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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昂貴的奇觀

2026-03-08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九年十月二十六日。

【日經平均指數點】

深夜的銀座總是夢幻的。

細密的秋雨洗刷著中央通的柏油路面,積水倒映著兩側建築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管。光斑在水窪中交織、扭曲,隨著偶爾駛過的高階轎車輪胎碾壓,碎裂成無數絢爛的色塊。

冷雨未能澆散街頭那股近乎沸騰的燥熱。

幾名滿臉通紅的商社職員互相攙扶著跌出門廊,真絲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他們放肆地大笑著,揮舞著手裡成疊的萬元大鈔,毫無顧忌地拍打著停在路邊的計程車引擎蓋。穿著昂貴風衣的女伴們緊貼在他們身側,手裡提滿各大百貨公司的購物袋,高跟鞋踩在積水中濺起水花。

“買進!明天一開盤就全部滿倉!”

醉醺醺的嘶吼聲穿透了雨幕,在街道上空蕩開。

在這個被龐大數字推向雲端的深秋,賬戶裡瘋狂膨脹的餘額撫平了所有的不安。酒精與貪婪迷離了所有人的視線,財富曲線昂然著向上,似是要捅破那天。

所有人皆心安理得地透支著今夜。他們堅信,明天的太陽昇起時,只會帶來一個比今夜更加富有的黃金世界。

而在這場冷雨澆不透的夜色深處,高階俱樂部“Lumiere”內,高年份威士忌的醇厚麥芽香氣正在恆溫的空氣中緩慢發酵。 名貴香水的馥郁芬芳與暗黃色的壁燈光暈交織在一起,將初冬的寒意徹底驅散。

大廳深處的一處半開放式卡座內,光線被刻意調得十分昏暗。 暗黃色的壁燈投射在義大利進口的小牛皮沙發上。真皮表面隨著落座者的體重向下凹陷,擠壓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山田社長,這杯我敬您。” 一名身穿深灰色細條紋西裝的中年男人雙手端起雕花水晶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隨著他身體前傾的動作微微晃動。

坐在他對面的山田,是一位體型微胖、滿面紅光的建築材料供應商。 山田解開了襯衫領口的第一顆釦子,粗壯的手指夾著一支燃燒了一半的雪茄。他將粗大的手掌覆在酒杯邊緣,與對方的杯沿輕輕一碰。

“高橋君太客氣了。大家都在東京灣討生活,互相照應理所應當。” 山田仰起頭,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辛辣的酒精順著食道滑入胃部,他的臉頰泛起一層興奮的紅暈。

“山田社長最近可是風光無限吶。” 高橋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銀質冰夾,殷勤地為山田重新夾入一顆渾圓的冰球。 “業內都在傳,西園寺建設在臺場那個五百米巨塔的深海沉箱工程,特種抗滲混凝土的獨家供應權,可是全落在您的手裡了。這種體量的單子,哪怕只吃下十分之一,也足夠工廠滿負荷運轉三年吧?”

聽到“西園寺建設”幾個字,山田的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 他吸了一口雪茄,青灰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盤旋上升,模糊了他眼底那股掩飾不住的得意。

“高橋君,你根本想象不到那個工程的胃口有多大。” 山田壓低了聲音,身體越過大理石茶几的邊緣向前探去。他夾著雪茄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深海八十米的氣壓沉箱。每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澆築。我的四條生產線日夜連軸轉,五十鈴攪拌車從芝浦碼頭排到臺場工地。那些特種抗滲材料,每天就像倒進無底洞一樣消失在海水裡。” 山田嚥了一口唾沫,額頭上滲出一層油汗。

“昨天結賬的時候,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們工程部主管手裡的單據。光是我們這一家供應商,單週的材料結算款就高達九億日元。九億!這還只是打地基的錢。”

高橋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緊緊貼著冰涼的水晶杯壁。

“不僅是臺場。” 卡座側面,另一位端著幹馬天尼的瘦高男人插了進來。他是北海道地區重油貿易商的關東總代理。 “二世古的那個‘極樂館’,更是個吞金的怪物。” 瘦高男人將酒杯放在杯墊上。 “為了維持那層玻璃罩子裡的熱帶雨林溫度,地下室的重型鍋爐一秒鐘都沒停過。我的油罐車車隊每天都在往山裡運送高標號重油。我稍微算了一筆賬,極樂館單日的能源消耗費,都足以買下新宿區一整棟普通的商住樓了。”

卡座內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三人面面相覷。空氣中只剩下雪茄燃燒時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滋滋”聲。

“西園寺家確實財大氣粗。”高橋的目光在桌面上的冰桶上游移,“不過……兩頭同時啟動這種史無前例的燒錢機器,哪怕是印鈔機也得卡殼吧?”

“誰說不是呢。” 山田抖了落一截菸灰。灰白色的粉末準確地掉入水晶菸灰缸中。 “我聽說,西園寺建設的財務部最近在催促各大銀行增加授信額度。雖然他們目前的結款還算痛快,但這種花錢的速度……老實說,我心裡也有些發毛。臺場那個坑太深了,萬一哪天資金鍊繃斷,我們這些供應商第一個跟著陪葬。”

在隔著一道鏤空木雕屏風的鄰座。 一位獨自品嚐著純麥芽威士忌的男人安靜地聽著。他穿著不顯眼的藏青色西裝,左手的手指在沙發的邊緣無意識地畫著圈。

男人端起酒杯,擋住自己微微上揚的嘴角。 鉅額的基建賬單。燃燒的重油。深不見底的沉箱。 這些細碎的商業抱怨,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拼湊出了一幅清晰的財務圖景。

堤會長,我們的機會可能很快就要到了。

……

第二天清晨。

東京的天空放晴了,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灑在千代田區筆直的街道上。

報刊亭老闆解開成捆的《日本經濟新聞》與《東京經濟週刊》。油墨的特殊氣味在微涼的晨風中散開。 路過的工薪族紛紛拋下百元硬幣,夾起一份報紙匆匆走向地鐵站。

某大型商社的電梯轎廂內。

幾名身穿風衣的職員正低頭翻閱著手中的《東京經濟週刊》。

佔據了整整四個彩頁版面的,是一篇名為《極地伊甸園與深海巨坑:西園寺集團的基建狂想》的深度追蹤報道。

文章通篇充斥著對這兩種極端工程耗資規模的驚歎。

高畫質的航拍照片佔據了極大的畫幅。

第一張,展示了北海道茫茫暴風雪中散發著幽藍與金黃光芒的巨大玻璃穹頂。下方配著極其詳盡的裝置清單:特種雙層真空加熱玻璃面積、三萬臺工業級鹵素燈的能耗功率、以及維持恆溫二十八度所需的重油燃燒矩陣。

第二張,展示了臺場第13號埋立地的俯拍實況。畫面中並無高聳入雲的建築,唯見一個深達八十米的巨大黑色基坑,以及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工程船。龐大的深海氣壓沉箱作業示意圖佔據了版面的三分之一。圖表下方,清晰地列出了每日傾倒進海里的特種抗滲混凝土噸數,以及成百上千噸特種鋼材的市場現價。

“真是不得了的大手筆。”

一名職員看著照片上那直插海底的黑色巨洞,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在往海里填錢。光是打個地基就燒掉這麼多,等大樓蓋起來得花多少?”

站在他身旁的一位財務課長推了推眼鏡。 他的視線越過那些華麗的形容詞,直接鎖定了報道末尾羅列的那一排排關於造價和維護成本的預估資料。

“奇蹟是需要金錢堆砌的。”

課長將報紙摺疊起來,夾在腋下。

“雖然西園寺家在各類實業上賺足了現金,但這種同時上馬兩個世紀工程的做法,在財務槓桿的拉伸上已經到達了極其危險的臨界點。這龐大的現金流黑洞,絕對佔用了他們國內絕大部分的流動資金。”

電梯門滑開,課長邁步走出轎廂。

“稍微遇到一點風吹草動,這座用金幣壘起來的高塔就會搖晃。”

……

同樣一本週刊,擺在了赤坂王子酒店頂層套房的大理石餐桌上。 堤義明端著一杯黑咖啡,目光隨意地掃過那幾張高畫質照片。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在他的側臉上。 他伸出戴著金戒指的右手,將那本週刊拿了起來。

視線掠過那些精確到個位數的抗滲混凝土採購單與重油消耗賬單。 堤義明的嘴角漸漸向上牽扯。

“填海造塔,極地造林。” 他將雜誌隨意地扔回桌面上。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以為手裡有幾百億現金,就可以無視客觀規律。這種規模的基建黑洞,足以把任何一家大財閥的現金流活活拖死。”

秘書島田安靜地站在一旁,微微欠身。

“會長,根據我們的情報,西園寺實業的資產部最近確實在頻繁整理他們名下的邊緣地塊資產。似乎有拋售的意向。”

堤義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那片被晨光籠罩的東京。

“通知財務部,盤點集團目前所有可動用的流動資金。還有,讓信貸部去和第一勸業銀行打個招呼,我們需要一筆大額的過橋貸款。”

他伸出手指,在玻璃窗上輕輕敲擊。

“那頭不可一世的獅子,終於因為貪吃而卡住喉嚨了。”

“準備好錢。他們很快就會來找我們,賣掉他們最值錢的肉了。”

……

東京地底深處。 西園寺投資(S.A. Investment)大廈地下三層。

巨大的交易室內, 數百臺並行排列的伺服器風扇發出連綿不絕的低頻轟鳴。

一排排顯示器散發著幽綠色的光芒。 幾十名精算師與交易員坐在防靜電轉椅上,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跳動著日元兌美元的實時匯率、日經指數的波動曲線,以及各種極其複雜的金融衍生品模型。

交易室最深處的獨立隔離艙內,遠藤正陷在轉椅裡,死死盯著面前那臺直連跨洋光纜的加密終端機。他那身原本考究的深色西裝依舊平整,但領帶卻被粗暴地扯松。幽綠色的螢幕熒光倒映在他鼻樑的金絲眼鏡上,不斷跳動。

他吞藥一樣猛地灌了一口黑咖啡,隨後便伸出右手,抓起那部帶有複雜旋鈕的紅色保密電話聽筒。

“弗蘭克。” 遠藤的聲音沙啞,透過海底光纜傳向地球另一端的華爾街。 “確認一下最終的架構節點。”

揚聲器裡傳出細微的靜電干擾聲,伴隨著弗蘭克平穩的呼吸。

“是的,遠藤先生。”

“根據公司的安排,傘形信託架構(Umbrella Trust)已經全部完備。我已經通知開曼群島的母基金下設了一百二十個獨立子信託。列支敦斯登的法務團隊也已完成了代名人(Nominee Director)的交叉授權。”

紙張翻動的摩擦聲順著線路傳來。

“而且,所有的信託賬戶都已經與紐約和芝加哥的期貨經紀商完成了底層穿透隔離測試。理論上來說,只要資金到賬,這套系統便可以在四十八小時內,將大量日元轉化為分散在數百個賬戶中的美國短期國庫券(T-Bills)與瑞士法郎。”

遠藤盯著螢幕上那些代表著離岸賬戶通道的綠色指示燈。 每一個綠燈亮起,都代表著一條隱秘的資金抽水管已經接通。

“期權交易席位呢?”

遠藤繼續確認著。

“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和新加坡國際金融交易所(SIMEX)的空殼賬戶已經全部啟用。我們在等待指令,隨時可以動用最高槓杆,大舉買入行權期在明年的日經225指數深度價外看跌期權(OTM Puts)……”

就在這時,隔離艙的防爆門被輕輕推開。

西園寺皋月邁步走入了隔離艙。

她今天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高領羊絨衫,外搭一件毫無硬挺剪裁的米色長開衫。

“大……大小姐。”

遠藤看到皋月的一瞬間就瞬間清醒了,比灌多少黑咖啡都管用。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

“坐著吧,你也辛苦了。我說一些事情就走,很快。”

她抬手示意遠藤別動,走到了遠藤的身後, 目光落在那塊閃爍著幽綠光芒的螢幕上。

“告訴弗蘭克。” 皋月的聲音清冽,穿透了伺服器風扇的嗡鳴。 “通道保持靜默。管網已經鋪設完畢,不要進行任何試探性的資金流動。”

她微微俯下身,雙手撐在操作檯的邊緣,目光注視著螢幕。

“我們在國內的資產置換計劃已經啟動了。等到第一批‘肥肉’塞進那些財閥的嘴裡,國內拋售換來龐大日元,那時候,就要用到這些管道了。”

“所以在那之前,務必保證這些管道的可用性,明白了嗎?”

遠藤握著聽筒,將指令傳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弗蘭克沉聲回應。

“明白。華爾街的絞肉機已經通電。我們在這裡等待您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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