂笑聲戛然而止。
他充血的雙眼死死盯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滿臉泥水、痛哭流涕的職員,一個斷了手指、滿嘴理論的大學生。
巨大的階級落差在這張卡座裡轟然坍塌。
三十年的摸爬滾打,在這個雨夜,與這兩人竟殊途同歸。荒謬感宛如實質般扼住了他的咽喉。
“媽的……”
松浦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咒罵。他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直接對準嘴唇,再次猛灌了一大口。淡金色的酒液順著下巴流進敞開的襯衫領口。
“砰。”
空掉的酒瓶被隨手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全都一樣!都是被拔了管子的殘渣!”松浦張開粗壯的雙臂,一把摟住工藤和片山的脖子,將兩人強行拽向自己。
濃烈的酒精味混合著泥水與血腥氣,在三人之間瀰漫。
“既然都要下地獄……”松浦咧開嘴,露出沾著酒液的牙齒,眼神中透出一股徹底拋棄一切的癲狂,“走!老子帶你們去樓頂的總統套房!”
工藤被勒得喘不過氣,拼命掙扎了兩下,皮鞋在羊毛地毯上胡亂地蹬著。
“放開……去那裡幹甚麼……”
“去喝最貴的酒!去點最貴的女人!”松浦粗暴地打斷了他,搖晃著龐大的身軀站起身,將兩人硬生生地從沙發上拖了起來。
他指著落地窗外那片模糊的霓虹燈海。
“你這個連高階公寓都買不起的窮酸鬼,還有你這個連女人手都沒摸過的雛兒。去死之前,老子讓你們嚐嚐這東京頂端到底是個甚麼滋味!”
窗外,冰冷的冬雨斜斜地砸在巨大的玻璃幕牆上,蜿蜒成一道道細密的水痕。
爵士樂的低音薩克斯在酒廊內迴盪。
掩蓋了三人在羊毛地毯上拖沓、踉蹌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