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七月中旬。
東京丸之內,西園寺實業總部大樓。
地下四層。
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壁的幕布上,投射著極紫外光刻鏡頭(EUV)的內部折射三維模型。
繁複的綠色光路交織成了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迷宮。陣列非球面反射鏡的輪廓在黑色背景上緩緩旋轉,光線追蹤演算法模擬出的極紫外光束,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軌跡在鏡片之間進行著奈米級的折射跳躍。
每一根線條,每一個曲率,皆代表著人類在光學物理領域觸及的巔峰。
克勞斯·韋伯博士站在幕布前。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支紅色鐳射筆。乾癟的嘴唇都在微微顫抖著,渾濁的眼球裡倒映著那些跳動的綠色光斑。
從耶拿工廠那間陰暗潮溼的地下室,到這個被最頂尖算力包圍的黑箱。畢生推演的枯燥公式,終於藉助東京大學的超級計算機網路,化作了眼前這幅具象化的工業星圖。
主控臺前,鈴木艾米坐在防靜電轉椅上。
銀絲細框眼鏡的鏡片上,同樣倒映著這片綠色的星海。
而在螢幕底部,一長串綠色的進度條正在緩慢地向著百分之百的終點爬升。
“折射率正常。散光控制在閾值內。”
她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吐字清晰。
“韋伯博士,理論模型跑通了。”
韋伯博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腔劇烈起伏。身後的兩名門生,迪特和弗蘭克,也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
東德半個世紀的光學結晶,首先在數字世界裡宣告成立了。
但這還不夠,僅僅只是模型跑通了而已。
艾米的手指懸停在鍵盤的回車鍵上方。
“現在,載入現階段工業加工公差變數。”
指尖下壓。
“啪。”
鍵盤敲擊的脆響落下。
幕布上的綠色星圖在零點一秒內瞬間崩塌。
瀑布般傾瀉的紅色報錯資料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覆蓋了整面牆壁。刺眼的紅光將整個昏暗的房間映照得宛如災難現場。淒厲的紅色警報框一個接一個地在螢幕中央彈起、重疊、直至佔滿所有的可視空間。
韋伯博士的手指猛地一鬆。
“吧嗒。”
那支紅色鐳射筆從他手中滑落。金屬筆管砸在防靜電地板上,順著微微傾斜的坡度,一直滾進了房間角落的陰影裡。紅色的鐳射點在地板上漫無目的地亂晃了兩下,最終歸於靜止。
艾米摘下眼鏡,伸出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鼻樑。
她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滿屏的紅光,沉默了兩秒。
“……韋伯博士。”
“代入目前的現實物理加工引數後,該模型的實際製造良品率,無限趨近於零。”
韋伯博士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迪特快步上前,攙扶住老師搖搖欲墜的手臂。
“為甚麼?”老人的聲音沙啞得變了調,“公式是完美的……”
“加工精度跟不上。”
艾米敲擊鍵盤,調出第一組被放大的極限引數。猩紅色的數字在螢幕上瘋狂閃爍。
“極紫外波段的光路折射,要求反射鏡表面平整度必須達到原子級別。目前的數字模擬顯示,鏡面哪怕存在零點二奈米的凸起,也會導致曝光圖形嚴重畸變。”
“目前日本乃至全球最頂級的數控多軸機床,打磨精度依然存在奈米級的公差。目前的機械加工能力,連這套光學系統最基礎的鏡片外殼都無法打磨成型。”
“這是第一道壁壘。”
鍵盤再次敲擊。
第二組紅色資料佔據了螢幕中央。
“第二道壁壘。光源。”
“13.5奈米波長的極紫外光,極易被所有物質吸收。現有的汞燈或準分子鐳射器,功率遠不達標。模型要求一種能夠持續激發等離子體的特種極紫外光源發生器。需要利用高功率二氧化碳鐳射器,以每秒數萬次的頻率轟擊液態錫滴。”
“目前的工業界,不存在這種級別的穩定光源。沒有光源,這套光學鏡頭就是一堆無法工作的瞎子。”
鍵盤第三次敲擊。脆響迴盪。
“第三道壁壘。材料。”
“承載這種級別曝光的矽晶圓,以及配套的光刻膠。需要極高的純度與特殊的化學塗層。目前的民用乃至軍用矽晶圓在連續高能波長轟擊下,會產生不可逆的熱畸變與焦點漂移。”
三組猩紅色的資料。
三面高聳入雲的物理嘆息之牆。
它們橫亙在完美的理論圖紙面前,殘酷地嘲笑著人類當前孱弱的製造能力。
實驗室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排風扇的嗡鳴聲還在不知疲倦地持續著。
韋伯博士推開迪特的手,頹然地跌坐在金屬摺疊椅上。金屬椅腿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這位經歷過生死逃亡的老派科學家,雙手死死地捂住臉頰。指縫間透出粗重的、近乎絕望的喘息。
迪特和弗蘭克站在一旁,面色慘白如紙。
耗盡心血推演出的完美公式,在落後的現實加工能力面前,化為了一堆無法投產的廢資料。這對於任何一個科研人員來說,無異於信仰的崩塌。
紅色的報錯光斑在房間裡不安地閃爍著。
一陣皮鞋跟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的清脆腳步聲,從控制室後方的陰影中傳出。
“咔噠、咔噠。”
西園寺皋月走到了光源下。
她的目光在螢幕上那三組猩紅色的絕望引數上停留了片刻。
“這三面牆,有繞過去的捷徑嗎?”她開口問道,聲音穿透了排風扇的嗡鳴。
艾米搖了搖頭。
“這是基礎物理與材料學的硬性壁壘。沒有任何程式碼或演算法能彌補原子級別的加工誤差。唯有獲取最頂級的多軸機床、極紫外光源發生器和特種矽晶圓。但這些技術分散在歐洲和日本的不同巨頭手中,且大多處於絕密的非賣品狀態。”
皋月微微頷首。
藤田剛邁步上前,將兩個厚重的檔案簽字夾平穩地放置在不鏽鋼操作檯上。
皮革與金屬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皋月垂下眼簾,翻開第一個資料夾。
那是艾米與智庫團隊提前擬定的《突破硬體壁壘:海外併購與滲透初步預算》。為了跨國獲取這三項核心硬體,需要動用離岸資金池,設立數十個空殼基金進行化整為零的股權收購。表單末尾的數字,高達數百億日元。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擊。
代價不菲。
但這三項技術,是拼湊出那臺未來印鈔機的最後零件。只要壟斷了上游裝置,其帶來的戰略溢價將遠超此刻的投入。
隨即,她翻開了第二個資料夾。
加急賬單。抬頭印著西園寺建設的徽記——《北海道二世古“極樂館”熱帶雨林溫室一期特種植物空運及恆溫系統維護費》。
兩份代表著不同領域極限燒錢的賬單,在物理空間上完成了交疊。一面是觸及人類工業極限的科技壁壘,另一面是用來絞殺西武帝國的龐大陷阱。雙線同時開戰,意味著西園寺家目前龐大的現金流將被瞬間抽乾近半。
她的視線在兩份賬單末尾那兩串冗長的數字上短暫停留。
戴著皮手套的食指在不鏽鋼檯面上輕輕敲擊。
“噠、噠。”
細微的皮革摩擦金屬聲中,大腦自動切入華爾街的風險評估模型。
開曼群島S.A. InveStment賬戶裡沉澱的數億美元離岸資金,作為抗風險壓艙石,保持靜止不動。
國內盤面,S-Mart與優衣庫每天產生的龐大無息現金流,疊加S-FOOd統包三大便利店供應鏈帶來的月均兩十五億淨利潤,足以構成第一道防線。
銀座“水晶宮”與赤坂“粉紅大廈”等地產與娛樂板塊的穩定收益,足以對沖掉三井銀行那三百億低息信用貸款的財務成本。
雙線並行雖然會將本季度的自由現金流壓縮至極限,但集團整體每個月六十五億的淨利基本盤,依然能將資產負債率死死釘在安全的百分之十五以下。
現金流抗壓模型閉環成立。
只要能跨越這三道壁壘,西園寺家就能壟斷未來的晶片製造底座。資本的溢價回報,遠超眼前的代價。
食指停止敲擊。
權衡結束。
她拔出鋼筆。
筆尖觸碰紙面。流暢地在兩份檔案上分別簽下名字。
“咔噠。”
皋月蓋上鋼筆帽。
她將兩個簽字夾合攏,推向一旁的藤田剛。隨後,她抬起頭,視線穿過紅色的光影,看向螢幕前那幾位面如死灰的東德工程師。
韋伯緩緩放下捂住臉的雙手。
他看著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女,渾濁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乾癟的嘴角微微抽動著。
“西園寺小姐……”韋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彷彿喉嚨裡塞滿了砂礫,“加工誤差太大了。目前的工業水平根本無法跨越。”
他低下頭,雙手死死抓著金屬摺疊椅的邊緣。他還不知道皋月做了甚麼決定。但在東德的體制裡,這種既沒有政治收益、又無法帶來即時利潤,且面臨著無數加工絕壁的科研專案,下場只有一個。
“理論模型已經毫無保留地交給了您。如果西園寺集團決定及時止損,終止研發,將我們遣散……”
“圖紙上的問題歸你們。”
皋月切斷了他的話語。
韋伯愣住了。他抬起頭,呆滯地看著前方的光源。
“現實裡的這三面牆,交給我。”
皋月轉過身,面向艾米,條理清晰地丟擲接下來的破局計劃。
“既然無法用程式碼彌補物理公差,那就用資本去收購能達到公差標準的物理實體。”
“艾米。”
“在。”聽到主人的指名,艾米立刻挺直脊背,雙手重新放在鍵盤上。
“將現有的數字模型打包封裝。做好所有的裝置外接預留協議。留出未來接入高精度多軸機床和極紫外光源的埠。”
“明白。我會立即啟動資料打包封裝協議。”
皋月微微頷首。
她轉回身,目光依次掠過韋伯、迪特、弗蘭克,最後停留在藤田剛身上。
“造不出來的精密機床,就去歐洲買,去美國買。”
“買不到的特種矽晶圓和光源技術,就連著那家公司一起吞下去。”
“西園寺家會負責集齊所有的硬體拼圖。”
韋伯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了一個短時間內看不見任何利潤的物理壁壘,竟然要去跨國收購那些龐大的實體企業?
“可是……那需要極其龐大的資金……”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微顫,“這種毫無底線的投入……”
皋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不是說了嗎?”
清冽的聲音穿透了排風扇的嗡鳴。
“只要能達成指標,預算無上限。”
韋伯呆立當場。
兩秒鐘後,他渾濁的眼球猛地充血。原本因為絕望而佝僂的脊背,在一瞬間挺得筆直。胸腔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明顯。
壓抑了半個世紀的技術狂熱,被這句毫無道理的資本承諾徹底點燃。
他終於明白了,只要利潤足夠,資本家是真的可以把月亮都給摘下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記錄本,手指死死捏著那支紅色的鐳射筆。
“非……非常感謝您!!西園寺小姐!我……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沙啞的德語在主控室裡炸響。迪特和弗蘭克也跟著站直了身體,眼中燃燒著同樣狂熱的火焰。
“我們會把特種玻璃的化學配方推演到極致!只要拼圖送達,這套模型隨時可以運轉!”
一筆無可挑剔的交易。
看著眾人的反應,皋月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期待各位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