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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最昂貴的毒藥

2026-02-19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五日。

法蘭西,吉倫特省,波亞克村(PaUillaC)。

午後的陽光毒辣異常,像是一層滾燙的金油,潑灑在這片礫石遍佈的梅多克土地上。

熱浪在葡萄壟之間翻滾,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葡萄葉在烈日下暴曬後散發著青澀且微微發苦的氣息。這幾天的波爾多熱得反常,葡萄藤上的葉子邊緣捲曲泛黃,看起來奄奄一息。

一輛黑色的雪鐵龍CX緩緩停在拉圖酒莊(ChâteaU LatOUr)那座標誌性的圓柱形塔樓前。

車門推開。

一隻穿著米色細帶涼鞋的腳踩在了滾燙的白色礫石上。

皋月下了車。她今天戴著一頂寬簷的草編遮陽帽,帽簷壓得很低,臉上架著墨鏡,身上是一件透氣的亞麻襯衫搭配米色長褲。

“好熱。”

藤田剛緊隨其後下車,迅速撐開一把黑色的遮陽傘,擋在皋月頭頂。即便穿著輕薄的夏款西裝,他的額頭上依然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裡的太陽,比東京還要毒啊。”

她輕輕推開藤田遞過來的傘,仰起頭,看著頭頂那輪耀眼的太陽,以及遠處大片大片在熱浪中扭曲變形的葡萄園。

她蹲下身。

手指觸碰到地面,白色的礫石溫熱燙手。

她捻起一顆石子,在指尖輕輕摩挲,感受著那股從地心深處傳來的燥熱。

乾旱。

1989 年是乾燥的一年。

對於農民來說,這是災難。但對於葡萄來說,水分被蒸發,根系為了活命只能拼命向下扎,去吸取底層的礦物質。糖分在果實裡瘋狂堆積,酸度被濃縮。

這就是釀造傳奇年份的必要條件。

皋月鬆開手,石子落回地裡,發出一聲輕響。

她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嘴角微微上揚。

不遠處,一陣嘈雜的引擎聲打破了酒莊的寧靜。

一輛滿載著日本遊客的大巴車停在路邊的訪客中心門口。車身上印著“農協海外考察團”的字樣。

車門開啟,一群穿著短袖襯衫、脖子上掛著佳能相機的日本中年男人湧了下來。他們大聲喧譁著,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汗,對著那些看起來有些乾枯的葡萄藤指指點點。

“甚麼嘛,這就是拉圖?看著跟山梨縣鄉下的葡萄架也沒兩樣啊!”

“就是,葉子都黃了,這葡萄能好吃嗎?我看今年的酒懸了。”

“別管了,來都來了,導遊說這裡的商店有賣副牌酒,趕緊去買幾瓶回去送禮!這可是拉圖,貼個標就能在銀座賣幾萬日元!”

他們像是一群嗅到了甜味的螞蟻,一窩蜂地衝向酒莊的禮品店,揮舞著手裡的法郎和日元,把貨架上那些並不是頂級年份的“LeS FOrtS de LatOUr”(拉圖副牌)一掃而空。

甚至有人試圖翻越圍欄,想去摘一串還沒成熟的葡萄嚐嚐味道,被保安吹著哨子趕了下來。

皋月站在塔樓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

她的表情很淡,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神。

“走吧。”

皋月轉身,背對著那群喧鬧的同胞,走向酒莊辦公區的深處。

“我們要去的地方,在地下。”

……

穿過厚重的橡木大門,沿著蜿蜒的石階向下。

這裡的空氣驟然變冷。

地下酒窖。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厚重的石灰岩牆壁隔絕了室外的酷熱與喧囂,空氣陰涼潮溼,瀰漫著溼潤的橡木桶以及陳年紅酒揮發出的醇厚香氣。

昏暗的燈光下,橡木桶堆疊如山,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

每一個木桶上都用粉筆寫著編號和年份。

拉圖酒莊的總經理,一位頭髮花白、穿著考究三件套西裝的法國紳士,正站在通道盡頭。他叫讓·保羅,此時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目光在皋月和藤田身上打量。

“西園寺小姐,關於您剛才提出的購買意向……”

讓·保羅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東方女孩,眼神中充滿了懷疑與不解,甚至帶著一絲勸導不懂事孩子的無奈。

“您確定……您要買的是‘期酒’(En PrimeUr)?而且是這種規模?”

“現在的市場並不好。”讓·保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美國那邊的訂單在減少,而且……今年的天氣太熱了,很多人擔心葡萄會被曬死。這個時候買期酒,風險很大。”

期酒,葡萄酒的期貨。

通常這是專業酒商和資深收藏家的遊戲,充滿了賭博的性質。而眼前這個小女孩,看起來連合法的飲酒年齡都沒到。

皋月並沒有理會他的勸告。

她走在一排排橡木桶中間,手指輕輕劃過粗糙的木質桶身。指尖傳來木頭的紋理感,微涼。

“風險?”

皋月停在一個巨大的橡木桶前,回過頭,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清澈而無辜的眼睛。

“讓·保羅先生,您可能誤會了。”

她微微一笑,語氣裡透著一種被寵壞了的千金小姐的那種任性與天真。

“我買這些酒,並不是為了拿去賣,也不是為了甚麼投資回報率。”

“那是為了……?”讓·保羅有些跟不上思路。

“為了收藏呀。”

皋月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很快就要過十六歲生日了。父親大人問我想要甚麼禮物,我說我想要建一個屬於自己的酒窖。可是現在的酒都太老氣了,我不喜歡。”

她指了指那些寫著“1989”字樣的木桶。

“我覺得這個年份的數字很吉利。而且,聽說今年特別熱?熱情的年份,應該會釀出很有趣的酒味吧?”

“我想把它們全都買下來,放進我的酒窖裡。等我以後結婚的時候(並不會有這個時候),或者開派對的時候拿出來喝。”

“就……因為這個?”讓·保羅目瞪口呆。

為了一個生日禮物,為了一個“數字吉利”,就要買下拉圖酒莊今年30%的產量?

這可是數億法郎的大生意!

“不然呢?”

皋月歪了歪頭,神情困惑。

“我們家在東京的房子很大,地下室空蕩蕩的,如果不塞滿點甚麼東西,說話會有迴音的。”

她示意藤田。

藤田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意向書,以及一張瑞士銀行的本票影印件。

“這是定金。瑞士法郎,現金,一次性付清。”

皋月補充道。

“但我有個條件。”

“這批酒,我不想現在運回去。太麻煩了。我要你們把它繼續存在這裡的酒窖裡,貼上我的名字。等我甚麼時候想起來了,或者是東京的房子裝修好了,再讓人來取。”

“另外,不僅是拉圖。瑪歌、木桐、奧比昂……我也都想要一點。讓·保羅先生,您在這個圈子裡人脈廣,能幫我打個招呼嗎?就說西園寺家的小女兒想買點玩具。”

讓·保羅看著那張本票,又看了看一臉輕鬆的皋月。

他原本準備的一肚子關於市場分析、關於配額限制的推辭,此刻全都嚥了回去。

跟一個把頂級紅酒當玩具買的亞洲豪門千金談市場?那簡直是對瑞士法郎的侮辱。

在這個行業裡,現金就是上帝。而如果上帝還是個不懂行的傻瓜,那她就是上帝他爸……哦,是上帝他媽。

“既然西園寺小姐這麼有雅興……”

讓·保羅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配額的事情我去協調董事會。能為西園寺家的酒窖添磚加瓦,是拉圖的榮幸。”

他看了一眼皋月,似乎想到了甚麼,試探性地問道:

“其實,如果您對波爾多的風土這麼感興趣……我們隔壁有一家二級莊(ChâteaU),經營上遇到了一些困難,莊主有意出售。”

“雖然名氣不如拉圖,但那裡的土質和我們一樣,都是頂級的礫石地。如果您願意,買下來作為一個……度假的莊園,也是很不錯的。”

這是最近很多法國酒莊都在做的事。把經營不善的資產高價賣給日本人,讓他們去承擔高昂的維護費用,自己則拿著錢去享受生活。

皋月看著讓·保羅那期待的眼神。

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想把我當冤大頭?

“唉?酒莊?”

她歪了歪頭,眼裡滿是不解。

“我才不要呢。”

皋月用手帕掩住口鼻,似乎對酒窖裡那種黴味有些不適。

“讓·保羅先生,種地是農民乾的事。要擔心天氣、擔心蟲子、還要擔心工人罷工。那太髒了,也太累了。”

“我只喜歡瓶子裡的東西。”

“我只喜歡那種開啟塞子就能享受的快樂,而不喜歡去踩泥巴。”

讓·保羅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暗罵了一句:果然是被慣壞了的大小姐。

但這正好。只買產品,不碰資產,這是最完美的客戶。

“既然如此……”

讓·保羅苦笑了一聲,為了緩和氣氛,他拿起掛在牆上的取酒器(GlaSS Thief),走到一個橡木桶前。

“既然來了,不嚐嚐嗎?”

“這是上週剛入桶的新酒,還在進行蘋果酸-乳酸發酵。雖然很難喝,但這才是它最原始的樣子。”

他拔開桶塞,將玻璃吸管探入桶中。

紫黑色的液體被吸了上來,注入一隻透明的品酒杯。

酒液渾濁,顏色深得像墨水,完全沒有成品酒那種透亮的紅寶石色澤,邊緣還泛著一層發酵產生的泡沫。

皋月接過酒杯。

她沒有像那些懂行的人一樣去搖杯、聞香,而是像對待一杯普通葡萄汁那樣,直接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液體入口的瞬間。

“唔……”

皋月的整張臉瞬間皺了起來。

她像是喝到了甚麼毒藥一般,猛地捂住嘴,眉頭緊緊鎖死,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痛苦與嫌棄。

“西……西園寺小姐?”

讓·保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他看著皋月那副難受的樣子,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怎麼忘了,對方終究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這種還在發酵期、單寧強勁得像砂紙一樣的原液,連成年人都難以下嚥,更別說是一個喝慣了甜飲料的千金大小姐了。

“這……這個階段的酒確實……口感不太好……”讓·保羅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心裡已經開始絕望地計算著失去這筆訂單的損失,“如果您不喜歡,我們可以……”

“咳、咳……”

皋月強忍著想要吐出來的衝動,艱難地將那口苦澀的液體嚥了下去。

她用手帕用力擦了擦嘴角,甚至伸出舌尖嫌棄地哈了一口氣。

“真是……太難喝了。”

她毫不客氣地評價道,眼角甚至被澀出了淚花,一副被欺負了的委屈樣子。

讓·保羅面如死灰。

然而,下一秒。

皋月並沒有放下酒杯。

她看著杯中那渾濁、醜陋、散發著刺鼻味道的液體,原本嫌棄的眼神中,卻突然浮現出一絲奇異的光彩。

“雖然難喝得要命,像是吞了一塊石頭。”

皋月抬起頭,對著一臉絕望的讓·保羅展顏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奇玩具的興奮,以及一絲屬於孩子的、殘酷的天真。

“但我嚐到了……力量。”

“力量?”讓·保羅愣住了。

“是的,力量。”

皋月晃了晃酒杯,看著那掛壁的紫色痕跡。

“它現在像一頭還沒被馴服的野獸,在咬我的舌頭,在踢我的喉嚨。這種生命力……簡直太棒了。”

“我聽爸爸說過,小時候越是調皮搗蛋的孩子,長大了越有出息。”

“這桶酒也是一樣的吧?”

她歪著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它的骨頭這麼硬,一定能活很久。我想把它關在我的地窖裡,關它個十年、二十年,看它以後還敢不敢這麼咬人。”

“這確實是……很有趣的‘玩具’。”

讓·保羅張大了嘴巴,呆滯地看著眼前這個思維跳脫的少女。

這就是……怎麼說來著?中二期?

把頂級紅酒的陳年潛力比作“調皮的孩子”,把收藏當成是“馴獸”……這種邏輯,簡直聞所未聞。

但不知為何,他卻覺得……該死的合理。

“西園寺小姐……您的見解真是……獨樹一幟。”讓·保羅擦了擦汗,心中狂喜。

只要她肯買,別說是馴獸,就算是想拿去澆花都行!

“不過……”

皋月轉身,將手裡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毒藥”遞給藤田,似乎一秒鐘都不想再拿在手裡。

“我現在可不想再喝第二口了。”

她向著酒窖出口走去,鞋跟在石板地上踩出輕快的節奏。

“藤田,付錢。我要回酒店吃甜點漱口。”

“是,大小姐。”

……

走出陰冷的酒窖。

重新回到地面的瞬間,熱浪撲面而來。

皋月戴上墨鏡,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冽。

剛才那口酒確實難喝。

但那股強勁到令人髮指的單寧,和極高的酒精度,正是1989年這個“世紀年份”最顯著的特徵。

那是長壽的標誌。

那是暴利的種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古老的酒莊塔樓。

“野獸嗎……”

皋月在心裡輕笑了一聲。

“等這頭野獸被馴服的時候,它吐出來的,可都是金子啊。”

在地底深處的酒窖裡,那些橡木桶正靜靜地沉睡著。它們被貼上了S.A. GrOUp的封條,將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著變成這世上最昂貴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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