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崩塌的恐懼在空氣中迅速蔓延。
廣間內眾人的神色已經不能用難看形容,甚至能稱得上“猙獰”。
有人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地寫著各種推導式,試圖尋找反駁的漏洞,很快圖表就佔滿了檔案的所有空白處。隨後,那人頹然地丟下了筆。
有人不停地翻找著各種資料,找著找著,又突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頹然地合上了檔案。
皋月也不催他們。她悠悠地端起茶杯喝著茶,給他們留下接受現實的時間。
良久,不動產部主管第一個放下了手中的檔案,長出了一口氣。要不是還在家主的面前,他絕對會整個人癱在坐墊上。
他環視了一週,發現大多數高管都已經放下了手中檔案。他們眼神飄忽,只有少數人能維持著體面。
直到這一刻,大藏省的致命底牌,才迎來了掀開的最佳時機。
“即便如此……”有人小聲地喃喃自語著,“就算五年後人口會下降,至少現在遊戲還能繼續……日本,還可以……”
皋月緩緩拉開隨身攜帶的黑色牛皮手袋。黃銅搭扣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修長的手指探入其中,抽出了一份沒有任何抬頭的灰色影印件。
她捏住紙張的邊緣,順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輕輕向前一推。
灰色的紙張在桌面上滑行,穩穩地停在健介家老與不動產部主管的視線交匯處。
“看看這個。”
不動產部主管低下頭,目光掃過那張灰色的影印件。
“這份檔案,來源於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的通訊截獲。”
皋月的聲音在廣間內平緩地擴散。
“大藏省銀行局正在秘密起草一份指導檔案草案。全名為《關於控制不動產融資總量的行政指導》。”
不動產部主管的視線定格在草案的核心條款上,瞳孔驟然收縮。
“如果這份檔案透過了,大藏省將直接切斷所有金融機構對不動產業的融資輸血。並規定任何銀行對房地產的貸款增長率,都不得超過其總貸款餘額的增長率。”
皋月看著主管漸漸失去血色的臉龐。
“國家機器已經無法忍受這種狂熱對實體血液的抽乾。這份指令下達的瞬間,市場上的流動資金就會被徹底抽乾。”
“不需要等到五年後人口下降。大藏省切斷信貸的那一刻,這場擊鼓傳花的遊戲就會強行停止。”
“經濟泡沫的破裂,會呈現出一種漫長且持續的失血狀態。大藏省的政策落地後,東京的地價或許還能在賬面上維持一段時間的虛高。”
“主管先生,您剛才還在指望那些海外資本和本土企業繼續接盤。但是,一旦大藏省的閘門落下,市場上根本不會有準備接盤我們手中土地的買家。”
皋月的話語如同一把重錘,一擊一擊地砸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失去了銀行提供的龐大信貸槓桿,市面上根本不存在能夠全款接盤百億、千億級地塊的高階買家。屆時,各位手裡攥著的地皮估值再高,也僅僅是一堆無法變現的死水泥。就算降價百分之五十,也找不到一個手中握有充足現金的實體。”
廣間內陷入了死寂。
健介家老看著那份推演草案,雙手微微發抖。在無可辯駁的邏輯推演與大藏省的行政指令雙重碾壓面前,百年的底蘊也無法對抗國家意志與經濟規律的絞殺。
冷汗順著不動產部主管的鬢角滑落。
“啪嗒。”
汗珠砸在藺草編織的榻榻米上。主管的雙臂彎曲,雙手無力地平伏在地面上。他深深地低下了頭,原本挺直的脊背完全佝僂下來。
剛才還痛心疾首的家老和高管們愣住了。他們在腦海中快速推演著大藏省的動作與皋月給出的定論。那種失去土地的心痛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對這種懸崖邊緣的恐怖真相的深深戰慄。
不動產部主管首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敬畏與折服。
“大小姐,我們已經明白您的意思了……現在的經濟形式的確非常不樂觀,已經到了瀕臨破裂的邊緣。這樣的事,我們身為專業人士卻被狂熱矇蔽了雙眼,竟然完全沒能察覺出來……”
他深深地伏下身去,額頭貼在手背上。
“還要您親自為我們推演說明。對於剛才的質疑,我深感抱歉,請原諒我的無禮……”
有了他帶頭,右側的高管們齊齊俯身。
“非常抱歉!大小姐!”
皋月將視線轉向左側的家老陣營。
“而且,西園寺家永遠不會做虧本的生意。”
“趁著此刻市場估值處於狂熱的頂峰,將‘水晶宮’、‘粉紅大廈’連同那些高溢價的商業資產與邊緣地塊盡數高價套現。待到大藏省的政策刺破泡沫,漫長的冰河期降臨。此時接盤的買家們自然會在高昂的利息和貶值的資產中破產。”
“我們自然能用海外避險的資金,以極其低廉的折價重新收回這些大樓。”
“所以,這終究不過是一場附帶高額利息的資產寄存計劃罷了。”
“我們既可以規避了風險,又能借機套利,何樂而不為呢?”
保住現有的基業,僅僅是防禦。
皋月端起放置在紫檀木托盤上的骨瓷茶杯,目光透過升騰的水汽,靜靜地掃過長桌兩側的眾人。
“既然國家機器決定親手刺破這個泡沫,既然這場雪崩已經無可避免,我們完全可以在懸崖的底部,張開一張更大的網。”
“遠藤專務之前準備轉移到開曼群島的那些美元儲備,絕對不能僅僅作為避險的死錢躺在金庫裡。”
她輕輕吹散茶水錶面的浮葉。
“一旦大藏省的指導檔案正式下發,日本股市和房地產的崩盤就會成為定局。屆時,我們需要在海外的離岸市場上,動用最高槓杆,大舉買入日經指數的看跌期權,並在匯率市場做空日元。”
“當全日本的企業都在因為資產縮水而哀嚎,當那些盲目加槓桿的財閥排著隊走向天台的時候。我們在海外的做空賬戶裡,每一秒鐘都會湧入海量的美金利潤。”
廣間內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粗重起來。
所有高管和家老的眼睛都亮了。他們習慣了在實業和土地上賺取辛苦錢,此刻卻被這種金融核爆級別的收割計劃震得頭皮發麻。
“等到泡沫徹底破裂,漫長的冰河期降臨。東京的街頭會遍佈著因為資金鍊斷裂而破產的優質企業。”
皋月放下茶杯。瓷底碰到木托盤,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那些平時高不可攀的百年老店、掌握著核心技術的製造業工廠,甚至包括那些被壞賬徹底拖垮的大型商業銀行。”
“它們都會被掛上白菜價的標籤,像垃圾一樣扔在法院的拍賣席上。”
皋月的視線落在各位高管的臉上,聲音平穩,卻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那時候,我們帶著在華爾街賺來的幾百億、甚至上千億美元的龐大現金,重新回到東京。”
“我們可以像在超市裡挑選打折蔬菜一樣,隨意收購那些破產的優質資產。只要趁機買下一家擁有全國性營業網點的大型商業銀行,西園寺家就能徹底補齊金融版圖的最後一塊短板。”
“到那個時候,西園寺家將不再是一個依靠土地和實業苦苦支撐的舊華族。”
“我們將一躍成為凌駕於舊秩序之上、真正擁有完整金融體系的…全新財閥。”
這番話落下。
剛才還因為失去土地而痛心疾首的家老和高管們徹底愣住了。
他們在腦海中快速推演著這個宏大到令人戰慄的版圖。那種失去土地的恐懼、對經濟前景的迷茫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對這場針對整個日本財富的世紀掠奪的極度狂熱。
健介家老握著竹製摺扇的手劇烈地顫抖著。老人的臉色漲得通紅,渾濁的眼球里布滿了亢奮的血絲。
“收購銀行……成為真正的財閥……”
西園寺建設的社長江口得弘喃喃自語。他粗壯的雙臂撐在膝蓋上,充血的雙眼死死盯著紫檀木桌面,呼吸變得急促而熾熱。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戰意。
“而且,我們具備完美的資產置換借口。”
皋月指了指桌面上的那份《重資產能耗與基建支出報告》。
“藉助‘極樂館’和‘臺場西園寺塔’這兩個史無前例的重資產奇觀,我們可以向外界釋放‘資產結構最佳化’的訊號。市場絕不會懷疑一家正在填海造塔的企業缺乏資金,他們只會認為我們正在集中力量辦大事。”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具欺騙性的淺笑。
“去當那個精明但不捨的賣家,在談判桌上為了每一坪的價格與他們爭得面紅耳赤。把這些包裹著糖衣的鬱金香,親手塞進西武集團和大榮集團的嘴裡。”
“各位,聽明白了嗎?”
眼看眾人已經進入狀態了,軍心可用。
“遠藤專務。”
皋月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權力的分配指令。
“在。”遠藤立刻挺直了腰背。
“所有套現的日元,必須在資金到賬的四十八小時內進行物理切碎。利用S.A. InveStment在開曼群島與列支敦斯登設立的傘形信託賬戶,進行多層穿透隔離。”
“將這筆日元全數兌換成美國短期國庫券、瑞士法郎,以及倫敦標準交割金條。資金的撤離必須做到絕對隱秘,絕不允許引起大藏省與日本央行的外匯監控警覺。”
“明白。”遠藤重重地點頭。
皋月的視線轉向右側。
“不動產主管,江口社長。”
“在!”兩人齊聲應答。
“拋售計劃必須具備精密的層次感。一口氣將所有重資產砸向市場,會引發難以估量的連鎖恐慌,進而壓低我們自身的資產估值。”
皋月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
“第一梯隊,優先清倉那些過去兩年收購的高溢價邊緣地塊、死衚衕以及畸零地。現在的中小開發商極度飢渴,把這些隨時可能貶值的碎肉,立刻扔給他們。”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梯隊,銀座的‘水晶宮’與赤坂的‘粉紅大廈’。這種核心重資產,需要去各大財閥的總部進行定向兜售。”
皋月看向長桌盡頭負責公關的高管。
“配合資產部門的行動,公關部立刻向各大財經媒體釋放訊息。將臺場‘西園寺塔’每日的深海沉箱賬單,以及極樂館那恐怖的能源消耗資料,‘不經意’地洩露出去。”
“我們要為市場塑造一個合情合理的敘事——西園寺家因為步子邁得太大,深陷重資產的泥潭,資金鍊已經緊繃到了斷裂的邊緣。”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欺騙性的淺笑。
“江口社長,在談判桌上,你們必須展現出極度的‘不捨’。你們是迫於無奈,為了保住家族最後的核心基業,才含淚割肉的忠誠家臣。為了每一坪的價格,去和住友、大榮那些買家爭得面紅耳赤。”
江口得弘的眼睛亮了起來。
“屬下明白!我們會把戲做足,讓那些財閥以為自己撿到了西園寺家帶血的便宜貨!”
“至於第三梯隊。”
皋月放下了手,目光變得深邃而危險。
“北海道的‘極樂館’,現在還不許觸碰。”
“繼續維持它最奢華的運轉狀態,不斷向外界展示它那堪稱奇蹟的吸金流水。這顆毒蘋果,需要耐心等待。等到西武集團的堤會長徹底被臺場工程耗幹了耐心與理智時,他自然會主動張開嘴,把它連皮帶核地吞下去。”
說完,皋月沒有退回修一側後方的那片陰影。她轉過身,白色的棉襪踩在藺草編織的榻榻米上,步伐輕緩,徑直向著廣間的出口走去。
眾人的視線都緊緊跟隨著。
行至那扇厚重的和紙拉門前,她停下了腳步。
她微微側過頭,視線越過肩頭,最後一次掃過紫檀木長桌的兩側。幾十名掌控著龐大財富的家老與高管們依然跪坐在原地,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亢奮。
他們仰視著那個纖細的背影。
“諸君,行動起來吧。”
“我十分期待看到各位的成果。”
話音落下,皋月已經走出門外,拉門緩緩合攏,只留下一抹藍色的身影。
在這個深秋的夜晚,皋月親手擊碎了日本泡沫經濟永遠繁榮的幻夢。
隨後,又給他們造了一個更為龐大的夢。
一個世紀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