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六月底。
英國,倫敦。
泰晤士河面上瀰漫著一層經久不散的白霧。霧氣中瀰漫著河水的微腥味以及遠處老工業區飄來的煤煙氣,將兩岸的維多利亞時期建築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藍色調中。
維多利亞堤岸的專屬登船碼頭旁,停泊著一艘全包場定製的豪華復古遊船。
聖華學院高中部的修學旅行即將在這裡畫上句號。
碼頭邊,路燈的黃暈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學生們早已換下了深藍色的校服。男生們穿著剪裁挺括的燕尾服或深色晚禮服,打著溫莎結,三三兩兩地聚在甲板圍欄旁。女生們則穿上了各自家族精心準備的絲綢與塔夫綢長裙。男女生們混雜在一起,手裡端著裝有無酒精香檳的水晶杯,低聲交談著。
布料在夜風中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帶隊老師站在舷梯入口,眉頭微皺,再一次抬腕看向手錶。
離遊船起航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五分鐘。
就在他猶豫著是否要下達起航指令時,兩束穿透泰晤士河夜霧的昏黃車燈,從堤岸的轉角處掃了過來。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碾著地上的積水,悄無聲息地滑入碼頭,最終穩穩地停在了紅地毯的盡頭。
引擎熄火。
戴著白手套的司機迅速繞過車頭,恭敬地將後座車門拉開。
一雙穿著銀色細帶高跟鞋的腳踩在了地毯上。
西園寺皋月走下了車。
此刻的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高定晚禮服。絲綢面料在昏暗的路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剪裁完美地貼合著少女纖細的腰身。
她的長髮被一支鑲嵌著珍珠的髮簪挽在腦後。白皙的脖頸上,靜靜地掛著一條項鍊。
瑪麗·安託瓦內特的波旁王朝紅寶石。
未經過現代切工的寶石表面帶著一層霧濛濛的質感。它吸納了周圍的光線,在最深處折射出一抹濃郁、沉悶的暗紅。
帶隊老師鬆了一口氣,快步迎上前去。
“西園寺同學,您終於來了。”
“抱歉,讓您擔心了。”
皋月微微欠身,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
“家族在歐洲分部有一份信託檔案需要我親自確認簽字,辦理手續多花了一些時間。耽誤了大家的行程,實在過意不去。”
帶隊老師連連擺手,臉上的焦慮瞬間轉化為了極度的恭敬。
“哪裡的話,家族的事務自然是第一位的。只要您安全抵達就好,遊船的開航時間完全可以為您稍作推遲。”
周圍的男生和女生們也停下了交談,目光紛紛投向登船的皋月。
視線中交織著敬畏與豔慕。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財閥少爺,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領結,站直了身體。
皋月微笑著向眾人頷首致意。
她提起月白色的裙襬,銀色細帶高跟鞋踩在鋪著紅地毯的木質舷梯上,發出輕微而沉穩的聲響。
遊船發出一聲低沉的鳴笛,緩緩駛離碼頭。
船首切開泰晤士河黑色的水面,激起層層白色的水沫。
遊船二層的全景玻璃餐廳內,燈光璀璨。
穹頂垂下的黃銅枝形吊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長條餐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銀質刀叉與骨瓷餐盤整齊地排列著。
大廳一角的半圓形舞臺上,一支受邀而來的絃樂四重奏樂隊正在演奏愛德華·埃爾加的《愛的致意》。大提琴醇厚的聲音在恆溫二十二度的船艙內迴盪。
皋月徑直走向餐廳右側的半包廂卡座。
路過中央的長桌時,幾名男生正聚在一起,語氣中帶著幾分興奮。
“昨天在法蘭克福,父親讓我旁聽了和德國西門子的機床採購談判。”一個男生晃著酒杯,“雖然枯燥,但看著幾千萬馬克的合同落筆,感覺確實不一樣。”
“我昨天在蘇富比拍下了一輛一九二八年的賓利老爺車。”另一個男生接話道,“準備運回東京,放在家裡的車庫當擺件。”
皋月走過他們身邊,帶起一陣極淡的鈴蘭香氣。
男生們的聲音立刻小了下去,紛紛向她點頭致意。
皋月微笑著回應,在一張靠窗的卡座前停下。
吉野綾子和伊索川禮子已經坐在了那裡。
“皋月,這邊。”綾子輕輕招了招手。
皋月在靠窗的絲絨軟椅上坐下。
侍者上前,為她倒上了一杯溫熱的紅茶。
“這幾天的自由活動時間,大家都去了哪裡?”皋月端起茶杯,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綾子放下手中的銀湯匙,拿起了放在桌角的一本厚重的拍賣圖錄。
“昨天上午去了蘇富比拍賣行。”
綾子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淡。
“父親安排我以家族的名義,拍下了一套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純銀餐具。整整一百二十件,上面還刻著某位英國子爵的家族紋章。雖然銀器本身的升值空間有限,但這種帶有歷史傳承的物件,放在家裡招待客人,總歸能提升一些底蘊。”
綾子自嘲地輕笑了一聲,手指撫過圖錄上精美的銀器照片。
“畢竟,像我們這種靠打算盤起家的暴發戶,最需要的就是花錢買點別人的祖上榮光來裝點門面了。”
她翻過一頁圖錄,紙張發出清脆的沙沙聲,順勢切入了下一個話題。
“下午的時候,分行的負責人帶我去旁聽了一場與巴克萊銀行的銀團信貸會議。全英文的法律條款聽起來非常枯燥,關於歐洲利率互換的協議更是繁瑣。不過,親眼看著幾千萬英鎊的資金在合同上流動,確實比學校裡的經濟學課程要直觀得多。”
禮子在一旁聽著,輕輕點了點頭。
她拿起一塊餐巾,按了按嘴角。
“爺爺這次給我的任務倒是簡單得多。他讓我去看了幾處房產。”
禮子看向窗外不斷後退的河岸建築。
“最後在倫敦郊區的薩里郡選定了一座莊園。都鐸風格的建築,帶有一個五十英畝的私人馬場和一個玫瑰園。中介說之前的主人是一位破產的鋼鐵大亨。我已經簽了意向書,準備買下來作為家族在英國的度假地。以後夏天來歐洲,就不用總是擠在酒店的套房裡了。”
絃樂聲悠揚。
鄰桌男生的談笑聲和餐具碰撞發出的清脆響聲交織在一起。
十九世紀的銀器。幾千萬英鎊的信貸會議。五十英畝的莊園。一九二八年的賓利。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如同天方夜譚,可以說是窮盡一生也無法達到的目標。
但在這張鋪著亞麻桌布的餐桌上,這僅僅是學生們口中合格的歷練。
“皋月呢?”
綾子轉過頭,眼神中帶著好奇。
“你這幾天脫離了隊伍,連拍賣會都沒去,到底買到了甚麼好東西?”
禮子也湊了過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皋月。
皋月端著骨瓷茶杯。
她看著杯中琥珀色的紅茶,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微笑。
“我?”
她的聲音輕柔。
“我只買了一些舊書,幾桶放壞了的葡萄汁,還有一堆生鏽的廢鐵。”
綾子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禮子也跟著笑了起來,用手帕遮住了嘴。隔壁桌的幾個男生聽到這話,也發出了善意的輕笑聲,似乎覺得這位西園寺家的大小姐有著獨特的幽默感。
“皋月,你又在開玩笑了。”綾子笑著搖頭,“西園寺家怎麼可能買那些舊物。你肯定又去看了哪位大師的絕密畫展,或者是買下了某棟歷史建築吧。”
“真的只是一些舊物。”
皋月放下茶杯,眼底的笑意並未到達瞳孔深處。
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輕微腳步聲靠近。
一名穿著遊船侍者制服的男人推著餐車走了過來。
他穿著筆挺的白色馬甲,打著黑領結,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低垂。
藤田剛。
他完美地融入了這艘遊船的服務體系,連走路的步伐都調整成了侍者那種輕盈且不引人注目的節奏。
“打擾了,女士們。”
藤田剛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他拿起銀質茶壺,微微傾斜。滾燙的紅茶準確地注入皋月面前的茶杯中。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左手拿著一塊潔白的餐巾,看似隨意地墊在茶杯底座下方,擦拭著並不存在的水漬。
手腕翻轉。
一張摺疊成方塊的便籤,順著餐巾的掩護,無聲地滑落在了茶碟的邊緣。
“祝您用餐愉快。”
藤田剛微微欠身,推著餐車退入了後方的通道,隱沒在門後的陰影中。
皋月面色不改。
她伸出右手,端起茶杯。食指與中指極其自然地夾住了那張便籤,將其收攏在掌心。
展開。
白紙黑字,藤田剛一貫簡明扼要的筆跡。
只有短短几行。
皋月的目光在便籤上快速掃過。
【期酒認購全數確認。拉圖、瑪歌、木桐三家酒莊1989年份百分之三十期酒配額,已簽訂不可撤銷合約,資金已由集團離岸賬戶劃撥完畢。】
波爾多地區半個世紀以來最偉大的世紀年份之一。這百分之三十的配額,等於截斷了未來全球頂級紅酒市場近三分之一的流動性。在未來的幾十年裡,這些液體黃金將在西園寺家的酒窖裡瘋狂增值。
當然,現在的西園寺家可能看不上那點增值了,但是這些極品紅酒再多也不嫌多,留著自己喝便是。
視線下移。
【阿貝爾·羅森博格名下兩噸無編號野金、畢加索未公開手稿,以及尼古拉·德·羅什福爾伯爵全套古董,含丟勒素描原稿等。您額外指定收購的三件中世紀文物,均已透過特殊渠道完成交割。上述資產已全部安全轉入蘇黎世地下金庫。】
能夠抵禦任何貨幣通脹與政權更迭的終極硬通貨。兩噸沒有任何追溯標記的黃金,加上足以支撐起一座國家級博物館的藝術瑰寶。這些東西的價值,已遠遠超出了綾子手中那套十九世紀的餐具。
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卡爾·蔡司極紫外光刻鏡頭前置光學設計微縮膠捲、特種光學玻璃精密化學配方引數,已安全取出,隨同拋光機底座裝載完畢。專機已進入國際空域,徑直飛往東京。】
東德舉國體制下孕育出的理論結晶。未來半導體制造業最難逾越的光學壁壘。
雖然僅僅只是前置設計與材料配方。缺乏西方的精密機床與微電子控制系統,它們暫時只是一堆無法直接投產的超前資料。
但這已經是那幅壟斷拼圖中最核心的一塊。
剩下的光源技術與機械控制系統。去買。去美國和西德拿回來就是了。
歐洲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歷史的沉澱,實體的財富,科技的咽喉。
全部落袋為安。
皋月看完了最後通報。呼吸依舊保持平穩。
雙手合攏,將那張便籤紙重新摺疊。
她端起骨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紅茶。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
對面,綾子還在興致勃勃地描述著那套銀器上的花紋細節,禮子則在討論著莊園裡需要更換哪些品種的玫瑰。鄰桌的男生們依舊在探討法蘭克福的機床展覽。
皋月安靜地聽著。
資產的重估已經在腦海中瞬間完成。她那個龐大、而又瘋狂的計劃,又更進了一步。
遊船在黑色的河水中平穩前行。
窗外,前方的河道上空,出現了巨大的鋼鐵輪廓。
倫敦塔橋。
兩座哥特式的塔樓在夜間泛光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冷峻的灰藍色。巨大的懸索橫跨河面。
“快看!是塔橋!”
餐廳裡爆發出學生們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的刀叉,男生們整理著外套,女生們提著裙襬,湧向外側的露天甲板。
相機的閃光燈在甲板上頻頻亮起,照亮了泰晤士河上的夜霧。
綾子和禮子也站起了身。
“皋月,一起去拍照吧?”綾子轉頭問道。
皋月微微搖了搖頭。
“你們去吧。外面風大。”
兩人結伴走向了甲板。
餐廳裡頓時變得空蕩蕩的。絃樂四重奏還在敬業地演奏著。
皋月依然坐在靠窗的絲絨軟椅上。
遊船駛入塔橋的下方。
巨大的鋼鐵陰影籠罩了整個玻璃船艙。橋身上的黃色燈光透過玻璃,在她的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桌上的骨瓷杯裡。
隨著遊船破浪前行帶來的微小震動,琥珀色的紅茶液麵產生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液麵反射著外面的燈光,搖晃不止。
“當——”
遠處的威斯敏斯特宮方向,穿透了層層雨霧,傳來了一聲沉悶而渾厚的鐘聲。
大本鐘的整點報時。
鐘聲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迴盪。
皋月端起那杯紅茶。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泰晤士河水。
手腕微抬,極其輕微地對著那片黑暗舉了舉杯。
“假期結束了。”
她輕聲說道。
就在這時,一道銳利的呼嘯聲撕破了泰晤士河上的雨霧。
“咻——”
“砰!”
金色的光芒瞬間照亮了夜空。聖華學院定製的閉幕煙花秀開始了。
前甲板上爆發出學生們夾雜著驚歎的歡呼聲。
皋月放下茶杯。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裙襬。她避開了通往熱鬧前甲板的通道,轉身推開通往遊船尾部的玻璃門。
江風灌入。
高跟鞋踩在沾滿水汽的防滑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遊船尾部的露天甲板空無一人。
皋月走到木質圍欄旁,雙手輕輕搭在冰涼的欄杆上。
江水在船尾翻滾,泛起白色的泡沫,又迅速隱沒在夜色中。
一朵接著一朵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紅的,綠的,紫的。
五顏六色的光斑倒映在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忽明忽暗。
“咻——”
最後一發巨大的煙花彈拖著長長的尾音,衝破了低垂的雲層。
煙花升到了最高點。
然後,炸裂。
墜落。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