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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利刃出鞘

2026-02-22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九年七月初。

東京大學理學部,大型計算中心。

深夜的本鄉校區褪去了白日的學術喧囂。雨水沖刷著安田講堂的紅磚外牆,順著排水管匯入地下的暗渠。

厚重的防爆鋼門後,恆溫空調系統正以最大功率運轉。空氣中瀰漫著高熱電子元件散發出的微弱臭氧氣味。

機房中央的移動黑板前,站著四個人。

村井純手裡捏著一根粉筆,指節上沾滿了白色的粉末。三名參與WIDE專案核心架構研發的博士生圍站在他身旁,手裡各自拿著厚厚的資料列印紙。

白板上畫滿了複雜的網路拓撲圖與路由協議互動邏輯。

“廣域網的丟包率依然無法降到安全閾值以下。”一名頭髮凌亂的博士生指著拓撲圖上的一個節點,“日立大型機處理TCP三次握手的確認機制與邊緣節點的響應時間存在物理延遲。增加重傳次數會導致通道擁塞加劇。”

村井純盯著那些公式,眉頭緊鎖。

“底層協議棧的冗餘判定需要精簡。我想……我們需要在硬體介面端進行硬體級別的預處理,剝離一部分軟體校驗的壓力。”

在這個代表著日本最高計算機水平的房間裡,探討的內容觸及了當時全球網路互聯的最前沿壁壘。

幾米外的實驗臺旁,亮著一盞護眼檯燈。

鈴木艾米坐在一張防靜電的高腳凳上。她穿著一件帶有東大理學部徽記的白大褂,鼻樑上架著銀絲細框眼鏡。手裡握著一把高精度電烙鐵。

“滋——”

烙鐵頭接觸焊錫絲,一縷青煙筆直升起,瞬間被頂部的抽風機吸走。

艾米將一塊定製的ASIC晶片精準地焊接到綠色的擴充套件板上。她放下電烙鐵,拿起旁邊的放大鏡檢查了一遍焊點。

她轉過轉椅,面向白板前的討論小組。

“村井教授。”

艾米的聲音平靜,常年沉浸於資料世界讓她變得愈發成熟起來。

“如果是為了剝離軟體校驗壓力,我們可以利用這塊剛寫好微指令的硬體閘道器板。”

她舉起手中那塊還散發著餘溫的綠色電路板。

“我在MAC層和IP層之間加入了一個硬體緩衝佇列。讓這塊板子接管校驗和(CheCkSUm)的計算。主機CPU只需要處理負載資料,不需要浪費時鐘週期去計算報頭。”

幾名博士生停下了討論,目光匯聚到那塊小小的電路板上。

其中一人快步走過來,接過電路板,仔細端詳著上面的走線與晶片引腳定義。

“利用硬體中斷來截獲資料包……”博士生推了推眼鏡,眼神中流露出讚賞,“邏輯閉環非常完整。這樣可以節省至少百分之十五的CPU開銷。鈴木研究員的硬體架構能力一如既往地精準。”

村井純也走上前,看了一眼艾米終端螢幕上跑通的編譯程式碼。

“明天把這塊板子接入主節點進行壓力測試。”村井純將粉筆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硬體與底層程式碼的縫合,交給鈴木負責。大家準備下一階段的課題。”

團隊成員們各自散開,回到工位。

在這個充滿男性荷爾蒙與枯燥資料的頂尖實驗室裡,沒有任何人對艾米的存在感到突兀。過去八個月的日夜奮戰中,她用近乎殘酷的專注力和橫跨軟硬體的紮實學識,贏得了所有人的平視與尊重。

別的博士生偶爾會在深夜的居酒屋裡喝杯啤酒,或者在休息室裡翻看幾頁漫畫雜誌。

可艾米捨棄了一切娛樂活動,拒絕了一切社交邀請。

雖然她沒有聽從村井純的建議穿件便宜一點的衣服來,依舊是穿著定製的白大褂,僅僅只是多了個東大理學部徽記。這讓她看起來就像是來實驗室鍍金的不學無術大小姐。

但是這八個月以來,她有一半時間是睡在伺服器機櫃旁邊的,幾十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技術手冊已經從嶄新被翻閱至起毛、卷邊,罐裝咖啡和便利店飯糰就構成了維持這具身體運轉的全部燃料。

社交、娛樂乃至最基本的睡眠,皆被強行壓縮到了維持生存的最低限度。

她那原本就觸及人類邏輯極限的軟硬體天賦,在這種近乎苦行僧般的極度壓榨下,爆發出令人膽寒的才華。

不能停下。

必須變得更有用。

必須證明自己擁有站在那個人身邊的資格。

她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齒輪,也是這個團隊最鋒利的技術尖刀。

“咔噠。”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

機房盡頭的防爆鋼門處,電子鎖的指示燈由紅變綠。

沉重的金屬門軸緩緩轉動。

走廊裡的冷氣倒灌進機房,切開了室內混濁的空氣。微風中夾雜著一股極其淡雅的鈴蘭香氣。

博士生們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投向入口。

藤田剛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像一堵牆一樣走在前面。

他側開身。

西園寺皋月邁步走進機房。

她穿著那件最近她很喜歡的米白色風衣。一塵不染的布料與高跟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的清脆回聲,瞬間打破了實驗室原有的靜謐。

空氣因為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而產生了微妙的凝滯。

艾米停下了正在敲擊鍵盤的雙手。

她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氣。

這……這是?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猛轉過頭來。

目光緩緩聚焦,在她的眼中倒映出那個她朝思暮想的身影來。

是她……真的是皋月醬……

她想起身,卻發現因為過於激動,腿竟然用不上力氣。面對無數次模型失敗都能面不改色的她,此刻委屈得有些想哭。

好想靠近……想抱住……

那陣熟悉的味道近在眼前了。

陰影投射在艾米麵前的顯示器上,遮住了螢幕上的部分綠色程式碼。

她沒有說話,伸出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指尖在艾米略顯凌亂的短髮上輕輕梳理了兩下。

“辛苦了。”

清冷的聲音在機房內散開。

艾米死死咬住下唇。微鹹的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藉著這股刺痛,她強行壓下了眼眶裡打轉的酸澀。雙手從微微發軟的膝蓋上移開,緊緊抓住了不鏽鋼工作臺的邊緣。

胸腔劇烈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強行塞回心底。

“歡迎回來。歐洲的行程一切順利?”

聲音裡依然帶著明顯的鼻音與微顫,但勉強維持住了平穩的語調。

還在大家面前,要剋制一些……

“帶回了一些有意思的‘土特產’。”

皋月收回手,視線掃過這機房,最後落在艾米那張依然帶著疲憊的臉上。

“你的閉關結束了。收拾東西。”

艾米愣了一下,手依然抓著桌沿:“哎?可是村井教授那邊……”

“我已經和東大理學部打過招呼。你保留特別研究員的身份,可以隨時呼叫這裡的超算埠,也依舊參與該計劃學習。但你的肉體,現在歸我呼叫。”

皋月轉身向門外走去。

“帶上你的腦子,跟我走。有幾個老古董,需要你給他們上一課。”

面對這種完全不顧艾米這邊的安排、幾乎是強制性的命令,艾米不但沒有反感,反而面色變得有些紅潤了。

是的……皋月醬還沒有忘了我……我是皋月醬的東西……

她迅速摘下身上的特製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拔下工作臺上的加密硬碟,小跑著跟上了皋月的步伐。

防爆鋼門緩緩合攏。

機房內重新恢復了單調的排風扇轟鳴聲。

博士生們一臉茫然,不知道這又是何方神聖,一兩句話就把他們實驗室的王牌給帶走了。

但既然沒有人攔住他們,鈴木研究員也是自願跟上去的,那麼問題就不大吧。

他們聳了聳肩,繼續忙起手頭上的工作。

……

一小時後。

東京丸之內,西園寺實業總部。

地下四層。

電梯轎廂伴隨著輕微的失重感持續下行。數字指示燈停留在“-4”的位置。

金屬轎門向兩側滑開。

氣密門洩壓閥發出“嘶嘶”的排氣聲。

視線豁然開朗。

最高安保級別的“黑箱實驗室”呈現在眼前。

恆溫恆溼系統維持著苛刻的工業環境,溫度被死死鎖在二十二攝氏度,溼度百分之四十五。頂部密集的無影燈矩陣將整個空間照得纖毫畢現。

幾臺從美國緊急運回的最頂尖電子顯微鏡、光譜分析儀以及平行計算終端整齊地排列在防靜電操作檯上。粗大的黑色電源線如同蛇群般蟄伏在架空地板下方。

克勞斯·韋伯博士穿著一件灰色的防塵服,站在操作檯前。兩名門生,迪特和弗蘭克,正對著一臺日本產的高精度感測器進行電壓測試。

聽到腳步聲,韋伯轉過身。

經歷過生死逃亡的東德老派科學家微微頷首。

“西園寺小姐。”德語在空曠的實驗室內迴盪。

“韋伯博士。裝置還順手嗎?”

皋月停在操作檯前。

藤田剛邁步上前,將一直提在手裡的那個泛著金屬冷光的沉重鉛箔圓筒,平穩地置於金屬檯面上。

“咚。”

金屬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旁邊的螺絲刀跳動了一下。

“當然,我的小姐。這裡比耶拿工廠的裝置先進了整整一代。”韋伯看著閃爍的指示燈,渾濁的眼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技術狂熱。“天知道我們以前過的都是些甚麼日子……”

皋月沒有繼續讓韋伯“憶苦思甜”,微微側身,將身後的艾米讓到前方。

“介紹一下。鈴木艾米。西園寺集團首席技術顧問。她將負責整個光學系統的數字化建模與算力對接。”

韋伯的話被打斷了,目光落在艾米身上。

一個過分年輕的日本女孩站在前方。

東德老學究的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疑慮。關乎國家級工業命脈的尖端專案,交給一個年輕女孩統籌,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體系。

艾米沒有理會那種審視的目光。

在這裡,除了皋月,沒有任何人能讓她產生情緒波動。

剛剛在車上已經溫存過了,現在登場的是冷靜艾米。

她走上前,戴上防靜電手套,熟練地擰開鉛筒,取出微縮膠捲。

被防水油紙層層包裹的物品被抽了出來。幾卷微縮膠捲,一沓密密麻麻寫滿德文與物理引數的圖紙散落在臺面燈光下。

刺眼的白熾燈光穿透半透明的微縮膠片。繁複至極的光學折射路徑被光線拉扯,密密麻麻地倒映在艾米的銀絲眼鏡片上。

細小的光斑在鏡面上不斷跳躍。

她的瞳孔緊緊跟隨著那些交織的線條急速轉動。原本平穩的呼吸被生生卡在喉嚨裡,指尖無意識地在不鏽鋼檯面上敲擊。

“噠噠、噠噠噠……”

指甲碰撞金屬發出的細碎聲響,與實驗室內恆溫系統的低頻排氣聲混雜在一起。

“韋伯博士。極紫外波段(EUV)的光路折射會對鏡片表面產生極高的熱負荷。”

艾米一邊將膠捲裝入高解析度掃描器的進片槽,一邊用流利的英語丟擲核心引數。

“貴方的設計中,關於多層鉬矽反射膜的厚度公差補償,在連續波長轟擊下的熱畸變冗餘量是多少?”

韋伯愣了一下。

迪特和弗蘭克也停下了手中的測試動作。

寒暄與客套被徹底省略。提問直接切入了最硬核的技術深水區。

“冗餘量設定在零點二個奈米。”韋伯迅速調整狀態,語氣變得極其嚴謹,“我們採用了動態熱補償流體模型。”

“不夠。”

艾米敲擊鍵盤,調出剛剛掃描完成的第一張光學路徑圖。

“在實際投產中,晶圓表面的駐波效應會導致熱量分佈不均。零點二奈米的冗餘會引發焦點漂移。我們需要重新計算鏡片的曲率引數,將熱畸變公差壓縮到皮米級別。”

韋伯快步走到螢幕前,盯著被放大的線條。兩名門生也圍攏過來。

舊時代的模擬物理極限,與新時代的巔峰數字算力,在這個深埋地下的黑箱裡完成了跨越時代的縫合。

掃描器發出幽綠色的光線,逐行掃過微縮膠捲。

“關於第四組投影反射鏡的非球面係數計算……”

“幫我把這些變數匯入光線追蹤矩陣,網格密度設定在……”

“底層鉬矽多層膜的反射率衰減值,需要重新建立三維座標……”

“……”

那些晦澀的物理術語與計算機指令交織在一起,隨著掃描器輕微的機械運轉聲,逐漸化作連綿不絕的背景音。

皋月退後兩步。

她並未參與具體的技術爭論。

專人專事,她並不懂這些,那就交給懂的人去做就好了。

她走到了實驗室側面的單向玻璃牆前。通風管道里的低頻嗡鳴聲掩蓋了眾人激烈的探討聲。幽綠色的光投射在玻璃上,明暗交替,映照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

這把刀,終於磨出了最鋒利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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